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活法之三：我的初中(3)

陈明才

3、“偷枣摸瓜”记

在农村，早先都穷，大盗木有，小偷小摸时有发生，但以小毛孩偷几个瓜枣解馋为主，成年人极少为之，叫“丟不起那个人”！可到了饥饿夺命的“三年灾害”时，大人孩子为了填饱肚子，争取活下来，发生了许多令人心酸的、有违常理的人间悲剧或闹剧，无一不是围着“吃”
兜圈子―――现在想想，仍心存余悸又难以启齿揭开那斑驳的疮疤……

我的一位族叔叫“海北”，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成分高点，平时老实巴交，不招事不惹人。可是到六O年某天，生活实在难以维持，深夜到生产大队的集体菜园里，偷了三棵留作菜种的大白菜。谁知被守菜园子的人在小瓜屋里瞄上了，天没亮大队的人就找上门去，人赃具获，先收走白菜，后拉到大街上一顿狠斗，又说要交罚金N元，责其抓紧兑活钱，否则，明天送到公社派出所判刑……“海北”叔一是没钱二是害怕，当天夜里拜别老妈、抛下亲人，只身一人趁黑逃走不知去向。一年后给家来信，让老少外迁去黑龙江某地，从此和生他养他的小村一刀两断，再无来往，前几年客死他乡：只为那片热土和三棵白菜―――太伤他心！

我们一群算是“秀才”的中学生，扯下文诌白净的面皮，也在饥肠噜噜地情况下，挖空心思的弄点果腹的东西，比如到野外掐点嫩草芽、到湾边撕片鲜藕叶，吞噬下咽以缓解饥火上攻之难熬的滋味。当然，更多的是利用一早一晚和星期天，到铁道边上去瞅睃，因为那里有好多各县市的货场，堆积了不少待运的各种物资。货场占地大，围墙多是铁丝圈成的，极易钻进去。记忆特别清楚的是有一次竞然吃了一顿丰盛的“早(枣)饭”，是那年头享受到的一顿比“全聚德”还要“得”千倍的美餐啊―――得(dei)，我乡常用土语：挺恣或高兴地意思。

记得那是六O年深秋的一个星期天，早饭只喝了一碗稀粥，嚼了几片瓜干，胃肠填了半截，感觉肚子空荡荡的乱晃悠，只好又紧紧裤腰带，约上木有回家的四个伙伴，漫无目的出校门、习惯性的朝火车站走去。胡乱瞎扯忘了肚腩的叫喊，不一会就到达目的地。远远瞅见蒙古包似的货场鳞次栉比，有一叫李咚的同学哥，块头太大，饿状比我们尤甚，他憋足力气尖叫一声：“嗨！弟兄们，那些货堆帆布棚下面说不定有能吃的东西，咱往远处那个想法钻进去，可把我饿坏了……”！他这一提，我们齐声响应，很快就到了叫做“乐陵县土产公司”的货场跟前，绕过简易大门，躲到偏背的场地后边。

那时虽然穷，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很紧，把坏人治得把好人吓得全都挺老实，各单位门口只有叫“传达室”的小屋，一个半大老头在里边值班，不象现在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都警察或“类警察(保安)”的排列好几层，吓人嚯嚯地……
当时我们几个小人物很容易地钻进“蒙古包”下。甫一进入，借着昏暗的光线，马上有了惊人的发现：原来一大垛麻袋装的全是红枣，有的袋口松驰散落在地一些―――这就叫“来的早不如碰得巧：乐陵是闻名全国的“枣乡”，在困难时期称作“铁杆庄稼”的枣树，成了人们的救命树，枣叶碾碎加点面子蒸窝头，小干瘪枣子直接吃，好点的卖给土产公司換钱，良性循环使乐陵成了荒年的''富庶''之乡，吸引的邻县商河不少饥民前去讨饭躲灾，时称“跑乐陵”―――这是我八年后到商河工作定居，才听当地人说的实事。当时……

我们两只手忙活、一张嘴嚼嗒，很快弄了个肚儿圆，一个个打着饱嗝，红光满面的原路钻出。后来又在不同的“席棚”里不请自到混吃多次，但除了生瓜干就是甜菜渣，再也木有碰到类似乐陵“金丝小枣”的“盛大宴会”，遗憾了好几年―――那两年我们“钻棚偷吃”有个规矩：只拼命吃，一点不拿，为的是防止被“人赃具获”―――文化人也不全是“傻蛋”！
这不光彩的“偷吃”行为，不知入刑吗？我木有作深入研究，成悬案一宗！哈哈！

书接上回，但时间地点都已经改变。到六一年，困境加重，连毛主席最爱吃的“红烧肉”也减少了顿数和质量，叫“领袖与民同甘共苦”，这个有文字记载，我不多叨叨，只啦啦俺们在那年仲秋节后，偷南瓜的糗事。

