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煙

思淵堂

<h1><span style="color: rgb(192, 192, 192);"><br /></span></h1> <h1><span style="color: rgb(192, 192, 192);">让我最后一次, 用力转过我的双耳,听你爆油炒菜的声音。在你炒菜的時候窩在你的腳邊,讓我有家庭一員的溫馨感覺,更不用說對于分享美食的期盼了。我已经很难再抬起头来看你,聞到的氣味也越來越淡,我的眼睛除了光团之外见不了什么了。竖起尾巴围绕你的裤脚磨蹭的歲月,不會再回來了。你抬起我的下巴喊我的时候,我的眼睛看著你。你不是看到我的眼睛水光亮亮的吗?這就是精力已然散了。</span><span style="color: rgb(192, 192, 192);"><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192, 192, 192);">你安慰我说,我的眼珠像黑宝石一样深邃,目光如綢緞一般柔和。我躺著,看来安安静静,实际上也的确没有多少痛苦。我吃得太少了,偶尔喝几口水,也得花上力气把水卷上来,咽下去,让我觉得不喝也罢。我不知道其他的猫儿,不过我除了有点腹胀外,這個最后的時候,就是吃喝不了了。你用滴管喂我的牛奶,使我有最后的一点力气,可是也仅仅如此。你不必再喂我中药了,西药更是无济于事。真的让我惊奇,你到我生命的最后时刻,还盼望奇迹,总觉得我还是可以撑过这个关口。你太自信了,绝望中的希望。你以为能够治好我的皮肤病,我的坏指甲,就能比那个犹太人兽医强?当然,我懂,你的相信来自对我的爱。</span><span style="color: rgb(192, 192, 192);"><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192, 192, 192);">说起这个,我伤心之余,还是满足的。我在弥留之际,回顾我的一生,作为猫的一生,十六年夠漫长了,可于你又太過短暫。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那是我还是别人家的一个小猫,和那只后来命运坎坷的狗儿一起,在广阔的草地上打闹啦,奔跑啦。我并未怎么留意你。没有想到,不久我就成了你的猫。对,虽然是全家收养了我,可是,我们貓兒的习惯,还是要选一个主人的。碰巧那是你。我的名字從此叫Smokey,如煙。同樣的意思,可是中文比英文美麗和詩情多了。几千个日夜的一切,在我就要发散而去的灵魂里,那真的是一瞬间的回放。可是我来不及对你说了。年輕時睡在你的脚后,随著你的翻身而翻身挪位,实在是太美妙太暖和了。你抱住我的时候,我最喜欢的是把身体拉得长长的,双脚趴在你的肩上,头睡在我的脚爪上。这就更像一个小孩了。我最得意的是每天為你按摩。你回家的第一件事,你趴在床上,任我跳到你的背上,用我的前掌加上我的體重,踏上十幾分鐘。真的不知道是為了你呢,還是為我自己的感覺。可是,你若先忙于其它的事,我就一直不定心,好像這天是不完整的。对了,你的儿子第一天到家的时候,我前脚搭在小床边看,再跳进去,我很感激你对我的信任,任我嗅嗅闻闻,也不怕我拍他一爪子。当然,你是知道我一向好脾气的。我只要看一眼你看儿子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绝不会犯错。那时我的眼神多好啊,白天黑夜我看得见屋里的一切,而门外的声音也逃不过我略略转动的耳朵。那时我已经两岁了,对于一个猫来说,那是最好的时光。我看着你的儿子撑起身子,爬东爬西,后来走路了,说话了。我也从他渐渐说多的英文里学会了听许多意思,虽然我还是喜欢上海话。</span><span style="color: rgb(192, 192, 192);"><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192, 192, 192);">当我逐渐老迈时,你的儿子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他摸我的样子和我说话的样子,让我知道我是你们一家的宠兒。十六年來,我看過你的艱辛和奔波,也終于見到了你的順利和平安。從曼哈頓大樓的地下室搬家到明亮的五樓房間,再到皇后區幾處地方,終于有了自己的房子,后來我也伴著你們一起去鄉間小住,再次聞到田園芳草的氣息。你有幾篇文章提到我,讓我隨著你的文字進入許多陌生人的眼里。你讀梁實秋雅舍小品中每年為他的愛貓慶生的文章,夸獎我有人家好貓的全部优點。