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1.24

  老家育溪的那条小河,就像母亲的一条臂膀,拥抱着我生长的那个小镇;又像甘甜的乳汁,哺育我一天天长大。

        一帮差不多大的孩子,在河边的沙滩上玩“顶马打仗”的游戏。个子大些的孩子当“顶将”,“顶将”就是充当一匹马。个子小的当“骑将”,“骑将”就是骑手。在孩子们眼里,一个小小的骑手太不起眼,于是称“将”——“骑将”。两边各派一组“顶将”和“骑将”,追逐缠斗。
        短兵相接,既要有勇,又要有谋。“顶将”的脚劲是必须可靠的,因为他要充当一匹战马。“骑将”要有一副很好的臂力,还要有聪明的脑子。好的“骑将”,相当于一名威武的骠骑将军,纵横驰骋,势不可挡。然而,胯下坐的毕竟是一个人,不是彪悍的战马,把“顶将”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掌握最佳的进攻时机和距离,不是一般的“顶将”能做到的。
        “驾——”
        随着一声令下,“战马”奔腾。技术差的“骑将”,纵使“顶将”力气再大,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对方的“骑将”掀下“战马”,滚落沙滩。
        老二就是我们里边最好的“骑将”,他个子不大,也不胖,肚子却出奇的大,我们有时也叫他“大肚子将军”。那个时候生活条件极差,我们都奇怪他的肚子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同学姚平悄悄告诉我,老二的肚子里装的全是气——有一次游泳,他看见老二像一只青蛙,轻浮水面,随波飘荡。
        家乡有一句俗话:“矮子矮,一肚子拐!”所谓“拐”,指的是一肚子坏水。老二玩骑马打仗喜欢用心计,使的是阴招,乘人不备,出其不意把对方掀下马。我们暗地里也说他的大肚子里,装的是一肚子坏水。
        老二很聪明,学习成绩却不好,老师说他的聪明没用到点子上。小学五年级分快慢班,老二被分到慢班,老师发现他很有组织才能,就让他当班长。慢班是一帮调皮生,老师对症下药,用调皮老对付调皮老。那一班人,居然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秩序井然。
        放学碰到一起,老二就在我面前嘚瑟:“嘿嘿,怎么样,我混的比你好吧,咱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言下之意,他当了慢班的班长,而我,虽然分在快班,却只是个副班长。
        学校里面有个宣传队,宣传的内容紧紧把握住时代的脉搏,我刚上学是宣传批林批孔,接着是批宋江。批宋江的时候,老师认为我是宣传队里最调皮的,就让我扮演宋江,站在舞台中间,这个红领巾过来唱着批我一顿,那个红领巾过来批一顿不说,还做出一个把我打翻在地的动作。粉碎“四人帮”不久,又“抓纲治国”,宣传队的政治任务,马上转移到这个重心上来。
        小学五年级那年,到处宣传在英明领袖华主席的正确领导下,人民生活水平有了极大提高,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在这个大好形势下,镇上的领导也不甘落后,通知镇上的宣传队,准备几个节目,大年初一去给县城的领导和人民群众拜年。
        镇宣传队的节目都安排好了,有玩龙灯、舞狮子、采莲船等。领导认为还不够丰富多彩,点名让我们学校再准备一个节目。
        这下把宣传队的老师难住了,到县城拜年,人家都是龙飞狮舞的节目,我们弄几个孩子到那里去唱歌跳舞,好像不合时宜吧。
        男队员说,让女队员去翻跟头打翻叉,他们在旁边敲锣打鼓。老师说这不是解放前穷人卖艺的搞法吗,不行。还有人说把大家都弄去,搞个大合唱。也不行。更有人出馊主意,让我扮成地主,他们扮作一群贫下中农对我进行批斗。老师说,什么年代了,要突出宣传祖国的大好形势,更不行。
        “踩高跷!”我说。
        所有人都把惊诧的目光投向我。
        老师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踩高跷?你会吗?”
        两年前我就迷上了踩高跷。首先找两根一般长的竹竿,上面各绑一根一拃长的木棍,初学者绑在离地面很近的位置,掉下来也没有问题。掌握了平衡,能踩着随意走路了,再慢慢把踏脚的木棍升高。这个踩会了,再学绑在腿上的那种,一旦绑上去,想跳是跳不下来的了。我常常摔得浑身是伤,奶奶问我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我说不是,走路摔的。下次有伤,又说是走路摔的。奶奶担心我身体哪个部位出了毛病,那段时间整天忧心忡忡。
        我说我会,同学们中间没人不会不信,在他们眼里,像我这种“一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调皮鬼,除了思想没有他们这帮革命小将红,再没有做不到的事了。
        组成一个高跷队,至少要八个人,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唱独角戏吧,老师的疑虑又产生了,以为我在信口雌黄。
        我才不是信口雌黄呢,八个队员,我轻轻松松可以凑拢。在河边玩骑马打仗的那帮孩子,早就组建了另外一个队伍——高跷队,而且在河边的树林里训练了很久。
        当我说出老二他们几个人的名字时,老师摇头了,她说我推荐的那些人,个个都是学习成绩差,调皮捣蛋的。不行!
        踩个高跷还要通过政审,难道怕他们在县革委会大门口,一边踩着高跷,一边喊反革命口号不成?我赌气说,不行就不行,让宣传队的人去踩吧!
        女队员们偷偷地笑,男队员面面相觑。部分男队员直接说,自己细胳膊细腿怕摔断了。几个犹豫不决的,第二天也找到老师,说家里大人不同意。
        老师不得不妥协,让我去招兵买马,千叮万嘱让我管好那帮“乌合之众”,不要到了县城里给育溪河的父老乡亲丢脸。
        几年后看美国电视剧《加里森敢死队》,越看越觉得那里面的情节,和我组建的高跷队有很多相似之处。
        第二天,八个人全部到齐,他们的高跷也自己带来了,唯独我没有,因为我都是瞒着大人偷偷练的。父亲是学校的老师,已听闻宣传队老师讲我组织高跷队的事,这次不仅没修理我,还亲自动手给我做了一副漂亮的高跷。
        镇里的领导很满意,认为一帮小孩子踩着那么长的高跷去县城拜年,肯定是件极新鲜事,安排镇上的宣传队,负责我们的鼓乐伴奏。我找来的人都是踩高跷的熟手,老师教我们排了个队形,配上曲子唱词,开始排练。

