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夏日
        
        童年的夏天没有空调,没有佳肴,没有冷饮,也没有各种花裙子,在我,却也觉得特别值得回忆! 
      清晨,天还没亮。勤劳的爸妈就开始了一天的活计。我们姐弟几个则溜到小院里抢着一张小长桌把深夜因暑热未能享受到的睡眠补上。待天空渐渐发白,我便背着柳编的小篓(说是小篓,其实也快有我人那么高了。)跟着庄上的几个小姐妹出发去割青草了。这些青草弄回来主要放在猪圈里做肥料。其实,爸爸妈妈是不想我去的,他们一是不舍,二是认为家里根本不需要我的这点小“贡献”。而我,却十分感兴趣。这样,不但可以和小伙伴一起玩耍,而且可以找到一点点存在感。每次我们空篓子出去,都会满篓子回来。有时,背不动了,就先把镰刀背担在肩上,然后再把篓上的绳带别在刀背上,缓解一下肩膀的压力,我现在都不知道我那稚嫩的肩膀怎么能承受那么大的压力的,我只知道我的身后一直飘忽着青草的香气息。当我把满满一篓的青草背回家时,已经累瘫了,可爸妈一声怜爱的夸赞像兴奋剂一样,听了,我马上来了精神。偶尔,遇上六叔没卖完的凉粉,爸妈也会弄点来犒劳一下我。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事就是有次和村里的一小姐妹一起去割青草,这位小姐妹和我一般大。那次,我们随着草情走着、割着,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一块叫“东大荒”的地方。这东大荒满眼皆是荒冢,阴森森的,我有点害怕,总觉得脚步迈不动。忽然,听到了一阵“叽叽叽”的声音,我们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前面一块空地上走动着许多只鸡,鸡群旁还有一只硕大的鸡笼子,这些鸡显然是有人到这儿来放养的。可我们环顾了四周,没人。这位小姐妹的脑子里不知何时生出了一个魔兽,她居然倒掉了篓中的杂草,悄悄地摸上前去,抓了一只小母鸡放在了自己的篓中,然后找来几根硬树枝撑在篓子下半部,再把先前倒掉的杂草覆上,背起篓子手一挥,示意我跟她走。看到这一幕,我惊呆了,腿真打软,整个身子顺从地跟着她挪动着。回家的路上,我一直跟在她后面,大气不敢喘一个,总觉得后面有个人在追,可是,两条腿就像刚装上去的假肢,怎么也不听大脑中枢指挥。一路上,我也不和她说一句话,瞬间觉得她和我之间距离好远。这事以后,我便不怎么和她玩了。那时的我不懂得什么是非观,但心里觉得这是“偷”,这是“坏人”才做的事 ,心里觉得这种人不可靠,长大了没出息。可我这位小姐妹,长大后偏偏就有出息,在大城市落脚,带动一大家子发家致富了。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像我,小时候就很循规蹈矩的人,是不是长大后就没什么出息?
      

      夏日的午后,特别的躁热,天地变成了一个大蒸笼!树梢上,蝉儿的聒噪形成的声浪仿佛也被蒸煮得沸腾了,我们这些在骄阳下奔跑的孩子全都变成了蒸熟的肉串,全身散发着躯体本身的味道。家里的小屋显然是关不住我们的。最能吸引我们这些孩子的是邻居王奶奶的堂屋。这位王奶奶辈份长,其实年龄和我妈差不多。平日里,大人们不大允许我们去她家玩的,因为这个人为人不怎么地道,上不孝敬父母,对入赘到她家的丈夫也不好,她明知丈夫牙不好,还经常中午煮稀饭炒蚕豆,她那日夜劳作的丈夫在她的精心“侍候”下,就像一颗风干的玉米秸秆,随时都会被这中午的阳光点着。这么个妇人,为什么能吸引我们这群不谙世事的孩子呢?在她家的堂屋里,我们可以享受到家里享受不到的待遇 。她常常让我们围坐在堂屋的芦苇席上,一边用她那长长的小拇指甲逐个儿地为我们抠扉子、挠痒痒,一边给我们讲各种鬼神的故事,什么巫婆,妖怪,魔兽……什么《孟姜女哭长城》《七仙女》《哪吒闹海》等,这些人物,这些故事有声有色。我总在想,她不算善良的内心里怎么藏着那么多有爱的故事。有时她还指派我们轮流为大家扇扇子。我不知道我对文学故事的点滴兴趣是不是来源于她,但在那个精神、物质都匮乏的年代,这些故事显然是吸引我们的。当然,她也不是白给我们付出的,故事讲完后,便用长凳架起柳编的大匾,倒上两簸箕玉米棒。她自己先用带尖的铁锥在玉米棒上裁开一条缝,然后让我们给掰玉米,我们的小手常常掰得红通通的,因为是大伙儿一起干,便也没觉得有多辛苦。

