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 号子头走了,这个噩耗还是他的儿子告诉我的,其实他的儿子也快六十了,经历过太多的风风雨雨,电话里他的声音平静。<br>他告诉我说:“父亲走的很安详,回光返照的时候,还哼了句号子呢。”<br>“平水调还是上水调?”我问。<br>“都不是,就是他老人家平时总喜欢挂在嘴边的那句:哥呀我……今天呀——多快活…… ”说到这,我听到他的声音哽咽了,可大滴大滴的泪水却从我的眼眶中涌了出来。</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 熟悉号子头的人都知道,“哥呀我,今天多快活!”这句词号子头时时刻刻在唱,早晨唱,晚上唱,高兴的时候唱,难过的时候也唱。哪怕是拉纤时舍命抢滩,拼死保货的紧要关头,他的嘴里都会没头没脑的蹦出了这句唱词来。谁也不知道他的这句词是从哪来的,唱的时候也不需要拉纤喊号子时那样“一唱众合”。他只是唱给他自己听的,作为川江纤夫的号子头,他必须时时刻刻的提醒自己:他很快活,他必须快活,即便是沉了船丢了货,他装也要装出快活的模样……因为他是峡江船工们的头,是大江之王,他不能输!也输不起!</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 第一次遇到号子头还是30多年前呢,当时我沿着金沙江追踪一个淘金人的传说,在金沙江边的小城屏山迎江门前,登上号子头的那条可以随时停靠木船——如今这些船已经在长江上绝迹了——和这些能够在生人面前坦坦荡荡赤身裸体,“摇着锤子,甩着卵子”的川江拉纤的汉子们打起了交道,在峡江湍急的水流中,在这样一个狭小的船舱里,我们一起“上过水”也“下过水”。在川江上整整生活了20天。</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 我们一起烤过糍粑、一起泡着陀陀茶摆过龙门阵,一起喝过红苕酒抽过大工字牌儿的雪茄烟。困了就睡在舱板上,醒了就坐在船头看他们拉纤记录他们唱的号子,原本以为这自古就留下来的日子还会过得很久远,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那伴随了峡江千百年高亢豪迈的号子转眼间竟成了千古绝唱。</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 30多年了,许多如烟的往事已被岁月的风吹散了,能留下的只有最强烈的震撼。在那些和川江纤夫打交道的日子里,除了纤夫们如何拉纤,如何吼川江号子。有一件事儿令我至今难忘。记不得具体是哪一段航道了,只记得那是在金沙江中,当时我们逆水行舟,船工们吃力得拉着纤绳喊着号子,“嘿嗨、嘿嗨”的吼声响彻峡谷,突然号子头的声音尖锐而嘹亮,那是抢滩拼命的信号,从船头看去,波涛汹涌的江流之中白花花的泛着一片浪花,在那白色的浪花中,无数的巨石从水下露出黑乎乎的身躯,江水奋力扑向顽石,源源不断的后浪推进前浪呼啸而至,拍打出漫天的水雾,险滩之前波浪滔天,水雾蒸腾,漩涡飞转,地动山摇,涛声犹如雷鸣。系在船桅和船身上的纤绳,仿佛是一根根绷紧的琴弦,在江风中“嗡嗡”作响。我再也坐不住了,脱光了衣服跳下船去加入到船工们的行列。正当我扯着纤绳“嘿嗨、嘿嗨”的进入角色,突然一声怒喝霹雳般的在头皮上炸响:<br>“瓜娃子,狗日的!你日疯倒颠光董董的跑到这里做啥子!”<br>我回头一看,看见了号子头的那张怒不可遏的脸。</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你们在这拼命,我坐得住吗?”我辩解道。<br>“苕气!下雨天出太阳,你咋个这么假晴(情)萨?你龟儿子少在我面前灯儿晃的,你要是跟斗扑爬得跌倒水里,你狗日的淹死了,谁也没得梭边边!给老子滚回船舱巴适去!”<br>号子头怒气冲冲的满口“龟儿子、瓜娃子、狗日的”真地把我惹火了,我也跟着对骂起来:“我操!你说谁呢?!老子全国高校游泳比赛拿过冠军,就你们川江上这点浪,算个球!掉到水里也用不着你她妈瞎操心!”