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属羊,虚岁97;媳属马,虚岁74。送走了马年,迎来羊年,属马的媳为属羊的婆买了红内裤和红袜子。婆的手颤巍巍地在内衣口袋里摸索,掏出钱给媳。媳坚决不肯收。

     婆说:“桥管桥,路管路,这钱,你必须收。”婆迷信,笃信避邪的东西钱必须自己出。

     婆四十五年前死了男人,守寡至今。媳七年前死了男人,悲伤至极,抑郁了。
     媳常常彻夜难寐,男人的身影总在眼前,仿佛男人出了远门,总有一天会回家。

     婆的男人死前双目失眠,死了都不知道病因。婆不怪医生,只怪命不好。

    七年前,媳的男人因病去世时。婆从下面小镇赶来,白发皤然,含胸驼背,踉踉跄跄地走到儿子灵柩前,喊了一句:“作孽,作孽啊!为何不让我先去!我去了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

婆情绪失控,喊完后便昏厥过去。

     媳无法面对她男人死亡的现实,敛迹于隔壁卧室。

     婆一哭喊,媳终于出来了,把已不省人事的婆抱进卧室,抽泣道:“你以为你死了,你儿子就不会死?”

     传说老人寿长,儿子寿短,寿都让老人活去了。男人病危时,媳也这么想。男人病了十多年,肾移植了两次,最后得了肺癌。媳寸步不离,如影随形,一头乌发熬成白发。

     婆耳朵很背,尽管媳声音很响,婆还是听得囫囵。婆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媳,问:“阿坤到底生了什么病?”

     阿坤是儿子的名字。

     媳怔怔地看着婆,想,既然已经瞒了,就再瞒吧。媳知道婆的脾气,若是把实话讲了,婆会生气,会抱怨,因为婆会想:“你们早告诉我的话,我会叫菩萨想办法。”

     婆信佛,坚信世上什么事,佛都有办法解决。每次到媳家里来,婆事先都要去庙里抽一签,抽到阳爻,可放心走,如抽到阴爻,一般情况下不走,特殊情况,她恭上五十元,让法师破一下,就可走。

  媳说:“还不是换上的腰子又坏了。”

     婆不再言语,从沙发上站起,佝偻着背,似负重轭。婆走出房间,再次走到儿子跟前,泪水夺眶而出。婆用袖子擦一擦眼睛,兀自在儿子的灵柩旁坐下。一坐就是一夜,想到悲伤处,呜呜地哭起来,涕泗横流。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悲也凄凉。旁边守夜的人也都哭了。

     

     婆和媳的关系,一直处于类似海峡两岸一样的关系,忽冷忽热。

     媳是自由恋爱,儿子14岁就离家到省城,18岁那年带着媳妇回家。媳见了婆,吃了两顿饭,就匆匆赶回省城。
     婆心里生了疙瘩:何处亏待她了?

     儿子一岁,媳从省城回到老家,一边带儿子一边上班,媳本想让婆照看儿子,婆却没有反应,媳非常不满,与婆结了怨怼。

     婆那时上有老,下有小,自己还要上班,婆在供销合作社下面的水果店上班,又要照顾生病的男人,哪有精力管媳,何况在婆眼里,媳很能干。

     街坊邻居问婆:“你为何不去帮帮媳妇? ”  

     婆回答道:“她有搬山之力,足够了。”

     多年以后,当媳的男人病危时,婆在儿子的病床前,泪眼婆娑,迟迟不肯离去。

     媳看着婆,抱怨情绪油然而生。媳对一旁的男人诉苦:“她从来没有照顾过我们,现在倒悲伤起来。”

    媳的男人去世后,婆破天荒地在媳家里住了半年,婆对孙子说:“我是不放心你娘啊!”

从今以后,每到春节,婆都从小镇赶来,不去女儿家,专门住在媳那里。

     媳以为婆回心转意,心花也开了,领着婆在小区里转悠,左邻右舍好不羡慕,啧啧称赞:“这个婆福气真好,有这么好的媳妇。”

     听着这一席话,媳当然更开心,对其儿子儿媳说:“你看老太太,就是欢喜与我住,但想想以前她不管我们,真不想管她。”

     媳当然只是说说而已,而婆似乎有所感觉,拽着孙子,说:“我是看她一人过年太冷清,才来陪她的,城里住得这么高,怪难受的。”

     每年正月十五一过,婆就回家,似草上的露水,谁也留不住。

     一回到家,婆第一件事就打电话给媳:“我到家了,你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婆是我奶奶,媳是我母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