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郭大爷》</b><span style="font-size:22px;">(长坝往事)</span></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郭大爷</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长坝有个郭大爷,他的大名叫郭绍武,乍听这个名字有点像行伍出身,叱诧风云指挥打仗的将军。其实郭大爷就是一个没有后人无依无靠病秧子的孤独老人,靠政府救济的五保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郭大爷在我的童年的记忆里很深,我从小住在县城外爷外婆家,“文化大革命”开始,外爷外婆被红卫兵揪了出来,我这个地主“狗孙子”就无家可回了,到处流浪,一天被正忙着“闹革命”的大哥撞见,把我送到了离县城三十多公里父亲居住的小镇长坝,结束了“流浪生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很多年来,我家在长坝街上没有自己的住房,都是租借房住,租借住房就有“寄人篱下”的感觉,没房子的家庭就是朵“浮萍” 房主需要了就得挪动,居无定所,五年搬了五次家,一年一次。那时候家里基本没有像样的家具,东西都很少,搬家还不觉得麻烦,抱几床被子,提着锅罐到新的住处,拾掇一下就是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时候外爷经常对我说,以后有了钱要买房买地,钱是浮财,有了房产才是立家之本。我记住了外爷的话,也体会了外爷对后辈安身立命的良苦用心,数次的搬家后体会到有了稳定的住房才能安心开创自己的事业,所以在以后的工作生活中每到一地就先置房,安居乐业才能岁月静好。</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家在长坝有自己的房之前最后住的地方是一个小院,叫寇家院子。一个有天井的小院,吊脚虚楼,古香古色。小院的主人叫寇继准,五十年代毕业于南京林业学院的高材生,家庭成分是地主,毕业就打成右派,被遣送回原籍农村劳动改造。这家人很宽厚仁义,我们在他房子里住了三年,分文不收房租费。好人有好报,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寇继准得到落实政策恢复名誉,被安排到西北某地林业部门任高级工程师,还任过民主副县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五保户郭大爷也住在院子的阁楼上,膝下无儿无女,就靠政府救济,年老体弱,做不了重活,担水、劈柴等重活都是我父亲帮他做,父亲也经常教育我,要帮助郭大爷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郭大爷是黔江秀山人,他的家乡山很大,那里属于武陵山脉,十万大山,沟壑纵横,土地贫瘠。他经常说,“养儿不用教,酉、秀、黔、彭走一遭”,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很烦他老说这一句话,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酉、秀、黔、彭,即酉阳、秀山、黔江、彭水,现在属于重庆市,乌江两岸。就是对自己的孩子不用太多的担心,让他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历炼后,就会知道生活的艰辛。</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郭大爷虽然不识字,但很有见识,年轻的时候走过很多的地方,那个时候他就给我讲过许许多多的大城市,如“重庆”、“万县”、“涪陵”等一些“大城市”我就是最先从郭大爷那里知道的。郭大爷有严重的支气管炎,每天大部分时间是在喘气和咳嗽,早上要睡很久,起床后必须要做三件事:“烤膛子火”、“喝老鹰茶”、“抽旱袋烟”,收拾停当后,就会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讲他在重庆的水码头做搬运工,讲他放排下长江,讲他在涪陵长江边上和一个心爱女人的故事、、、、、、只要郭大爷想给我讲故事的时候,我就会坐下来,听他娓娓道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郭大爷年轻力壮,是秀山县乌江边上的船工,一年四季往长江重镇涪陵运山货,靠码头卸货期间,住在江边码头孙把头开的栈房里。去的次数多了,就认识了孙把头的女儿孙巧姑,巧姑是一位妙龄姑娘非常漂亮,涪陵许多的富家子弟重金上门说媒,巧姑竟一一拒绝,暗里却与郭大爷私订终身。 两人眉来眼去的私情终被孙把头瞧见了端倪,孙把头夫妇嫌弃郭大爷家境贫寒,又是一船工,风里来雨里去,水里讨生活,朝不保命,坚决反对他与女儿来往,对他说你一个穷船工,竟敢勾引小姐,只要在涪陵再看见你,叫你死无葬身之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为了追求爱情和幸福,孙巧姑决定背着父母私奔,与郭绍武一起沿长江去武汉,两人约定在涪陵城外的一座石桥边会面,双双远走高飞。黄昏时分郭绍武提前来到桥上等侯,左等右等不见姑娘踪影。