学校东南角院墙下有数十亩地，少半是操场，操场南边有小沟之隔的是菜园子，种点茄子白菜南瓜等大路货，补贴校食堂的伙食。那天仍是四个离家远留校的同党，早饭后无目标的乱转悠，一会儿到了操场上，没有心思荡秋千，闷着头的双手抱肚小声胡扯。
我一抬头看见小溪对过的南瓜架上，有不少瓜们已泛黄，忽然“饿急生智”，如此这般的与另三个合计：由我缠住看护菜园的刘大爷，我是生活委员，平时常帮助象范伟那样的“脑袋大、脖子粗”的伙伕们到菜园运蔬菜，和刘爷比较熟(俗话说：熟人好办事，但个别时候熟人坑你也不用商量)；他们仨偷摘几个熟透的南瓜，中午找地方煮煮吃，一饱''肚福''。

我很随便的朝小园屋靠拢，到门口故意轻咳几下，算是打招呼。听见声响的刘主人在屋里问一句“谁啊？吭！这么早来干啥！吭吭！”我边应声边进入屋内。老刘一看是我：“噢，吭！会编快板的文化人啊！吭！大早的来有事啊？吭吭……''他吸旱烟太多，烟袋油子引发了哮喘病，说话不连贯。我轻描淡写地答“早饭只喝了一碗稀饭，胃里空得慌，几个同学出来挖点野菜，回去煮熟顶点饥困，怕你误会，我来和你打句话。”

据说刘大爷是老八路，某年的一次战斗中右腿负伤，保住命腿瘸了，不识字又是孤儿，解放后养好伤，被安排到一中守菜园，腿不利索还有喘疾，找不着媳妇，那年刚过四十，看上去老相的多。他一边点火炉烧水，一边念叨：“么年头啊！吭！要早知道打鬼子打'老蔣'換来的是吃糠咽菜，吭！我才不干呢！瘸腿哮喘的连个屋里人也木有跟咱的。唉！难啊、吭吭……”―――“屋里人”是我乡土语：即“老婆”或“媳妇”。
我的目的达到了，与亲爱的刘孤老道别：“大爷，你忙吧！我也和他们一起挖菜去了！”

出棚屋朝东北方向一瞅，几个哥们已经走出不近，从他们趔趔趄趄地背影中看出，任务完成的不错。我加快步伐，追上哥几位后，乐了：三个伙伴用各自的褂子扣严钮扣，变成三条宽松的口袋，每条装两个大南瓜正合适。每人只剩背心光着膀子，把“瓜袋子”抱在胸前，气喘嘘嘘大汗白流，那狼狈相就是老电影《地雷战》中、偷地雷的“小鬼子”之真实版！
我轮流帮他们抱瓜前行，喜笑着介绍与老刘办“外交”的过程，不一会到达城东关大街道南的一家开水铺里―――那年头各县城都有那种小店，给过往行人提供廉价开水或大碗茶，替带
干粮的人加热添盘咸菜，收俩小钱也方便进城办事的过客，是计划经济时期的特殊行业。

我们卸下“赃物”，与四十多岁的老板娘明说：“我几个是一中学生，有老家进城的亲戚捎来六个南瓜，你留下两个顶柴火钱，其他煮熟就行……”其实，从她的眼神中就清楚人家知道我们
说谎，但并不点破。大有京剧《沙家浜》中阿庆嫂“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的江湖气质，让我们坐下喝水歇歇喘口匀活气。然后，麻利的洗净、剖开、去瓤、切块、下锅、加水、升火，一气哈成技艺娴熟，令人叹服。
不大会瓜熟、盛碗上桌，外加一盘自腌的红萝卜威菜丝：“吃吧！孩子们！碰到灾年难为你们这些正长身体的半大小子了……唉！”
吞咽着又面又微甜的熟瓜块，细嚼着爽口的红萝卜丝，我差点落泪：在吃食极缺的年头，老板娘免费加盘下饭的咸菜，且只留下一个南瓜顶了加工费，免收开水钱……心细心好的如我们的亲娘啊―――那顿清水南瓜“饭”，成了我日后特别爱吃南瓜的诱因，一直到如今，吃出个好胃口，吃出个好心情，吃出个好身体。

多少年了，我仍忘不了“三年困难”时期，为“吃”而办的几件拿不到桌面上的“丑事”：对吗？当然不对！严格说是“偷盗行为”！但现在回忆起来，也很困惑：只有那样的年代，才逼迫我们那些“未成年人”、作出那样的选择！
历史的板砖应该拍在谁的头上？好象仍然没有确切的答案……
双手合什：那样的岁月永不再现―――是为国家、民族、百姓之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