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在川西行走,每当坐在高原的斜阳里,读盆友们的留言,极目斑斓,满心欢喜。音、字、画,先悦己,后悦人,如此妥帖。十一月中旬,晴暖如春,竟是无关爱情。身边两本“木心”,文字的饕餮,与同样痴迷文字的你共飨。


以下文“木心”,图“如月”。

我好久没有以小步紧跑去迎接一个人的那种快乐了。

天堂地狱,一样是哑口无言,唯人间可以嬉笑怒骂,再加上恬淡的噜苏,险恶的雄辩,至死尚有话说的烈士、隐士,都使人间丰饶可恋,虽云如梦,其味逼真。

生命好在无意义,才容得下各自赋予意义。假如生命是有意义的,这个意义却不合我的志趣,那才尴尬狼狈。

我追索人心的深度,却看到了人心的浅薄。从前的那个我,如果来找现在的我,会得到很好的款待。岁月不饶人,我亦未曾饶过岁月。

无论蓬户荆扉,都将因你的倚闾而成为我的凯旋门。

我已经算是不期然而然自拔于恩怨之上了,明白在情爱的范畴中是绝无韬略可施的,为王,为奴,都是虚空,都是捕风。明谋暗算来的幸福,都是污泥浊水,不入杯盏,日光之下皆覆辙,月光之下皆旧梦。

《失去的氛围》

从前的生活
那种天长地久的氛围
当时的人是不知觉的

从前的家庭
不论贫富尊卑
都显得天长长,地久久

生命与速度应有个比例
我们的世界越来越不自然
人类在灭绝地球上的诗意

失去了许多人
失去了许多物
失去了一个又一个的氛围

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

离别,走的那个因为忙于应付新遭遇,接纳新印象,不及多想,而送别的那个,仍在原地,明显感到少一个人了,所以处处触发冷寂的酸楚----我经识了无数次"送别"后才认为送别者更凄凉。

野果成全了果园,大河肥沃了大地,牛羊入栏,五粮丰登,然后群莺乱飞,而且幽阶一夜苔生——历史短促的国族,即使是由衷的欢哀,总嫌浮佻庸肤,毕竟没有经识过多少盛世凶年,多少钧天齐乐的庆典、薄海同悲的殇礼,尤其不是朝朝暮暮在无数细节上甘苦与共休戚相关,即使那里天有时地有利人也和合,而山川草木总嫌寡情乏灵,那里的人是人,自然是自然,彼此尚未涵融尚未钟毓……海外有春风、芳草,深宵的犬吠,秋的丹枫,随之绵衍到煎鱼的油香,邻家婴儿的夜啼,广式苏式月饼。大家都自言自语: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心里的感喟:那些都是错了似的。因为不能说“错了的春风,错了的芳草”,所以只能说不尽然、不完全……

在爱情上,以为凭一颗心就可以无往而不利,那完全错!形象的吸引力,残酷得使人要抢天呼地而只得默默无言。由德行,由哀诉,总之由非爱情的一切来使人给予怜悯、尊敬,进而将怜悯尊敬挤压成为爱,这样的酒醉不了自己醉不了别人,这样的酒酸而发苦,只能推开。也会落入推又推不开喝又喝不下的困境。因此,不是指有目共睹,不是指稀世之珍,而说,我爱的人必是个有魅力的人。丑得可爱便是美,情侣无非是别具慧眼别具心肠的一对。甚至,还觉得“别人看不见,只有我看得见”,骄傲而稳定,还有什么更幸福。

文学是可爱的,生活是好玩的,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不要讲文学是崇高伟大的,文学可爱。大家课后不要放弃文学。文学是人学。至少,每天要看书。我是烧菜、吃饭、洗澡时,都会看书。西方人称电视是白痴灯笼,电视屏幕越来越大,脑子越来越小。

中国的历史是和人文交织浸润的长卷大幅,西方的智者乘船过长江三峡,为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饱涵人文精神而惊叹不止。中国文化发源于西北,物换星移地往东南流,流到江浙就停滞了,我的童年少年是在中国的沉淀物中苦苦折腾过来的,而能够用中国古文化给予我的双眼去看世界是快乐的,因为一只是辩士的眼,另一只是情郎的眼——艺术到底是什么呢,艺术是光明磊落的隐私。

对生命,对人类,过分的悲观,过分的乐观,都是不诚实的。看轻世界荒谬,是一个智者的基本水准。看清了,不是感到恶心,而是会心一笑。

生活是琐碎的,是琐碎方显得是生、是活——小慷慨、小吝啬、小小盟誓,小小负约,太大了非人性所能挡得起,小街两旁的屋里偶有悬梁或吞金服毒者,但小街上没有悲观主义,人们兴奋忙碌营利繁殖,小街才是上帝心目中的人间。

颓墙上覆垂着鲜花
橄榄树重生绿意
古水道暗红穹窿下
白的丛丛簇簇那是杏仁树
春草波连的罗马郊野
罂粟若焰,紫罗兰锦褥铺展
昨日斜阳中我寻到一尊雕像
白石雕像极似十二年前的你
我神思恍惚一整天了
此刻好些,我走到再访的路上
雕像即将沁遍我的体温
我如萝藤缠柏树那样地搂抱你
从城头上掠下来的阵阵清风
带着巴拉丁古园的蔷薇幽香

《芹香子》

你是夜不下来的黄昏
你是明不起来的清晨
你的语调像深山流泉
你的抚摸如暮春微云
温柔的暴徒,只对我言听计从
若设目成之日遇见有今夕的洪福
那时会惊骇却步莫知所从
当年的爱,大风萧萧的草莽之爱
杳无人迹的荒垅破冢间
每度的合都是仓猝的野合
你是从诗三百篇中褰裳涉水而来
髧彼两髦,一身古远的芹香
越陌度阡到我身边躺下
到我身边躺下已是楚辞苍茫了

你在爱了
我怎会不知
这点点爱
只能逗引我
不足饱饫我
先得将尔乳之
将尔酪,将尓酥
生酥而熟酥
熟酥而至醍醐
我才甘心由你灌顶
如果你止于酪
即使你至酥而止于酥
请回去吧
这里肃静无事

康德的判断:“对自然美抱有直接兴趣,永远是心地善良的标志。”此话可以反说,凡已不复善良者,乃对自然美丧失了直接的兴趣。

万头攒动火树银花之处不必找我。如欲相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能做的只是长途跋涉的归真返璞。

背景音乐:巫娜《静水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