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打算写点什么,写一点关于五四的轶事,却不知该从何处写起。今天终于得空,静下心来,理了理思路,便开始吧。

  在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像“五十”,“六十”,“五四”,“六四”这样的名字很多,似乎是为了纪念家中的某位老人的。“五四”,我想,也许是在他的爷爷或者奶奶五十四岁的时候出生的,因而便得了这一乳名。

  对于五四这个名字,在我小的时候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因为我的奶奶总是在我淘气的时候用一种刻意压低的近乎神秘的声音吓唬我:“听话,要不让五四背你去!”这样的威胁于我总是相当的灵验,立马我就安顿下来了。尽管那是我并没有见过五四,头脑中总有一种模糊的轮廓,大约是妖魔鬼怪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五四大约是在我六岁的时候。那是在一个冬天临近春节的很暖和的上午,也只有暖和的时候奶奶才肯带我出去玩一会儿。上街也无非是到我们村最繁华的地方----庙前,去溜一圈儿。村中央有一座古庙,年代已经很久远了,庙门是一座很高的的门楼,上面有带有兽面的瓦当,很漂亮。不过后来来了场什么运动,门楼被推到了,兽面瓦当也近乎绝迹了。古庙却因为当时是大队的驻地而幸免于难。庙里有一棵古槐,很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中间已枯瘘了,却依然枝叶繁茂。树中间的空间很大,足以容纳下三四个小孩子,是我儿时的乐园。庙旁边是供销社,卖针头线脑等日用百货,甚至还有可以用地瓜干换取的地瓜干子酒,据说很烈,经常有村人提篓子地瓜干去换酒。而对于我,那一毛钱二十块儿的桔子糖是最大的诱惑,奶奶也只是在实在缠不过我了才给我买上几块儿。

  远远地看到供销社门前的开阔地上围了一圈儿人,好像议论着什么。我挣脱了奶奶的手,顺着大人们的腿缝儿拱了进去,却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蹲在地上,也看不出年龄,手里攥着一块儿滑石在地上划拉,尽管我一个都不认识,却觉得很好看,一趟儿一趟儿的,很整齐。他的脸很脏,大概是积攒了好几年的灰了,看不出本色。他的头发很黑,也很长,胡乱的耷拉下来,遮住了他的眼,迫使他不时地停下来用手扒拉一下。旁边有人在指指点点,有懂行的赞道:“好字呀!”,随之又摇摇头说:“可惜了,哎……”而我却听不懂。写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把剩下的一小截滑石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斜挎在身上的一个都看不出原色的帆布包里面,便走了。他走路的样子很是怪异,不肯直直地走路,而是每遇到一棵树,一定会一只手搂着树转上一圈,然后再往前,逗得我直乐,大人们或许是熟视无睹了,竟然没有丝毫的反应。

  五四走了,人们也渐渐散开了。于是奶奶便很容易地发现了我,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说:“你真大胆,还敢往前拱!让他把你背去算了!”我的心没来由的咯噔一下,问:“奶奶,那人是谁?”“谁?那就是五四!”,奶奶顺势又给了我一巴掌。原来他就是五四。可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感,甚至于以后奶奶常用来吓唬我的话也随之失去了威慑力。

  转过年来的夏天,我就开始上学了,期间也偶尔见到过五四,有时是在村里,有时是在上学或放学的路上。他的脸永远是那么脏,斜挎着帆布包,脚上一年四季都是一双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破棉鞋,有时吃着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烂苹果或者是别的什么,仍然做着他那招牌式的动作,逢树必转。

高中毕业后,我远走他乡求学,大学毕业后分配在离家较远的地方工作,便再也没见过五四。
  去年暑假,我和爱人及儿子在老家暂住。夏日的中午,总会有七八个街坊围在我家对过的法桐的树荫下打牌,闲来无事,我总爱提溜个马扎子,泡一壶清茶,坐在旁边观战,沉醉在浓郁的乡土民风之中。

  偶然一抬头,远远地,我发现一人在烈日下蹒跚而来,每遇到一棵树,总是搂着它转上一圈儿,全然不顾路边排水沟内的砖石瓦砾。我下意识地叫出了声:“五四!”正在打牌的人听了都停止了吆喝和手上的动作,伸长了脖子观望。一位在村里辈分极高的老人看了看说:“真是五四,多少年不见了,他竟然还有。”

  伴着一阵令人发呕的臭气,这位衣衫褴褛的老人用他那双漏着脚趾的破棉鞋坚定地转到了我们用来打牌的桌子,然后又蹒跚而去了。众人只不过是掩鼻退后,全然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来来来!继续打牌!”老七家的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牌,招呼大家。于是,大家便又聚拢在一起开战了。

  春节的时候,我到本家三爷家拜年,免不了要和老人家喝点酒。两杯酒下肚后,我忍不住问起了五四的事情,三爷于是打开了话匣子。五四原来不是这个样子,小的时候很聪明。他们家原先住在东北,一个有着数也数不清林子的地方。五四爹是一名机车司机,这在当时可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业,五四娘是一个地道的农村妇女,勤劳,善良,并且很漂亮,这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每年的春节,五四爹总要领着漂亮媳妇和聪明儿子回家探亲,带回大包小包很是稀罕的礼品,惹人眼红。大家都说五四爹这样的能娶上漂亮的媳妇,全仗着有一份好职业。

  五四从小写得一笔好字,尤其是毛笔字,连村里的老先生见了都赞不绝口。五四爹说五四从小先换栽树林子里边转悠,采蘑菇,打松子。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很幸福的家庭。然而有一天五四爹被派出所抓了,据说是倒卖粮票,这在当时可是一个不小的罪名,便坐了牢。五四娘每日以泪洗面。然而这个世界上好人总是有的,他们会在别人危难的时候搭把手,当时的派出所所长老宋就是这样一个好人,他经常到五四家慰问,鼓励五四娘挺过去,把个家撑起来,毕竟孩子还小。不久之后,五四爹在牢里莫名其妙地死了,有人说是畏罪自杀。收尸的时候,五四也去了,他看到他爹的脸色发青,眼睛睁得大大的,舌头伸出来老长,耷拉在外边。

  又过了几年,长成了小伙子的五四和他娘一块儿回到了老家,给大队上开拖拉机。可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一直滴酒不沾的五四竟然喝醉了,喝醉了酒的五四竟然把他娘用麻绳捆住双脚倒吊在井子里面摔死了。第二天,有人早起发现了坐在井边的五四,目光呆滞,手里紧紧攥着一截绳子,嘴里也不知在嘟囔着什么。

  不几天五四也被抓了,说是杀人犯,判了几十年。于是,五四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记忆。
直到有一天,大街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蓬头垢面,绕树直转圈子的疯子,有老人说,是五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