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闿先生墓前的石刻是圆明园的,你相信吗?

古心堂

在南京钟山风景区灵谷寺片区的东北角上,有一处幽静的所在,它就是我们今天要去探访的谭延闿先生的墓址所在地。 进入这个古朴的红墙月洞门,很快,我们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这已不是我第一次来探访谭延闿先生的墓地了,这一次的起因竟然是因为朋友发的几张谭墓说明牌的照片。说明牌上明确地写着谭墓的墓前石刻来源于北京肃顺墓前的旧物,我以前竟不知道,因为我一直以为谭延闿先生的墓前石刻都是来自于圆明园的。这是个挺有意思的话题,所以想去探个究竟。 “熟知并非真知”,这句话看来真是有一定的道理。就拿进入谭墓的第一件石刻,著名的“灵谷深松”碑来说,它的前世今生,就已经彻底颠覆了我以前的认知。我以前一直都认为,“灵谷深松”这四个苍劲古雅的大字,是谭延闿先生所书,却不料竟然是49年之后中山陵园第一任管理处处长、复员军人高艺林先生所书。 而这个碑上原来刻的是: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前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长谭公延闿之墓。碑的右上角,原刻了一行小字,“中华民国二十年九月四号”,左下角署“国民政府主席蒋中正敬献”。四九年之后,碑上的文字被全部磨平,才由高艺林先生题写了“灵谷深松”四个字于碑上。 这里面还有一个小插曲,就是,高艺林先生,当时打报告给中央是希望郭沫若等这些名家来题写的,后来未获批准,他只好自己写了,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就这一块碑来说,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前不久,“中国坟协”的几位会员,根据现存的老照片,进行严格的比对之后,竟然找出了这块碑的出生地是在北京的京西跑马场,也就是今天的莲花池和北京西站这一带,只是碑主人的身份已无法考证。 至此,谭墓前石刻来自于肃顺墓的说法,和来自于圆明园的说法,都受到了严峻的挑战。 事情发展到这里,我们需要来做一些案头的工作了。根据资料的记载,谭墓石刻来源于圆明园的说法,主要出自于傅焕光先生的这本《总理陵园小志》。作为1928年到1937年期间担任总理陵园(后改称中山陵园)的主任技师,园林处处长兼设计委员会委员,他对创建总理陵园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作为筹建人员,他的观点,当然必须引起我们高度的重视。 但是,傅焕光先生虽然是当时人,且参加了陵园的一些具体事物性工作,可一来工程浩大,交通通讯不便。二来,工程有专门的工程公司承建,项目所需材料,自然不需事事汇报,只需按照计划完成材料的准备和工程的进度即可,三来,当时圆明园地区农民将园中石料用作铺路建房,码头猪圈的事例比比皆是。虽然如此,作为皇家园林的身份却为工程公司的采办增加了复杂性,而过去王公大臣墓前的石刻,在改朝换代的大潮中,后人为了生计而变卖祖上墓园的东西就显得自然而然且容易处理得多,其中徐达后世子孙,变卖祖产园林的石刻、湖石便是前例。 第四,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采买人家祖坟之物以作它用,在中国传统社会的正统观念中,毕竟还是一个不太上得了台面的事情。