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千个岛的沉湖,风姿绰约,风情万种,就连湖上的“船屋”,也颇具特色与魅力。


这船屋,说它是房子,又不是房子,它下面是条水泥船,浮在湖上;说它是船,又不是船,上面盖着房子,房子还像模像样,有起居室,卧室,厨房,餐厅和卫生间。所以,人们叫它船屋。船屋以前只供养鱼的渔民使用,后来放开了垂钓,就成为钓客的客房。

船屋的起居室中央有个洞,洞下就是沉湖,洞上盖着木板,当有人要钓鱼时,打开木板即可。

我喜欢在这洞口钓鱼,风雨无阻。


那天,吃完晚饭,天黑沉沉的,湖水乌泱泱一片。我打开洞盖,挂上电灯,开始钓鱼。


打工的小汪破天荒地穿了衬衫西装,开着摩托艇去岸上接他女友。在此之前,小汪与女友一直在通电话,手机处于免提状态。吃饭时也在聊,一直聊,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情。

女友说要来船屋玩,小汪说有人钓鱼不方便,女友说没关系。中间船主小毛他爹老毛插话,说,今天早上刚走,怎么又要来。我说,三十几岁的女人,比老虎还厉害。女友说,你怎么不说话了?小汪哈哈笑起来,笑得很开心,还有些童稚气。女友说,你说话啊,笑干吗,吃了晚饭我就过去。小汪说,别来了,真的有人在钓鱼。女友说,哪里人啊?小汪说,杭州来的老板。女友说,他们要不要酒啊。女友在酒行打工。小汪说,他们不喝酒。就这样,他俩在来与不来之间折腾。

女友王八肚子上插鸡毛--龟(归)心如箭。

小汪去了半小时还未回,老毛开始担忧,说,怎么这么长时间?即使从镇上出发也该到了。老毛总是如此这般,小汪在船屋里时,总是唠叨他,看不惯,一旦离开一些时光,就六神无主。我说,老毛,皇帝不急太监急,你瞎操心干吗,他们可能在山里玩野合了。老毛说,两个离了婚的人,不会吧。我说,也有可能到旁边的马场去玩了,老毛,我发现小汪脱胎换骨了,连六和彩都不玩了。


老毛没再搭理我,走到热水瓶前,弯着瘦削的老腰,一把一把地拎一下。

关于离婚的事,小汪曾跟我说过几遍,我耳朵都听出老茧,想忘记都难。

小汪曾是沉湖一带小有名气的杀猪师傳,可与庖丁媲美,一直闯荡于江湖,还结交了许多混混作朋友,顾不上回家。有天晚上,不知怎的,脑洞顿开,突然回家。一进家门,发现他老婆正与别人“啪啪啪”,他怒火中烧。

“啪啪啪”的声音比我搞得还响,妈嘞个屄,他说,我把那鬼东西的项颈夹住,像拖只猪仔那样拖出家门,把他一条腿给打断了,你别看我只有一米六几,我的力气,杀只猪像杀只鸡。

从此,他成了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后来,他做过木匠,养过鱼,开过饭店,开过休闲店,在上海打过工,最后,在小毛渔排上打工。

一阵摩托声响起,紧接着,船屋摆晃起来。老毛说,你赶紧拿一瓶热水到你房间去,否则晚上就没热水了,今早起来,热水瓶都是空,都让小汪女朋友在晚上用光了,有什么骨头脑髓好洗的。


这热水来之不易。为省钱,老毛不用煤气烧开水,而是用山上砍来的柴,他把立式平底铁皮开水壶放在柴火上,每天早上烧两壶。

浪卷起之时,小汪的“船的”靠船。小汪带着他的女友走进船屋。

俩人一样高,像一对中学生。女友归至如家,一见我在钓鱼,就蹲下来看,两条腿像两只水桶,屁股撅得高高的,紧身的牛仔裤仿佛要崩裂,露出臀上一方白肉,一条马尾辫搭在敦实的背上,脸正宗一个国字,色泽黯淡,但像个娃娃,眼中的眸子似两粒桂圆核。