        太阳渐渐地收敛了光芒,我们几个孩子便从她家院子里哄了出来,各自回家拿竹蔑编的菜蓝子。干啥呢?到打谷场上的豆棵里找自己冒出的小青菜。其实豆棵里的小青菜是禁不住我们几个找的,有时,我们也会悄悄地溜到人家菜园中的瓜地里找。有一次,我们几个跑到围堤上孙爷爷家的瓜地里,看到几颗长得特别可爱的青菜,趁着树阴下乘凉的孙爷爷不注意,悄悄地上前拔了就走。后来,我们知道孙爷爷不是没看见,而是在成全我们的“惊喜”。这些找回家的小青菜,被我们掐了根,洗干净煮成菜粥改变一下家中单调的伙食。其实,我们这种以玩为目的的“多情”,常常是挨爸妈责备的。
      
         

        傍晚时分,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我一边拿着高梁穗做的小扫帚清扫院子,一边打开收音机听“小喇叭开始广播了!”,“知心姐姐”那甜甜的嗓音像潺潺的流水,汩汨地流进了我的心田,丰盈着我的童年。那时,收音机是我们家唯一的电器,在我,也是最美好的享受,记忆中的好多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也是从这个神奇的电器里跑到我的脑海中的,像苏冠兰、丁洁琼、江姐等。有时,爸妈不在家。我便拥有着家里“至高无上”的权力。我指挥弟弟妹妹干这干那,妹妹想下河游泳了,我就让她先坐到锅灶后烧火去,她是欣然答应这条件的,等到晚饭烧好了,她便迫不及待地“串”地下河了。她几个猛子一扎,便游了很远了。不会游泳的我只好站在河边羡慕地看着,当然也不忘吆喝她上岸。妹妹虽然比我小,但好多事上我是不及她的。她不但能下河捞鱼摸虾采菱角,还能爬上桑树梢头摘桑椹。在家她听我的,出了门,她又能保护我,每次和小伙伴们发生矛盾,都是她上前“解决”,我只有呆在远处看的份。即便今天,像照顾父母这类的家庭重担也都落在了她身上。对我,妹妹也从不吝啬她的馈赠,只要我需要,只要她拥有,她都会呈上。真得感谢上苍,赐给我这样的人间亲情。 
         

       晚上,暑气渐渐地退去了,月亮也升起来了,我们一群孩子洗完澡便又簇拥到了一起!因为怕蚊子咬,我们身上都裹着个被单,谁知这被单竟也成了我们“唱戏”的袍,家里的小长桌便成了“舞台”。我们唱的大多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淮剧、黄梅戏。“短笛无腔信口吹”,虽然,大家唱的都不成调,却也不忸怩,不作态,想怎么唱就怎么唱,下面的听众也好“打发”,只要能听到“呀呀伊伊”的声音就行,会唱的多唱几句,不会唱的就做个忠实的听众,鼓鼓掌,有时大人们也会来凑个热闹,吼上几嗓子。至今,淮剧《新旅战歌》的腔调与内容还在我心头荡漾:“……一只冷馒分尝……一个个小儿童头枕着波涛…… ”当然,最难忘的还是“老三届”的爸爸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夜晚,家里杀了一头猪请客庆祝 。那个夜晚我品尝到了最香的肉味,也感觉到了大学的通知书原来可以离自己这么近!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穿过了时光的隧道,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又看到了那轮中天的明月,又嗅到了那散发着泥土气息的青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