作为官方的一个报告文件《总理陵园小志》,傅焕光先生根据工程公司的书面报告,从一种官方的角度出发,记载谭墓石刻来自园林而不是别人祖坟,在今天也是可以想见和理解的。 谭墓石刻来自于北平肃顺墓前石刻的说法,主要出自于这份《北平古物保管委员会工作汇报》。 在这份“扣留假借谭墓名义夹运石器之始末”的报告中,报告了1932年古物保护委员会在平绥线昌平县火车站发现了五车皮,据说是谭墓石刻的经过。事情几经反复,甚至于惊动了南方的一些军阀出具了书面的材料来以期说明是为了谭墓所用之后,事情还是云里雾里,一会儿说是来自于肃顺墓,一会儿说石刻来自于其他地方。虽然说最后古物委员会放行,但是古物委员会在报告中提出的几个疑问仍然没有得到最后的解决。 对此提出怀疑的,还有刘敦桢教授,他在一篇回忆录中写道,他1935年曾经去北平,在梁思成先生等人的陪同下,前往昌平明十三陵做考察,顺道也去看了肃顺墓,发现哪儿一片荒凉和破败,但是祭台和经幢及部分石兽都还在,但是石头的质地多为燕山居庸关下一带的青石而非汉白玉。据此,刘敦桢先生认为,南京上海等地民间广为流传的肃顺墓石器装饰了民国元勋谭延闿墓的说法是不太可信的。 这就是谭延闿先生陵墓的纪念牌坊。说明牌也是很含蓄的说明,建造纪念牌坊的石料可能来自于肃顺墓前。 我们把这个牌坊石料的来源暂时先放一放。注意下面两图,这个横梁挂落上面的配件很有意思。我们以前以为,石构件或木构件的建筑是不需要金属配件的,比如说,木建筑是不需要铁钉的。从这个横梁上的配件可以看出,石制建筑有的地方还是需要铁器来配合的。 这是一点题外话了。 残留的铁件 清代的石马一对。雕刻精美,风格写实。尤其马鞍部分尽显华美。 下配汉白玉精美石底座,清代。 要看到圆明园的东西了。这个说明牌上这样写,我们如果马上就相信,可能会有问题。但是,这个说明牌也不是随便写的,据说是由圆明园的专家在早几年认定的。但是南京大学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的路侃教授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认为这件东西不是圆明园的,理由是花坛上的龙纹是四爪的。这样的理由似乎是非常充分,无可辩驳。 但是我围绕着花坛转了几圈,始终也没能发现四爪龙的痕迹。花坛上的龙纹,都是有身体,而没有脚爪露出来。 回过头来,又看到坟协会员对这个花坛的考证。认为这种形制不是花坛,而是某一个王墓的宝顶部分,并且提供了出处和样式的照片。我的方法就相对比较简单,直接拿“灵谷深松”碑的背面的龙纹和花坛做了比对,发现它们的风格和纹饰形制是完全一样的。 汉白玉牡丹花坛上的龙纹。 花坛上的龙纹细节部分 “灵谷深松”碑背面四边的龙纹和牡丹花坛龙纹比对。 沧桑是无语的,它用一丛绿色嘲笑我们的纠结。 解决纠结的办法,可能还是要多读书,学苑出版社出版的这本由姚安、范贻光先生主编的《坛庙与陵寝》一书,很好地解答了我们关于陵墓的规制和等级的问题,也让我们看到了大量的明清石刻的实物资料。这就为我们解释谭墓的石刻问题,提供了一些理论的支持。 谭墓前的清代王墓前的汉白玉石狮子 底座和狮子的汉白玉石质不一样 底座有大量角闪质出现,逆光可见。 石狮子背面 房山一级汉白玉华表,石质细腻温润,如猪油一般白皙。 华表顶部坐兽 华表柱身之云纹,流畅华美。 华表云纹,让人百看不厌 陵墓规制中现存不多见的汉白玉石花海。石质同石狮子底座,恐同一处出来。 石花海近图 云在清天水在盆 对于谭延恺先生目前的石刻来源于肃顺墓前石刻的说法,当时就受到很多人的怀疑。在那份著名的工作汇报中,连当时身在北平的古物保管委员会,也没有彻底弄清它的来源,只是根据古董商人的和墓主人后代的口供,作了结案,石刻发往南京结束。