<br>号子头在船工中从来就是说一不二的,我当着众人的回骂一定让他极其恼火,于是一连串的四川脏话劈头盖脸向我砸来:“锤子! 你娃凶哦,我都被你搞附了。少在老子面前空了吹,你瓜不兮兮的还敢跟老子逗硬,老子是主你是客,客人就要听主人的,你晓不晓得!你看你戳眉戳眼趴唧唧的一身肉,还游泳冠军呢?那个信你!你个瘟猪,你个青钩子娃娃,你疯扯扯的跳到摊上,出了事儿我可就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你哈皮撮撮的还穿着条窑裤(四川很多地方把内裤叫的窑裤,因为当时我实在没好意思像船工一样脱得一丝不挂),紧绑绑的巴巴适适筋劳得很!安逸哈?我看你把裤儿穿错了地方,笼到脑壳壳上喽,把个眼睛都给蒙到了!滚你妈卖麻批!滚!你给老子滚回到舱里去!”</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 谁想到呢?本来是一片好心,却换来这一顿的怒骂,我一个人坐在舱里生闷气。接下来几天,我和号子头谁也没有跟谁说话,横眉冷目的。气氛虽有些紧张,不过冷静下来想想,人家到也是为我好,为我的安全担心。不过凭空遭到一顿痛骂,心里总是不好过,反正在船上也呆不了几天了,不理他就是了。</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 川江上下起了小雨,黄昏时分,在一个平缓的江湾,船停了来,江湾中还停着其它的几条木船,号子头下了船,不一会就拎着两尾鱼一只鸭子回到船上。<br>舱里飘来炖鱼煮鸭的香味,伴随着饭菜飘香的是号子头哼唱的顺水小调,他可真喜欢唱歌呀。<br>“破费一席酒呦,<br>可解九世冤;<br>吝惜九斗碗呦,<br>结下终身怨。”<br>结尾还是他那句著名的“哥呀我,今天,多快活呀……”</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 吃晚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雨继续下着,江帆渔火,星星点点的散布在平静的河湾,晚饭后我坐在船头,欣赏着川江夜景。号子头端着一碗当地酿造的红苕酒,蹲在了我身边。<br>号子头:“瓜娃子,雨下大了,咋个还憨迷日眼的坐到这里?神戳戳的。快找个塑料袋把脑壳笼起。”<br>我没理他。<br>号子头又把酒碗推到我面前 :“咂口酒萨,暖和一下。”<br>我摇了摇头。<br>号子头(满脸赔笑):“呡一口萨,瓜娃子,你到四川做啥子?”<br>“耍!”我学着用四川话没好气的回答。<br>号子头:“都耍国啥子地方?”<br>“没耍啥子地方。”<br>看我爱搭不理的,号子头又回到舱里……<br></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哒、哒、哒、哒、咦哒、咦哒……”<br>船舱里传了出来一阵节奏鲜明清脆响亮的敲竹板声音,这声音让我颓唐的精神为之一振。我是来采风的,民间的艺术对我可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br>“号子哥要说三跳子嘞!”船工们纷纷聚拢了过来。<br>“哒、哒、哒、哒、咦哒哒……<br>好一个冒儿沱在南边上。”<br>“咦哒、咦哒、咦哒哒……<br>好一个皮鼓敲不响。”<br>“哒、哒、哒、哒、咦哒哒……<br>好一个铜锣打不昂。”<br>随着“哒、哒、哒、哒、咦哒哒”的节奏,号子头从船舱里来到船头,手中拿着三块竹板子,一边相互敲击,一边手舞足蹈,半说半唱着,还不时用眼角撇一下坐在船头的我,看见我拿出了笔记本,正飞快的作纪录,他表演得更来劲了。</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咦哒、咦哒、哒咦哒……<br>好一个花铺盖抓不上床。”<br>“哒、哒、哒、哒、哒咦哒……<br>好一个花枕头不招郎——”<br>“咦哒、咦哒、咦哒哒……<br>好一个书生到川江呦。”