小汪说,过来,过来,钓鱼有啥好看的,来看电视吧。

女友支起身子,走进餐厅,坐在小汪身旁,俩人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

老毛知趣地走出餐厅,瞄一眼热水瓶,轻轻地对我说,你快把热水瓶拿走。说着走到平台上喂一只叫小黑的狗。小黑颈部套着项圈,项圈上系着铁链,铁链拴在木柱上。


女友出来,开始找脸盆,找了一会,说,老毛伯,昨晚我用过的脸盆哪里去?老毛说,可能被钓鱼的人拿到外面渔排上了,我给你去找。说着回自己房间拿上电筒,向排上走去。

洗菜的脸盆可以用,小汪边说边走进厨房,拿了只塑料脸盆出来。

女友倒入半瓶热水,凉着,再去刷牙,然后撅着屁股,哐当哐当地洗起来。热气蒸在她脸上,脸红彤彤的,神色活泛。然后把水倒入洗脚盆,拿过一条小凳,利索地脱去鞋和袜子,卷起裤腿,把脚放入脚盆,两只脚在水里搓揉起来,然后弯下腰,用手搓脚趾,每个脚趾缝都细心地搓,手指和脚趾混杂在一起,仿佛成了四双手,或者四只脚。

你怎么用洗菜面盆在洗脸!老毛拿着脸盆进来,脸沉了下来,又看到桌上那支大号的高露洁牙膏,拦腰被截断,上段鼓鼓的,上面一个个凹凼,脸一下子拉得很长,说,你挤牙膏怎么挤的?

老毛,牙膏挤上挤下都是挤,又不会少。小汪插嘴,见女友已把脚擦干,赶紧把洗脚水倒掉,重新倒入热水,让女友让位,自己坐下,放入双脚。

接着,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这事连小汪自己都想不到。

女友蓦地蹲下,屁股,圆鼓隆咚的屁股,正对着我。


我下意识地移位。

女友双手浸入脚盆,抓住小汪的脚,用力揉搓,从脚底到脚趾最后到小腿。

小汪侧过脸,昂起头,嘴上叼着半截烟,对着我和老毛笑,脸上开了花,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毛侧过身,抓起牙膏,把下半截往上推,使上半两截融合在一起。我开始收竿,我想今晚在船屋里钓鱼绝对不可能了。

就在此时,女友把小汪脚擦干之时,小汪的脚不老实了,右脚拇指去钩女友的胸脯。

说时迟,那时快,女友双手使劲拽着小汪的小腿腕,一蹬,身子猛地往上一蹿,像拎只小猪一样把小汪拎起。小汪倒挂金钟,“呸”一声,吐掉嘴上的烟屁股,朝我做了个鬼脸,被女友拎进卧室。

这鱼没法钓了。

我拿起钓灯和钓竿,走出船屋,走到渔排的平台上,开始打路亚。打路亚与飞蝇钓相似,钓钩上放只假的小鱼,根据水面的动静,把假鱼拋出,然后慢慢收回,白条鱼见假鱼在动,以为是活鱼,飞身去吃。小汪极富创意地把找女人说成去打路亚。


我再次回到船屋时,老毛穿着裤衩,两条腿像络麻杆似的,趿着拖鞋出来,嘴里嘶着嘶着地叫。

我问,老毛,怎么这么静?他们睡着了?

老毛挖出老屌,面对湖面,边尿边说,刚才翻天了,啪啪啪,床啪翻了还好,我怕船也要被啪翻,昨天折腾一晚,今晚又折腾,哪来的劲儿?