但是在那份报告中,已经明确指出,石刻非常有可能来自于昌平郑亲王府的墓地即仙人洞蓝旗王的墓地所在地,那里是几位被追封的郑王的墓园,在这一点上,郑亲王的后人也有呈文。 前文提到的刘敦桢教授,在1935年间所见到的肃顺墓的实际情况,也是一个重要的证明。同时肃顺在当时被杀于菜市口的前提条件下,其墓修建的规制及所用石料,会不会被大打折扣这点上,也是我们可以考量的一个方面。我们应该相信刘敦祯教授所言是非常可信的。 关于肃顺墓地后世情况,冯其利先生在学苑出版社出版的《京郊清墓探寻》一书中,有专门的章节介绍。 1991年7月份冯先生曾经,无意中了解到肃顺的墓地。他去的时候,肃顺墓“仅土坟一座而已,周围有几株松树,比较粗壮的,一株是马尾松,直径一尺许”。照应坟地的安先生对他讲,“最初上坟的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人称三格格,后来上坟的是本家孙子金良”。肃顺墓地,1937年被盗发。随着时光的流逝,肃顺墓地也就更加默默无闻了。 当地的老人讲,肃顺的墓地与今天海淀锅炉厂的位置相当。 冯其利先生在由紫禁城出版社出版的《清代王爷坟》这本书当中。对昌平县仙人洞前兰旗王坟地,也有专门章节的介绍。从中可见郑亲王墓地的规制等级和石刻的品种是比较多的。 这是被大家普遍认为来自圆明园接近西洋楼风格的石刻作品,后被圆明园专家否定。我们在此不好评判专家的意见正确与否,因为,当时的北平地区,具有西洋风格的石刻制品,也可能不止圆明园一处。 我们来仔细观察一下石供桌的细部,可以发现,供桌两边的腿部是具有西洋雕刻风格的石刻,而供桌的桌面,却是我们中国传统的石刻风格。也就是说这套供桌或者说供案,是由两部分石刻作品重新组成的。 供桌台面部分的图案,隐约可见。 圆明园西洋楼部分,被毁前的照片。 被毁坏后以后的照片。 谭延闿先生墓地另一块清代的无字碑。 今天北京奥林匹克公园附近,清代王公墓前的石刻遗存。汉白玉的石刻制品还是随处可见。 北京地区清代的石刻制品的遗存量,在全国范围内,比例是比较大的。从这里就可见一斑。 不能一味的在这里做这些考证,我们顺便游览一下谭延闿先生墓地的其他的一些建筑和风景吧。 这座建筑叫“临瀑阁”,是由民国浙江省政府捐建的。两侧壁上分别刻有谭延闿先生的生平事迹和民国浙江省政府修建墓园的碑记。 流水潺潺,环境清幽。 掩映在绿树红叶中的享殿。 由湖南省政府捐建的,谭墓待祭堂,1937年5月开工,不料才开工一个多月,抗日战争爆发这座待祭堂在完成框架工程后被迫中止。 离谭墓不远的地方就是著名的无梁殿,明代的建筑。 明代遗存的大龟砆,至今作用不知,为何人所设也不知。 今天灵谷寺的山门和门前的一对清代的汉白玉石狮,以及一只憨态可掬的大花猫。它悠闲地在正午的阳光下清理着自己的毛发,对于我们人类的纠结,他一定有着相当的不理解。 在它的无视中,我们还必须为我们这次探访,做一个结论性的总结。 谭墓的石刻,从实地考察及史料的比对中,我们可以初步得出这样的推论: 1、石刻的来源应该不止一处。既有圆明园西式风格的残件,也有北平地区各处王爷坟的墓前石刻。 2、来自于肃顺墓前的石刻可能性不大。 3、圆明园有三山五园,石刻风格有中有西。目前在没有明确的照片比对的情况下,断然否定或者肯定这里的石刻是或者不是圆明园的,结论可能都是不够严谨的。要想作出明确而权威的论断,可能需要期待以后有新的更多的发现吧! (文中图片除第一张和原碑照片及两张视频截图来源于网络之外,其余全部为作者所拍,特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