<br>“哒、哒、哒、哒、哒咦哒……<br>喜欢上四川的好风光。”<br>……<br>号子头半说半唱,还不时作出一些滑稽的动作,那眉飞色舞的眼神和得意洋洋的样子精彩极了,把船工们看得也跟着他手舞足蹈起来。同样停靠在江湾里的其他船上的船工,也都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站在甲板上大声的喝彩、鼓掌</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 突然,号子头挺直了身子站到船艏,冲着暗淡的天空昂起了头,他的一只手笼到嘴边,那一声熟悉的峡江号子就从他瘦骨嶙峋的胸腔中嘹亮的喷涌而出:<br>“呀!……喔嗬!……喂威唉!……”。烟雨朦胧,江湾沉寂,悠长的“喔嗬”声在峡江上空回荡。<br>聚拢在一起看热闹的船工们条件反射般的“嗨哟……哟唑…嗨唑…哟嗨 …嘿嗨…!”呼应起来,没有指挥却整齐划一。<br> <br>号子头“手提搭帕跑江湖呃,哪州哪河我不熟耶……”<br>合:嗬哟…哟唑…嗨唑…哟嗨 !<br>号子头:“重庆下来两条江呃,大佛寺出来要搭帮……”<br>合:嘿嗨…嘿嗨…嘿嗨……。<br>号子头:寸滩黑石呃朝阳的河呦,对夹石过河朝阳坝哟<br>合:嘿嗨…嘿嗨…嘿嘿嗨……。<br>号子头:上阳下阳有花姑娘呃,唐家沱靠头要排桩,铜锣峡的古迹在半岩上呃……<br>合:嘿嗨…嘿嗨…嘿其着。<br>……</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此时此刻,我意识到号子头是在用这种方式,为我这个来四川“耍”又没有“耍”过啥子地方的“瓜娃子”介绍川江风光呢,他试图用这种方式为那天痛骂了我一顿赔罪。看着他骨瘦如柴的身躯,看着他被阳光烤得焦黑的肌肤,看着他那认真演唱的样子,我一下子觉得号子头可爱极了。他的性格宁折不弯,他也决不会虚心下气得向什么人赔罪,可他一旦觉得伤害了你,他可真会哄人呢……</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 当我重新打开这些三十年前的纪录,发黄的纸页上留着大滴大滴的水痕,那不是雨水,是我当时夺眶而出的眼泪,我可爱的号子头啊,我知道你是在哄我开心,可你拉了一天的纤,喊了一天的号子,你就不累吗?<br>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天号子头为我表演的叫“三跳子”,据说“三跳子”起源于隋朝,当时隋炀帝四处巡游,为了保证旅游中不降低皇帝的生活质量,制造了巨大的“彩船”,这些彩船完全靠人力拉纤行走。为此征用了成千上万的船工。船工们受不了押船官兵的暴虐纷纷逃跑,可逃跑了以后怎么活命呢?于是逃走的船工就把拉纤用的竹纤板截作三块,敲着这三块竹板去卖唱,讨些小钱过日子,这种专门用于乞讨的演唱后来慢慢的发展成为一种独特的表演形式,俗称“三跳子”。</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号子头):“哟——嗬——嗬……哟——嗬——嗬……<br>一声号子我一身汗,一声号子我一身胆……<br>(众船工):嗨唷—嗨唷——<br>(号子头):三声号子哎——又一滩勒……<br>(众船工):嗨唷—嗨唷——”<br>这雄壮浑厚沧桑悲凉声嘶力竭的峡江号子,这抢滩搏命刀口舔血的呐喊声曾经在峡江上空回荡了千百年,随着川江纤夫的大本营屏山小镇淹没在向家坝水库百米之下,随着号子头永远的离去,恐怕再也听不到了……</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br>(号子头)“养家糊口来拉船呦,挣到银子把家还……<br>(众船工):“嗨——嗨佐——哦竭搓——”<br>……<br> 曾几何时,这川江号子的跌宕起伏节奏铿锵的音调与那水绿如蓝,峰峦如炬的川江形影相随,仿佛滚滚而来的江水,在这绵延的深山峡谷中流淌。