老毛的尿平行于双腿零度下降,断断续续的。

老毛甩了甩老屌,双腿颤了颤,说,你早点睡,趁现在安静时睡一会,我也要赶紧睡。说完嘶嘶地吸着气,跑进房间。

老毛不知道,我来沉湖钓鱼,不是为了鱼,而是为了睡,在大山的怀胞里,忱着波浪,仿佛重回摇篮。

我睡在老毛的隔壁,小汪和女友睡在对面,中间隔着客厅。这船屋,所有的隔墙都是单层彩钢板,没有隔音功能。


凌晨时分,我被一阵“啪啪啪”的声音吵醒,我才明白老毛叫我早点睡的原因。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先是4/4拍,然后2/4拍,1/4拍。

“啪啪啪”还不是单纯的啪啪啪,不像盗版影碟上黄毛那种“啪啪啪”,这“啪啪啪”里夹杂着敲背的声音,木头碰撞的声音,金属撞击的声音,木锯锯木的声音。

我起床,披上外套走出房间。

只见起居室门口圪蹴着一团棉球,棉球旁蹲着小黑狗。

月光如银,满天星斗在远山峰峦中,在烟波浩淼的湖的尽端微笑,沉湖仿佛成了银河的河汊。

棉球动了一动,我的心收了一下,跨步上前。不是棉球,而是老毛,身着绵大衣圪蹴在门口,面对清波荡漾的湖面发呆。

“啪啪啪”的声音逐渐减弱,伴随一声叹息而湮没在沉湖之中。

万籁俱静。

我走到老毛身边,小黑狗摇了摇尾巴,老毛佝偻着身子,手捂着胸口,一张苦瓜脸。我说,老毛,你在干吗?老毛说,胸口痛。我说,哪为什么不睡?老毛的脸拉得像马脸那样长,说,你叫我怎么睡!你难道没听见那女的叫?杀猪似的,连这狗都被吵醒了。我摇摇头,说,你也想了?老毛说,想什么?我说,“啪啪啪”。老毛说,你看我这把年纪,都奔七了,没用了,我气的是小汪那女朋友的叫声,以前听到这声音全身会发热,六神无主,而现在却似一把利剑,声声刺痛我的心。

老毛说:小毛出生后,我找了个女人,与我同一车间,这是我一生之中第二个女人,在此之前,只有小毛他娘。那女人,叫起来,比小汪的女友还响,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男女之事竟然那么美妙,男人像留声机上的磁棒,女人如转动的碟片,磁棒放上声音就起,悦耳,刺激。

“卟卟”,湖面窜起几条鱼,小黑狗一跃而起,汪汪叫起来。

老毛继续道:而小毛他娘,平时骂人的声音比谁都响,但做那事,就是你说的“啪啪啪”,闷声不响,像个死尸,带嘴的葫芦。我本来也以为,“啪啪啪”就是如此,自从有了那女人,我才晓得并非如此。我骂小毛她娘,你怎么像根木头,你叫几声也不会死的。我跟你说过,小毛他娘的德性,话音刚落,一把推开我,差点让我从床上跌落,怒斥道,你说什么?让我叫?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我是卖春的,好你一个姓毛的,一定背着我找过野女人了!!

那以后,她就不让我碰,还跟踪我。

过了一个月,我实在熬不住,壮着胆又与那女人“啪啪啪”。


就在那女人尖叫之时,小毛她娘手持扫帚冲了进来,我跟你说过,小毛她娘在环卫所工作。


唉……

老毛长叹一声。

从此,听到女人那种尖叫声,我心里就发毛,发慌,哪怕声音从电视机里发出的。

老毛讲到这儿,小汪房间的门吱一声,小汪女友出来,披着小汪的外套,里面什么也没有,见我和老毛,见了鬼似地跑回房间,紧接着,小汪出来,拿了把热水瓶进去。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洗漱声。

老毛说,去睡吧,明天我要起早,烧开水。

走到房间门口,又把我叫住,说,你帮我一个忙。我问,什么忙?老毛说,你与小毛说说,叫他与小汪讲,以后不准带女友在排上过夜,一定要过夜,叫小汪对他女朋友说不要叫,否则我回家休息了。

你自己为什么不讲?我说。

我讲,小汪会对我有意见的。老毛说。

此时,小汪女友再次出来,脸红扑扑的,像打过腮红,如刚下了蛋的母鸡,朝我们咯咯地笑,飞也似地跑进卫生间。

老毛说,抓紧睡吧,鸡都快叫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