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0.16



今天的荣成,举办了一个隆重的仪式~郭永怀纪念馆正式开馆。

选择今天开馆,我想应该不是巧合。52年前的今天,1964年10月16日15时,我国第一颗原子弹试爆成功。

郭永怀~两弹一星23位元勋之一,在原子弹、导弹和人造卫星三个领域中,唯郭永怀先生一个人三个领域都涉及。而郭永怀先生还有另外的“唯一”,他是被授予“两弹一星荣誉勋章”的群体中唯一获得“烈士”称号的科学家。


郭永怀纪念馆试运行期间,我的一个同事去过,深受感动。

除了那些功勋,那些年前后,还有成千上万默默无闻的前辈为了祖国的核工业,从内地去了西北。

我的父亲,也是其中的一员。

为了防止苏修美帝的破坏,52年前的10月12日,当炮兵的我的父亲和他的战友们坐了四天的闷罐车,带着他们的大炮,于16日清晨抵达了他们的守卫阵地。但直到几年后他们离开西北回到山东,没有人对他们说过他们那些年在守卫着什么。

今年的8月,父亲才知道就在他的阵地不足千米的距离,有一个周总理亲自接见过的英雄群体,也第一次清晰知道了,他当年的任务。百度:34-32英雄集体

(此图片来源网络,原子弹爆炸成功冲出战壕庆祝的战士们)

几年前,我开始带着父亲去他年轻时候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去看看。

这是已经废弃掉的我父亲入伍的部队旧址~栖霞小庄。

这个大院,我小时候在这生活过两年。

物是人非

乳山观上冯家。父亲所在部队从西北归来的归建地,年久,都垮塌了。

那天,陪着父亲母亲在村里转悠了好久,一个大妈居然能认出我父亲母亲来~你是……邓连长吧

后来我找了一些父亲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觉得40多年后还能被认出来也不是件难事。

是吧,那年的父亲,也算是一枚小清新吧。


但是我能感觉出来,去的这两个地方,并不是父亲的最向往。和我谈的多的,特别是喝点小酒之后,反复说的,还是大西北。


父亲一直珍藏的在西北的荣誉证书。


父亲常说,那个地方,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去的时候坐着闷罐车,回去的时候也是闷罐车,中间就开了几次门,不是大山就是戈壁滩……


父亲那年去西北,从济南军区编入了兰州军区,全军区炮兵比武得了第二名,那年被评为“特等炮手”。父亲65岁前后每次陪他喝酒,这是必谈的往事之一,一般每次都能说上半个小时。

父亲讲的西北的故事,我从小就开始听了很多遍,但每一次,我都当作第一次听,有的时候还假装没听明白再问几个细节让父亲再展开说说。有好多次,我能看到父亲说到兴头时眼里闪烁的泪花……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那个地方,为什么让父亲那么动情。随着父亲年龄越来越大,我总有一种紧迫感促使我尽早成行。我和父亲说,那个地方,我一定要找到,一定带着您去一次,并且我开车带着您去。

但那个地方,确实不好找,找起来费了一些周折。

我父亲只知道,那个地方是戈壁滩,对外称为西北矿山机械厂。西面远方能看到雪山,阵地上风大的时候飞沙走石,人得抓着炮,要不可能会刮走,应该临近新疆。他那几年,往家里写信,信封不允许封口,通过检查后才能邮走。但地址又是兰州**信箱。他的阵地周围,有好几个很高的口径很粗的碗状的大烟囱,像是热电厂的那样,但从没看过冒过烟。进入阵地的当天就被告知,不能吃地面上的生长的植物和动物内脏。

这些零散的信息,一度让我不知从哪入手去找。直到有一天父亲又重复了一个让我忽视了好多次的细节——他们快到达的时候闷罐车门打开了一会,他看到了一个车站的名字~低窝铺。

以前父亲说过“低窝铺”,我上网查过,以为是词条最多的“地窝铺”,那是新疆乌鲁木齐的一个车站,明显不是。我赶忙再查,还找到了照片。父亲看了很激动,看了又看:就是这里。

(图片来源网络)


终于,找到了,在这里。一座在戈壁滩里的小城~404。

404这座城,去年突然被人所知的原因,是因为一篇名为《404:与世隔绝的核城往事》的文章。

404,不管是在公开发行的纸质地图、电子地图、城市列表、车牌号、电话区号、淘宝可送达的城市列表上,都找不到404城。像404这样的城市,中国还有两座~221和504

(以下三张图片和文字,都来源网络)

尽管查到了,但看到网上关于进出404哨卡的介绍,特别和几个与西北同行有联系的同事反馈的消息,心里没底。
404,甘肃很多同行也都没去过,能否办出通行证件没有把握。



把这个消息以及有的可能和父亲说了,父亲有些失落。
我鼓励父亲说没问题,您的荣誉证就是通行证,实在不行,我闯卡也要带您进去,哈哈

说走就走。从定下来到出发,一个星期的时间。

换了两条前胎,大体规划了路线。同时,继续和甘肃方面保持联系。果然,有了好消息。感谢震兄,感谢甘肃的郭兄。

我和父亲说,404那边看了您的荣誉证书,欢迎您回去看看。父亲听了挺高兴。


考虑到路途遥远,可能休息不好,把足疗机带到了车上,一放后排父亲的座位下,还真合适,插上电源,边坐车边足部按摩,想想都舒服。

途中的部分给养。

酒,对于父亲是必不可少的,没事就喜欢喝两杯。不知道在外面能不能喝到真酒,还是自己带一箱青稞。

父亲对我主动带酒这一做法予以充分肯定。我说这不算啥,现在都公车改革了,能享受公车待遇的得是副省级以上,我开车拉着你就咱俩,你比副省长还大哪。父亲说怎么比副省长还大呢,我说副省长的公车也只能办公务不能出省旅游,我这专车专司机陪着您跨几个省游山玩水,您说哪。父亲听完,挺不容易的这么多年看他笑的那么开心。您开心我更开心。