不料忽然乌云密布,狂风怒吼,雷鸣电闪,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山洪即刻暴发,滚滚江水夹着泥沙树木席卷而下,淹没了桥面,没过了的身体。困在桥上的郭绍武想起了与孙巧姑信誓旦旦,不见不散,眼见茫茫江水,仍不见巧姑到来,他始终不愿离开石桥,紧紧的抱着桥柱不松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孙把头是乎看清了女儿孙巧姑与郭绍武私奔的计划,这一段时间把巧姑禁锢在家中,派人看守寸步不离,约定的时间已到,巧姑心急如焚,想尽一切办法都不得脱身。正在焦急之时,突然狂风暴雨大作,趁爹娘带人在码头固船放松看管之机,巧姑跳窗逃出家门,冒着大雨来到江边石桥,此时的洪水已漫过郭绍武胸口,看见巧姑匆匆赶来,郭绍武腾出一只手向巧姑挥动着,突然一个巨大的浪头打来,郭绍武被卷入旋涡冲入江底,瞬间四目以对,露出绝望的光,巧姑悲痛欲绝,阴阳相隔,对着江水嚎啕大哭,生死一道,纵身投入滚滚江水中。</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郭绍武从小在乌江边上长大,又是船工,水性极好,被冲入江底后,奋力游出水面,被冲到下游五十多公里才爬上岸。两天后回到码头,得知巧姑跳江而去,沿江寻找巧姑下落,顺着长江走了几百公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后郭绍武离开了伤心的长江,一年后流落到了长坝给人帮工,就再也没有离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说到动情处郭大爷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有时也会不自主的发出嘿嘿的笑声。他敞开上衣,赤裸着瘦骨嶙峋的胸膛坐在火坑前烤火,前倾的胸前皮肤皱成沟条,阳光从天井的窗格上照射下来,照在他眯缝眼睛上,仿佛是在回忆自己曾经的那一段幸福。火坑中的柴火也烧得正旺,辟辟啪啪发出响声,四溅火星不时飞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也不感觉到烧痛,严重的支气管炎使他胸膛随着喘气一起一伏,说几句话又停顿下来,等喘完气后又说。他摘下老远都散发汗臭的毛帽,秃顶的脑袋上塌拉的几根白发间汗迹闪闪发亮。每每说完这个故事,他那干涸的眼窝也会泛着混浊的泪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郭大爷是一个悲微的孤独老人,虽然他悲微,在他身上也发生了这样很凄美的爱情故事,他和巧姑相知相爱,但却因为巧姑父母的反对和贫富悬殊,无法走到一起。一个是情窦初开的孙巧姑,是敢爱敢恨的烈女,一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郭绍武,双方都是自己宿命中的流星,老天不帮忙命中注定。他她们的爱情只能以悲剧收场,以至于郭大爷后来终其孤独一生。凄美的爱情故事不仅是悲伤的故事,也蕴藏深刻的人生哲理。</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位老人应该是让我最先知道小镇以外的世界的,那时候无知的我,很渴望知道外面的世界,每一件小镇以外的事情都让我兴致勃勃,一切我所不知道的事物都会深深的吸引着我,只要我愿意听,他就使劲的回忆,然后对我和盘托出。我也是这个小镇他惟一的听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郭大爷有许多的话和谚语对我很受益的,“祸从口出,病从口入”、“人要忠心,火要空心”、“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等等这些被人们耳熟能详有哲理的话语,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就很深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七十年代初长坝开始修铁路了,小镇上进住了许多的民工,公路旁停许多的汽车,民工夜间偷汽车里的汽油回寝室装瓶而引发了火灾,烧毁了长坝一大半截街,由于起火现场就在我们住房后面,大火速迅燃烧过来,我与父亲顾不上抢拿家里的东西,架着郭大爷撤往安全地带。火灾后由长坝公社安排受灾户暂时居住地,我家就与郭大爷分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几年以后,我离开了那个小镇回到县城就再没有见过郭大爷了,没有听到郭大爷的“外面的世界”的故事了,我走的第三年后郭大爷就去世了,是我父亲和几位乡党送上山的。</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郭大爷很普通,很平凡,甚至很微贱。那时长坝人经常看到的是一个佝偻着身躯,全身衣服闪着油污的光并发出浊气的孤独老人,时常提着一个竹编烘笼,步履蹒跚走在街上和马路上,只要他路过街上的人都会避而远之。若干年后小镇上的人没有几个记得他了,可是郭大爷讲的故事和他说过的话我记忆至今。</span></p><p class="ql-block"> 2016年10月写于成都水西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