当点点江帆由远及近,从水天之间徐徐驶来,与那孤帆远影相随相伴的必定是站立船头的船工们高亢激昂的川江号子……</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 川江——指的是从宜宾到宜昌1000多公里的长江上游江段, 航道艰难,险滩密布,礁石林立,水流湍急,根据有关资料记载:重庆至宜昌之间的600多公里航道,落差达120多米,有311处碍航险滩,像青滩、泄滩、崆岭滩这样著名的“鬼门关”就有37处。川江航道在船家眼里看来,同样是一条“难于上青天”的蜀道。</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那时进出长江三峡的船只大都是木船,除了极少数载客的“揽载船”外,绝大部分都是商船:有官方的盐船、米船;有装运大豆、生猪和高粱的船;还有装运河沙、条石的船……木船的动力来自船工的体力。</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 船的大小按照“桡”来计算。根据《说文解字》:“桡”是名词,是指船桨。《淮南子 主术》中记载:“夫七尺之桡而置船之左右者,以木为资。”所以在文言文中,停船也叫“停绕”或者“停桡稳缆”。在川江上航行的商船一般有二、三十匹桡的,大一点的也有四十匹桡的。<br></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 进出川江分为“下水”和“上水”,出川是下水航行,湍急的江水裹挟着木船,速度极快,所以李白才会发出“千里江陵一日还”的感慨。但是川江航道上险滩密布,暗礁如林,稍不留神便会一头撞上去,船毁人亡。所以,在疾速的下水航行时,桡工们必须紧张的站在木船的两侧,根据船老大的号令,或逆水别浆,或奋力激划,把条十几吨甚至几十吨的笨重木船操作得犹如一条灵活的“过江之鲫”,在死亡和生存之间穿行……</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号子头:“船出南津关呀,两眼泪不干……<br>众船工:嗨——嗨佐——<br>号子头:要想回四川呦——<br>众船工:嗨——嗨佐——<br>号子头:难于上青天——呦……”<br>……<br>船要返回四川逆江而上的时候被称之为“上水”,上水航行就更难了,那简直就是一场人的体力与大自然的拼搏。此刻船上的桡工们就变成了船下的纤夫,他们赤裸着身体,弓腰折背,一只手笔直的垂向地面,另一只手紧抓纤绳,沉重地喊着号子,“脚蹬石头手扒沙”,的一步一步拚着命的拖呀扯呀……硬生生地把一船船的物资逆着江流拖回了家……</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号子头):“西陵滩如竹节稠……<br>(众船工):嗨佐——嗨佐——<br>(号子头):滩滩都是鬼见愁……<br>(众船工):嗨佐——嗨佐——<br>一代又一代,船工们就是这样拖扯着沉重的木船行走在川江之上,他们边走边唱,那苍凉低沉的“嗨佐……嗨佐……哦竭搓……”的声音,便在峡江之间的山谷中千百年的鼓荡起来……</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号子头):青滩泄滩不算滩呦……<br>(众船工):呀——呀——嗨——嗨——嗬——嗬——<br>(号子头):崆岭才是鬼门关……<br>(众船工):哦竭搓——”<br>……<br>拉船的汉子们喊着号子负重前行,时间久了,那号子声就如两岸的青山,激流的江水一般,变成了川江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 在拉纤的过程中,这些船工们多数时间都是赤裸着身体,总出水进水的,衣服粘在皮肤上,粗糙的纤绳很容易就将皮肤磨烂。即便是在寒冷的冬天,也有不少纤夫裸着。为了防止皮肤被冻裂,他们下水前都要在身上涂抹大量的猪油。于是天地间便出现了一群“吊儿郎当”的男人,川江上便走来了一帮毫无遮掩的汉子。他们唱着喊着,一唱一故事,一喊一关情,向滚滚东逝的江水诉说着命运的坎坷,向起伏延绵的青山歌唱着人间的喜怒。