            “咚格咙咚锵——咚格咙咚锵——咚格咙咚、咙咚咙咚、咙咚咙咚锵——”

        我们一开始在这样的锣鼓声中列队行走,假设到达某个拜年的地点,大家就一起唱这首歌:

            “祖国形势一片新呀,嗨——咿呀嚯
            我给大家拜个年哪,嗨——咿呀嚯
            抓纲治国政策好啊,嗨——咿呀嚯
            建设四化奔前程哪,嗨——咿呀嚯
            嗨嗨——吚格呀嚯吚呀嚯嗨哟
            建设四化奔前程哪,嗨——咿呀嚯”


            


  我们一边唱,一边舞动手中的两朵大红花,来回穿插,正反转圈……

训练过程中,有个一边转圈,一边向四周观众唱歌的情节,那句唱词是“嗨嗨——吚格呀嚯咿呀嚯嗨哟”。每次唱到这里,老二就犯调皮病,把那句唱词改成“嗨嗨——你个家伙咿呀嚯嗨哟”。观摩我们训练的女宣传队员中,爆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这笑声,就是老二这个家伙想要的效果吧。

正月初一早上,天空阴翳,万里有云。镇上的领导担心下雨,迟迟不敢决定出发。同学们腿上的高跷都绑好了,急得咚咚转。老二说我平时那么会吹牛,怎么不踩着高跷登上天去,一口气把云都吹走呢?我擂了他一拳:“你这个大肚子,听说你肚子里全是装的气,还是你上去放个屁,把云吹走吧!”

“放你妈的个……”老二恼羞成怒,踩着高跷追我。两个踩高跷的孩子一前一后跑在操场上,哒哒哒的声音,就像一匹马的四个蹄子发出来的。

老师在一旁急得直喊:“再这样闹,不要你们两个去当阳了!”

大家都明白老师在开国际玩笑,缺了这两个活宝贝,这场表演还有什么意思呢?

吃过午饭,天仍然阴着,不过没有下雨的迹象。老师说出振奋人心的话语:整装出发!

两辆卡车载着我们在县城老邮电局的十字路口停下来。街上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到人。我们想这么大的县城,人都跑哪去了,没有人看,这一趟不是白跑了吗?

第一个要去的地方,自然是离十字路口不远的县革委会。来到大门口,锣鼓敲响,龙灯舞起。眨眼间功夫,人们像潮水一样往这边涌来,个子小的孩子们,都爬上街边的围墙上去了。

在我们到来的许多年前,从来还没人在这条街上舞过狮子龙灯。这些活动,被当做“四旧”禁锢了几十年。育溪宣传队的几个人开历史之先河,把这项民风民俗展现给县城的人们,也算是有里程碑的意义了。

几个踩高跷的孩子,也让他们感到新奇,我们走到哪里,好多人都跟到哪里。才开始到县革委会,我们都老老实实地表演、唱歌。走了几个地方,看到沸腾的人群,老二也就得意忘形,不由自主唱起自己篡改的歌词:

“嗨嗨——你个家伙咿呀嚯嗨哟……”

有几个队员,也情不自禁的跟着他唱,包括我。

离得最近的几个观众听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对于几个孩子的表演,他们只是觉得有趣,不会去追究深层次的东西。

老师很高兴,不过总结到最后,还是说了一句话: “你们这帮人怎么才能正经起来,让你们给县城的人民拜年,你们居然……好在人家大地方的人没计较你们!”

初三那年,母亲把我转到乡下的一所中学读书,考取了县里的重点高中。那帮同学,包括老二,基本没有了来往。

十几年前,听同学说老二得了重病住进医院。小时候我们都奇怪他的肚子为什么那么大,最终还是因为这个肚子出了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很多同学知道了都去看他,以前总是拿他的肚子开玩笑,现在怎么都笑不起来了。

好多年不见,他一眼就认出了我。他看见我,嘴里开始咕隆着什么,声音微弱,听不清楚。我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咚格咙咚锵——咚格咙咚锵——咚格咙咚、咙咚咙咚、咙咚咙咚锵……”

我听出来了,那是我们小时候踩高跷的锣鼓声。

我也俯身在他耳边唱道:

“嗨嗨——你个家伙咿呀嚯嗨哟……”

他点点头,笑了。我也笑了,但是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

2016年1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