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大明湖北岸步道

明湖秋雨

济南秋天的雨,即使“绵绵”,时间也不会太长:大半天或者大半夜。
但是,这就够了。
你尽可思绪翻飞,它则不停述说,彼此足够作一次心的碰撞。
此刻,鬓发斑白的我,独自撑一把自宾馆借来的黑伞,正伫立在大明湖畔。我喜欢这种秋雨陪伴下的孤独,这或许是我们漫长苦乐人生中的一个典型场景。
这应是我26年后重游大明湖。26年前,我在这个城市工作生活了17年。来时,是一个毛头小伙;离开时,已是拖家带口,记得自济南搬家时,还拉了一卡车“敝帚”以“自珍”。这次重游,竟已是凭老年证免费入园。
  明湖秋雨,人至暮年,怅然回首,不胜

湖上历下亭

沧桑。说客居,那是不敬,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我还有第三故乡,我都像对故乡一样地爱着它们!
湖面笼罩着雾霭,岸柳与亭台朦朦胧胧,雨打枯荷与雨打伞顶的声音一样细碎。
湖心岛的历下亭上,刻有杜甫来此写下的名句: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济南历史久远,古称历下,即指今千佛山下。这不仅是个地理方位,典载:舜躬耕于历山。所以,居历下尚有属虞舜子民的意蕴。自舜始,这个城邑的“名士”们,仅现下在济南各园林建有纪念祠、堂、馆、园的,便有秦琼、辛弃疾、李清照、曾巩、铁铉、李攀龙等等……,不一而足。俨然由秦琼领衔的又一座凌烟阁。
  但是,此刻浮上我心际的倒是杜诗圣的另外几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因老病休。‘’人生苦短,可贵的是

珍珠泉旁曲水亭街

星月在胸,有着如平野江流般阔大的抱负与情怀。
隔湖看南岸,辛稼轩纪念祠座落在雨雾中,这是过去常去的所在。辛弃疾的石雕像呈古铜色,面南而立,左手扶剑,右手持卷,目视前方。石像背景是刻在木板上他的名句《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他一生的愿望是恢复中原、报国雪耻,但却始终只能在醉里或梦里嘶喊,将豪放之情寄予词中。“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远眺北国山岭,都像是在传递着愁与恨,这是多么锥心的痛苦与惆怅?“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是一种怎样的激愤与悲怆?
  他出生于金人统治下的济南,21岁时,拉起两千反金人马,并入伙耿京领导的起义军,任掌书记。22岁,奉命南下联络南宋朝廷,返回时听到耿京被叛徒所杀、义军溃散的消息,便带领五十骑奔袭突入敌营,擒拿叛徒,交南宋朝廷处决。其后,在南宋四十多年,屡提抗金北伐的建议,如《美芹十论》、《九议》等,均不被采纳。“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近二十年时间被罢黜赋闲。但无论罢黜或起用,他都没有

大明湖南岸辛稼轩纪念祠

机会领兵抗金、收复故乡。大半生英雄失意,壮士闲置,“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最终老死于江西瓢泉。
然而,作为英雄词人,谁又能否定他悲壮而璀璨、放射着文学和思想光芒的六十七年人生呢?
济南多豪士,即使婉约如李清照,也写有“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豪迈诗篇。二十六年前,此讽喻宋廷南迁的绝句,大幅书写悬挂在趵突泉公园李清照纪念堂内显处。这次重游,已不见了。
  但纪念堂前漱玉泉的溢流仍清澈踊跃如初。李清照在南渡后的晚年,将自己的词结集起名曰:《漱玉集》。漱玉泉与《漱玉集》,毫无疑问二者是有关联的,问题是:谁比照谁起的名字?

李清照石像

漱玉泉泉池一丈余见方,深六尺,四周汉白玉雕栏,泉水自池底溢出,不见涌浪,只见一串串气泡渺渺升起。泉池溢水口流水潺潺,漫石穿隙,淙淙有声。直如清照词所展现的那般婉约细腻、愁思绵绵。
此泉最早的记载见于金代的《名泉碑》。济南学者周长风考据认为:此泉的命名应在宋代,且命名者不是时任齐州(济南)知州曾巩,便是李清照之父李格非。李清照晚年颠沛于南国,国破之下,家亦败亡。.其词作结集时,为怀念故乡和父亲,名之曰《漱玉集》,完全是顺理成章的。并且,李清照故居,当然也是李格非的故居,就在漱玉泉西边的柳絮泉旁。清代学者任宏远在《柳絮泉访李易安故宅》诗中写道:为寻词女舍,却向柳泉行,秋雨黄花瘦,春流漱玉声。
词人、词作与泉水,赋予了这座城市別一种风韵。
  济南城内四大泉群,计有149处泉水,绝大部分为涌泉,自下而上溢出,泉水甘冽清澈。每至秋季,水量丰沛,微风拂柳,流水汩汩,越发显得源远流长。济南的护城河

济南老城区十字路口

绕老城三面,汇集了众泉之水。它可能是世界上最清澈的护城河了。水草飘动,纤毫毕现;河上行船,若凭虚滑动。
《老子》曰:上善若水。说的是水至柔至刚,是为“上善”;那么,济南的泉水向上而且清澈,难道不是水之善吗?推而及人,向上、清澈难道不是可称之为“上善”的美德吗?
我常想,在如此泉水的滋养与濯洗下,这块宝地自是人人‘’尽舜尧‘’。在这座古城十七年,我深切地感受着济南人的这种美德。
大明湖畔,秋雨淋湿了汇波楼。此楼下有一个拱形碹洞,洞下是自湖中引出的水渠。这就是齐州北水门。
  北宋熙宁五年(1072年),曾巩任“知齐州军事”(知州),主持改造了北水门。使

济南护城河

汇集于大明湖的百泉之水,由此门泄出;而城外“流潦暴集”时,洪水不能入城。这位散文大家为此作《齐州北水门记》,现在,就镌刻在汇波楼下一块湖石上。
曾巩在齐州主政两年三个月,先后修筑了北水门、北渚亭、北池桥、百花堤、历山堂、泺源堂等等,用现在话说是大抓基本建设。趵突泉的名字就是首次出现于他所作的《齐州二堂记》一文中。同时,他大抓社会治安和教育,办了很多惠及民生的好事。到离开齐州往襄州赴任时,百姓舍不得这个好官,竟关闭城门、拉起吊桥,阻止他离开。曾巩无奈只能夜间悄悄南行。
  当他破晓时登上山区官道的高处,回望齐州城时,我想,他一定骄傲于百姓对他的肯定,欣喜于人民对他这位把济南当作故乡的新济南人的接纳。

老城区泉水人家

大明湖畔汇波楼前的南丰祠,祭祀的就是这位如泉水般的好官。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大明湖鉄公祠的这一副楹联,道尽了济南山水城湖的美好风光。
可是,居于这座美城的济南人,又具有什么特殊的品格呢?在我看来,词人与泉水是他们最好的代表:
豪放、婉约、向上、清澈。这八个字足矣。
  我怀念他们。

大明湖北岸纪念曾巩的南丰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