冬 尧头窑

爱月眠迟

渭北高原,西临洛水,澄城、白水、蒲城三县交界处,有个尧头窑。临水,近煤矿,坩土资源丰富,一脉制瓷炉火千年不绝。烧造百姓家常的缸、盆、碗、炉、罐、瓶、盏、托、灯,手工拉坯或脱坯成型,施釉,用馒头窑烧制,供应陕晋甘豫,养活了数代人。 冬日,一片萧瑟,既无绿意,也少暖阳,关中雾霾重重,此地亦一片浑沌。然绵延至远方的水瓮列阵,似在诉说无言的故事,亲手烧制它们的匠人,哪去了?<br> 在我还是疯女子的时候,从太阳满天满地照着的野地里跑回来,直冲厨房一角立着的水瓮,拿起瓮盖上沉重的铁马勺,舀上一勺井水咕咚咚灌下去,贯顶清凉。有一次,姑姑往勺子里放了几颗白色的小颗粒,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她先一气喝了大半勺,才舍得把马勺沿口递到我嘴边,甜的!居然是那么甜的水!那种被神秘与幸福击中的感觉,我一仰头,往天上看一看的时候,还能看到。<br>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好东西,叫做糖精。<br> 如今我知道,我姨家我舅家我婆家我爷家用得那口大水瓮,八成都是这里的水土烧造出来的,这渭河北岸的尧头窑。 就是这样的窑。 还有这样的窑。<br> 文献记:尧头窑始于汉代,另据明朝澄城县志载“澄城紫砂”始于唐代(公元618年),明天启五年刻印的《同州府志》也记载“澄城尧头产陶瓷器”。清嘉庆县志载,澄城产紫砂器,朴实耐用,民国十五年《澄城附志》记述,境内工艺不兴,无其他特产,著名者惟长润镇(尧头)之瓷器,余皆寻常之物。 这是尧头窑经过改造的乡道,充满瓷乡风情。 窑火中淬炼过,黄土的色泽如铁如金,满载仙人掌,这来自遥远墨西哥的植物如今成为黄土高原的土著,倔犟的开着花。 遗址。遗产。今天的尧头窑,一座不再家家点燃窑火,户户拉胚造器的落寞村庄。 土房仍在,鲜有人家。 道光年前的宗祠,曾经被当做小学用过一段时间,如今荒废在从草中。 墙倒屋不塌的建筑剖面,大门依旧紧闭,等待永远不再回来的主人。 院子里栽种的,有一棵是苦楝树,夏秋之际会开出满树紫色的小花,像丁香。冬天会结满树的小黄果子,像桂圆。 荒草下有座月亮门。 现在仍在做老行当的有两家人: 周铁怀家和刘忠阳家。<br> 先去周家。 停电,屋里黑得很,借着一点门外的光线,渐渐适应之后,赫然发现这里的大和满。 满屋子各种器皿,墙上贴着各路文化名人造访时与主人的合影。故宫博物院原院长郑欣淼原来也是澄城当地人,难怪听他接受采访时一口陕普。 朴拙,浮华尽洗,产自黄土,家常廉价的器物,在最低成本与最强实用性间平衡,还要有朴素的审美需求,与博物馆里仰韵文化时期黄河流域的陶器造型何其相象,一脉相承到如今。 这位埋头工作的师傅叫刘忠阳,也是非遗传承人,作品被陈列在北京的博物馆。他正在给瓷器手工上釉。尧头窑陶瓷烧制技艺,从采矸耙泥、踩泥揉泥,到起锥拉坯、晾坯修坯、上釉晾釉,再到装窑烧窑、开窑出窑,72道工序全部要手工完成。 如今的作品不再是大量生产,而是做为工艺与纪念品,登堂入室,馈赠贵宾,延续文化,承载记忆。 这只刘师傅亲手制作并珍重馈赠的小碗,釉色褐中透出青色,碗底有一个青蓝色的字:香。 资源枯竭,市场萎缩,村民因为生态环境的不断退化而搬迁出沟外,尧头窑衰败已久,当地政府准备下一番大功夫。<br> 这是曾经的古镇正街。 这是建设中初具规模的正街。依地赋形,只在遗址保护区外兴起土木,没有惊扰更远处一派苍凉。 曾经的老街。 建设中的样子。<br> 经历过一些风雨后,树木长成,青砖上碱花褪去,这些建筑会更和谐。 金字塔也是这样一块巨石一块巨石的建成的。 孩子们在生长,尧头窑也在重生。<br>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