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飘零客～纪念我的曾祖父王庚堂

自在飞花

　掐指算来，我的曾祖父如果能活到现在已经是141岁高龄了，而这个年纪，恐怕是迄今为止的世界纪录里所没有的。从他1876年出生到现在，岁月只不过随便溜了个弯，140年没了，都说光阴似箭，岂止是“似箭”，简直如“流星”------秒逝啊！

　1876年，即清光绪二年，我的曾祖父王庚堂（字西垣），在直隶广平府(现属河北省邯郸市永年区)南部的一个小村子出生了，他在三兄弟中排行老大。他的爹娘没高兴多长时间，随后他的两个兄弟出生了，给这个贫困的农家带来了生存危机，填饱肚子是家庭当务之急。

　曾祖父自幼聪慧，对读书充满了渴望，而当时对于吃饭都成问题的家庭而言，无异于奢望。在曾祖父千般央求之下，他的父亲答应让他进入私塾读书，条件是给下地干农活的兄弟们做一日三餐的饭，烧水，甚至给人洗脚，曾祖父答应了。

　命运并未因此而眷顾十年寒窗苦读的曾祖父，他的科举之路并不顺畅，一直到1901年，曾祖父参加“乡试”，高中举人。当时，曾祖父的身份是永年县监生，考场在广平府学第九考场参加的考试，中第288名举人，主考官为翰林院编修、进士饶芝祥。因为恰逢八国联军侵华，所以壬寅科和辛丑科科举合并举行，也就是所谓的“恩正并科举人”。这一年，曾祖父25岁，已经是两个女儿的爸爸了。

　自1895到1905年的10年间，曾祖父的生活来源主要是在私塾任教，在当时，好像工资待遇还不错。中了举人后，生活的轨迹并未因此而改变，举人只是一个学历，还需要参加“会试”才能成为国家公务员。而据历史记载，清末的科举基本没有出现什么有影响力的人物，因为清国和科举制度正在走向没落。

　1906年，命运的转折开始出现，曾祖父捧上了铁饭碗，当上了教书匠，在当时称之为“直隶广平府学堂”任教，也就是现在的永年二中。这一干就是6年，这六年，外强入侵，清政府丧权辱国，国内革命党起义此起彼伏，各种中外的、新旧的思想混杂。我想，身在一个地区级名牌学校的曾祖父，应该了解当时的局势吧？他的思想，远隔一个世纪的我们无法揣测。

　　大清国轰然倒下的第二年，也就是1912年，曾祖父辞去做了6年的教师职务，毅然参与到民国轰轰烈烈的革命大潮中，他参与竞选直隶省议员，而且成功了，1913年--1914年任省议员。

　在当时，曾祖父也算是一个“潮哥”吧？思想不守旧，跟得上历史潮流，以上就是依据。还有，爷爷和爹看过曾祖父的照片，有穿长袍马褂的，有西服革履的，1.8米的大个往哪一站，典型的“高富帅”！很可惜，这些照片和他收藏的古玩、书画一部分毁于抗日战争期间，一部分毁于文化大革命，至今，一点曾祖父的痕迹都寻不到了！

　1915年，袁世凯的民国风雨飘摇，日本人提出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袁随后称帝，护国运动开始。而曾祖父的命运也发生了转折，他被任命为河南新安县县长，好歹也算是个正处级干部了。你以为从此可以坐拥荣华富贵了？错！那个时期的县长几乎跟现在的叫花子无异，甚至还会有生命危险。新浪“家乡人”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662a5dd30101l5n1.html），历数新安历任县长，曾祖父也赫然在列，大多数县长没有能干满一年，而在1929年，新安竟然走马灯似的换了6任县长，说明什么？不外乎待遇差，风险大！

在新安其间，曾祖父为官清廉，官声极佳，但也因此得罪一些地方大员，曾祖父曾经跟人私下说“乱世当差，脑袋就好像挂在裤带上”。预感威胁临近的曾祖父也只干了一年，1916年就拍屁股走人了。

在当时，看好自己脑袋就已经是成功人士了！

　100多年后的某一年，我到洛阳旅游，晚上就住在新安县城，夜里老是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个高个子的，面容慈祥，穿着长袍马褂的老人在我睡梦里来回踱步。回到家后，我跟爹说起这事，他说，你曾祖父在那里当过县长，是不是他感觉你来新安了想看看你？我不相信什么灵魂和灵异事件，也许，是我的潜意识里的记忆让我在睡梦里忆起了曾祖父。

　1918年，袁世凯死后第二年，曾祖父又换了工种，到任河南林县县长兼承审员，党政一把手兼法院院长（林州地方史志办博客http://shizhi8899.blog.163.com/blog/static/573359652014027860557/）。又是只做了一年，他老人家，跳槽跳的蛮勤的嘛！