我理解你的偏愛但也沾沾自喜。我長相普通,煙灰色,虎皮斑紋,也非虎頭虎腦,再普通不過。除了你,除了我的家人,沒有誰能夠在十個模樣相同的貓里辨認出我來。你說,因為有了我,貓從此不再是一個抽象的名詞了,貓兒于你而言,就是我如煙。你是對的,如果有幸伴隨著人活上一輩子,那么,貓的生命,只有一半是她自己的,還有一半是屬于她的主人的。畢竟,當你的家是我飽食和打盹的地方,我的腦子里就離不開你的影子和聲音了。你走了很長的路,我毫不猶豫地跟著,默默地看著。在我偶爾闖禍的時候,你揚起嗓門責罵我幾句,但從未把我趕出你的視線;你也打過我的腦袋,但我側頭倒身看著你的可憐樣,讓你的手舉得高放得輕。和同樣討人喜歡的狗兒比較,我們冷靜,安寧,有依賴地獨立;我們不以跳躍狂喜來表達自己的感情,而毋寧用對凡事有點冷漠的沉靜,陪伴辛苦一天后需要休息的主人。一年到頭誰沒有煩惱,你也是如此。我柔軟的身體和呼嚕的滿足聲,就是給人的安慰。雖說呼之即來不是貓的秉性,可是我至少答應以喵嗚,伴隨以微微轉動的耳輪。作為人類的朋友,狗兒和貓兒,如同一陽一陰構成萬物。</span><span style="color: rgb(192, 192, 192);"><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192, 192, 192);">你們是真正懂得貓愛著貓的人。我被從前的主人帶到你家的時候,其實是你們最最艱難的日子,可我從沒挨過餓。我知道,你們到現在還在懷念那只在中國生養眾多的黑貓,她從屋頂上一路歡叫下來取食的急不可耐,以及她的失蹤暗示的不幸。我現在離看到她的時間不遠了。不同的是,我走得安靜而滿足。對了,這就是我的意思。我可不愿在醫生診所里挨上一針,孤單無望地離開你們,身體和靈魂全都無所歸宿。雖然這樣的話,你就得照料我如同看護老年人。前天晚上我拖著沉重的身體到了你的臥室,我真的心酸之際是那樣滿足。你們知道我的心意,用漂亮的竹藍做我的床,我最后一次在你們身邊,睡得安穩而定心。我十六歲了,活到了你們人類八、九十的年紀,可是,你雖然嘴里說著我老了,可在你的眼里你的心里,我是一個可以無限期長啊長,在你的腳后跟你一輩子的貓兒;你并沒有真正把我的年紀當一回事。而我好像也在想你證明你的心意,今年仲夏還能一個急奔,沖上兩人合抱的松樹樹干好幾米呢! 一直到這次,不知怎么了,我真的就忽然病倒了,恢復不了了。</span><span style="color: rgb(192, 192, 192);"><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192, 192, 192);">我選了一個好日子走,不是說天色灰暗,雨下個不停是好日子。今天是禮拜天,你看到我的身子從昨晚的匍匐變成側著躺下,急急地喘氣時,我知道我的日子到了。我撐到了天明。因為我不愿在黑夜里悄悄地離開,不愿得不到你的安慰,更不想你早上看到我已經離去。今天真是好日子啊,不是嗎,你本來去教會的日子。在你的兒子輕輕摸著我告別,在你和你的太太喃喃安慰中,我吐出最后一口氣,發出最后一聲嗚咽的時候,我的靈魂正慢慢漂浮到空中。在這最后的瞬間,我很高興你相信靈魂不會和肉體一起消逝,人是如此,我們動物也是一樣。實際上我不僅看到了你的痛哭,也知道你的心意,要把我安葬在鄉間草廬的園中。我好像看到了,你驅車幾個小時,在瓢潑大雨中,掘起黃土,將我覆蓋;你大放悲聲。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你自成人以來,傷悲之哭者,不過二三。我以一生伴你,有你揮淚而別,夫復而求!我的靈魂盤旋在高高的松樹之巔,決意盤桓在此,冬春守護你的一片家園,也等候每次你夏秋的歸來。在這里,我有充分的時間細細回想十六年里我從年輕到老邁的歲月。也許,時機合適的時候,我會轉世投胎。這是個迷,老天才知道。我不急,我一點也不急于離開。哪天,你走進房間不再覺得空蕩蕩少了什么,你到鄉下不再向我的歸宿之地投上一眼,時間就沖淡了念想,我如煙就漸漸變回一個抽象的名字,變成一種不再令你心疼,但遙遠而淡淡的思念和回憶。那時,我會滿足而放心地進入另一個肉體的世界。</span></h1> <h1><span style="color: rgb(192, 192, 192);">如煙,我的靈魂如一縷青煙,在雨中在林中飄浮,明天是個大好晴天。</span><span style="color: rgb(192, 192, 192);"><br /></span></h1> <div> <br />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