嗬哟之声,山鸣谷应,时而悠扬,时而悲壮……</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号子头:“号子不喊不宽怀嘞 ……,<br>众船工:“呀…嗨哟…嗬哟…哟唑…嗨唑…”<br>号子头:“ 喊起号子劲儿就来耶……”<br>……<br>驾船的桡工也称船工,所以川江号子又称为船工号子,它声韵悠扬,节律有致,伴随川江壮阔的波澜和汩汩的涛声,铸成了川江美妙的旋律,它从远古传来,回荡云天,声声不息,被称为“川江的魂。”</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拉船的纤绳是用竹篾编的,结实而又粗糙,何止是人的皮肤啊,即便是江边坚硬的石头,竟然也被这些“风里雨里走天涯”的川江汉子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用纤绳磨砺出来一道道深深的纤痕。于是,这些石头便被船工们“勒”出了一个新名字:纤夫石。</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号子头:“一根纤绳九丈三呃——<br>合:嗨佐、嗨佐、哦竭搓<br>号子头:父子代代肩上栓呃——<br>合:嗨佐、嗨佐<br>号子头:踏穿岩石无人问啊——<br>合:嗨佐、嗨佐<br>号子头:谁知纤夫心里寒呦”<br>合:嗨佐、嗨佐、哦竭搓<br>……<br>当年在川江边上行走的人都会经常见到一块块被纤绳勒出深深沟壑的巨大岩石。为了借劲儿,纤夫们往往把纤绳套在这些大石头上逆水拖船,久而久之,江边那些巨石上便刻下了拉纤人一代代的辛劳。</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回想起来我对“纤夫”这个词最早的认识还是来自前苏联呢,在中苏友好的年代,我接受的是全面的苏联式教育,上艺术课的时候,列宾的油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是我们最经常欣赏的作品之一,每当欣赏这幅油画的时候,辅导老师就会把一张《伏尔加船夫曲》78转的胶木唱片放在留声机上,于是:“嘿嘿—哟嗬,嘿嘿—哟嗬,齐心合力把纤拉,拉完一把又一把……伏尔加可爱的母亲河,河水滔滔深又阔……背起纤绳汗水洒,踏开人间不平路……”沉重的曲调和列宾的油画有声有色向我们展示着“十月革命”以前俄罗斯人民的苦难。</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至今我还记得俄罗斯诗人涅克拉索夫的诗《大门前的沉思》呢:<br>“走上俄罗斯河畔——在伟大的俄罗斯河上, <br>那回响着的是谁的呻吟? <br>这呻吟在我们这里被叫做歌声—— <br>那是拽着纤索的纤夫们在行进!……”<br>虽然涅克拉索夫是在列宾画了《伏尔加河纤夫》两年之后才写下了《大门前的沉思》,而当时老师却告诉我们:列宾之所以会画出《伏尔加河纤夫》,正是为了给涅克拉索夫的不朽诗行作插图。因为在革命家们看来:涅克拉索夫远比列宾更符合那个时代的要求。我们就是这样被谎言灌输着仇恨长大。以至于当我真的和峡江的纤夫们打交道,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font></b></h1> <h1><b><font style="color: rgb(0, 0, 0);">最辉煌的时期,整个川江上共设立了24个拉纤站,每年要给2万艘以上的大小木船、轮船拉纤。大江截流以后,到2002年年底,川江上的拉纤站只剩下了7个。现在三峡水库已蓄水至175米,“高峡”真的出了平湖,昔日的激流已变成了库区航道,青滩、泄滩、崆岭滩已不复存在。拉纤的船工已不再有用武之地,川江的汉子也已无法在凛凛江风中畅快的吼上一嗓子了。一切都回归于彻底的沉寂,就如同根本不曾出现过这个世界上,那些曾经演绎过惊心动魄、展示过绮丽多姿的三峡水道,已然成为了纯粹的回忆。</font></b></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