　1919年，是近代史的开端，国家走向何处？置身在历史之外，当然会一览无遗，但当时身在其中的人，只能懵懵懂懂随着社会洪流随波逐流。

　从1919年到1926年，此间军阀混战，生灵涂炭，而曾祖父的人生也经历了大悲、平静、大喜三个阶段。1919年曾祖父的父母去世，曾祖父悲痛不已，守孝三年。

　在守孝其间，曾祖父的生活相对平静，他利用其影响力参与地方管理，参与民间纠纷的调解，同时又干起老本行------自办私塾教学。至今，我们这里还流传着一些和曾祖父有关的逸闻趣事。

　其一，因为滏阳河浇灌用水问题，某上游村和下游村打群架，双方互有损伤，打官司也不解决问题。后来，地方乡绅恳请曾祖父参与调解，双方的主事人本来一副干架的架势，可见了曾祖父一点脾气也没了。曾祖父晓以利害，苦口婆心，一番劝解，双方达成协议，多少年未解的疙瘩瞬间化解，最后双方对曾祖父深深作揖说：感谢先生！

　其二，曾祖父的某位堂弟仗着哥哥的名望，在府城横冲直撞，很牛B，惹了一些小事，各方管事的准备将他绳之以法，等他通名报姓后，大家通用的词语一般是：要不是看着先生的面子，哼------。我对这位长辈的做法不敢苟同，但是，曾祖父的威望可见一斑。

　其三，永年洞头村有部分土地临近洺河，时常遭受水灾，当地村民恳请减免税费。曾祖父和当地乡绅阎随轩一起谋划此事，最后那位阎随轩先生出马，一级级申报，经过“县、省、内务部、财政部、大总统”逐级核准，使“豁除免粮”行动得以实现。新浪博客“心须善用”有此方面记载（http://blog.sina.com.cn/s/blog_6b70774201011ot4.html）。

　其四，曾祖父十分重视教育，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他的五个女儿都能写会算。曾祖母虽然目不识丁，但竟然能把《离骚》《长恨歌》《孔雀东南飞》《木兰辞》等背诵的滚瓜烂熟。记得小时候回到家，把书包一甩，斜依在曾祖母怀里听她背诵那些似懂非懂的诗词，当背到《木兰辞》中“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和“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虽然不甚解其意，但总觉得有份悲壮和豪迈在里面。

　其五，曾祖父学生众多，在他的学生中有个叫“姬鹏飞”的，在他去逝后，为他立碑的众多学生中“姬鹏飞”的名字赫然在列，不知此“姬鹏飞”是不是日后做了高官的“姬鹏飞”？他们又缘何产生了交集？这些都随着曾祖父去逝成了迷。

　1926年，我爷爷出生了。此前，曾祖父已经有了五个女儿，对于没有男丁的曾祖父来说，简直是喜从天降。本来，立志不再外出谋事的曾祖父，为了给爷爷打下好的基础，毅然决定外出谋份差事。

　1926年底到1928年7月，曾祖父担任唐山法政督办，大概是副厅级干部，相当于现在的省派巡视组组长。而此时军阀割据，北伐战争也正在进行，国家狼烟四起！而曾祖父的这个差事，也是北洋政府给的吧？而河北正是军阀混战和北伐的必争之地！那岂不是国民革命军的敌人吗？身在乱世，为了生存，恐怕也是身不由己了吧？

　　1928年7月，曾祖父在任上仅一年半时间，“因病卒于任上，时年五十有二”，据我们家族老人讲，应该是突发心肌梗塞去逝的。那一年的7月，曾祖父的遗体运回老家时，爷爷年仅两岁，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幼童。

　曾祖父年轻时为官四处飘零，在乱世也如同滚滚急流中的浮萍身不由己。他的墓碑上总结了他的一生，少时家庭贫困，成年后屡试不第，为官后恰逢乱世，最后一句算是盖棺论定：“天吝其遇，又吝其寿，令人扼腕叹息。然其清正廉明，襟怀坦荡，令人钦佩”。

　曾祖父英年早逝，但冥冥之中，我总觉得他在庇护我们这些子孙后代。自他以后，我们家族成员都高寿，曾祖母93岁去逝，爷爷奶奶也都活到80岁；而我们这些后代子孙都十分重视教育，大学生层出不穷，我的侄子王林森更是以优异的成绩被北京大学录取。其他的孩子也在各地的各行各业中奋力打拼；我们家族的血液里也流淌着他的基因------善良、坚韧、包容！

　　曾祖父，在天有灵，请继续庇佑您的子孙，让我们家族人丁兴旺，安康如意！您的孙辈们给您磕头了！

附曾祖父生平简历：

1876年(清光绪二年)，曾祖父出生。

1901年，考取满清举人。

1901年---1905年私塾任教。

1906年---1912年，直隶广平府学堂任教。

1913年---1914年，当选省议员。

1915年---1916年，河南新安县县长。

1918年，河南林县县长兼承审员。

1919年---1926年，回家守孝，办私塾。

1926年---1928年7月，唐山法政督办。

1928年7月，因病卒于任上，年仅5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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