但是,我想到了这会是一次给父亲的圆梦之旅,却没想到,更是一次让我心痛的遗憾之旅。

临行前,给父亲下载了这些他喜欢的革命歌曲和样板戏。

一路上父亲听的摇头晃脑还跟着哼哼,我开始听的老遭罪了,后来听多了也觉得挺顺耳哈。

8月6日,从威海草庙子收费站出发,第一站,经停开封。感谢蓝兄德兄。

西安是个比较闹腾的城市,晚上比白天人多感觉。

感谢宇飞兄和兵兄,让我和父亲在房间就可以看到大雁塔。

宝鸡眉县,是我父亲在西北战友最多的一个地方。
父亲此行除了404,还有一个重要的安排是看望这些战友们。一见面,他们在一起的感觉像是孩子,无拘无束,每个话题都会引来笑声。

这些叔叔伯伯相约,等我父亲80岁生日的时候,一起到威海来给我父亲祝寿。我期待。

记住这些老兵,左起:李志平(三连);李志林(营部);曹加成(二连);田新平(二连);我父亲;张耀辉(四连);祁钰(一连);秦建辉(一连);周玉生(营部)

再喝一杯酒,明天又要分手了……

第二天一早,战友们早早就来到酒店。

此一别,尽管有期待,再见不知是何年……

手紧紧握在一起,相互用力的拍着肩膀,再道珍重。

要上车了,父亲一抱拳,停了好久,却没有说出话来……



继续赶路

我一直在开车,没有注意到秦叔叔发来那么多短信,都是同一条,我想起来秦叔叔在我身边坐的时候自言自语说了好几次:哎,眼睛看东西真不行了呢

我立马给秦叔叔回了电话,秦叔叔又和我父亲聊了会,依依不舍放下了电话……


兰州。感谢郭兄。

从兰州到酒泉的途中,一段明长城遗址。

一路上,风云变幻。我欣赏着美景,却忽略了父亲从车后排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

忽略了,忽略了,这也是几天后让我特别愧疚的。

酒泉,我来了。

正宗的清真饭店,是不许有烟酒的。

感谢彪兄。

在酒泉,陪父亲看过最美的火烧云。

感谢胡主任,从嘉峪关专程陪我们赶往404。看到低窝铺这个路牌,我和父亲都激动不已。

走过路两排有杨树的柏油路,父亲说,是这里,就是这里,真的来了,到了,真的来了

核城留念的标志性建筑。


到老部队了,爸爸一早就穿上了迷彩服。

我在百度搜索了一遍,没有404的全景照片。

我也只发一组没有背景的照片。

父亲当年的阵地,已经基本没了痕迹。

父亲从周边的几个地标判断着大体的方位。这点我很佩服父亲,我习惯说路的左面右面前面后面,而父亲的方向感极强,他告诉我,现在的方向是偏东南,我面对的方向是正南。我表扬了一下父亲,父亲嘿嘿笑了。毕竟是炮兵!

找到了,就在那!

父亲在他的阵地附近,一遍又一遍的说,52年了,没想到我还能回来……

在父亲战斗过的地方,合个影。

站在茫茫戈壁,面对荒无人烟,想想四年坚守着方块大的阵地,那种震撼让人心里发紧,鼻子发酸,对父亲,我又多了一份敬仰,无比敬仰。

五华山下,我的车。

有朋友问我,去西北这么远,开车多累呀,车累人也累。可是啊但是,你不是我的车,你怎知她有的快乐,她去过呼伦贝尔大草原,走过陕北高原,沿着黄河故地,行走在茫茫戈壁,你能听到从发动机传来她悦耳的声音,时而低吼,时而高亢,那么有韵律的节奏感,怎么会累呐~

五华山,是404的生活区。上世纪59年6月以后,随着大批苏联专家的撤离,五华山也逐渐成了一座荒城。596,也是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的代号。

五华山上,安眠着许多为共和国核工业献身的英灵。父亲此行还有一个心愿,祭拜一个1966年安眠五华山的籍贯临沂莒县(现日照莒县)的战友。

专家楼

墙壁上,依稀还能看到毛主席头像的彩绘。

父亲的这个战友是1966年牺牲的。我们在五华山上,找了好久,没有找到他的墓碑。父亲有些失望,说再怎么也得给个碑吧。

我说兴许是当年的保密需要不能公开部队番号吧,父亲说这么说他牺牲后,他的家人一定没来祭奠过他,通信地址是兰州信箱,谁能想到这离兰州还有上千公里?就算是来了,没有碑,上哪找去?

50年了,就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说着,父亲有些很伤心。

又找了一会。还是没找到。

五华山,父亲,和我的车。

父亲说,这样吧,不找了,来了就都一起看看吧。

从山东带来的青藏的青稞酒,崂山白花蛇草水,泰山香烟。

我在父亲身后,默默看着父亲在这些烈士墓群前缓缓撒着青稞酒,敬上一杯酒。

再敬杯崂山白花蛇草水

再敬几支泰山香烟

站在五华山,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是那么的洪亮:“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6军33师独立炮兵营战士邓树民,从山东回来看你们了,安息吧,兄弟们”……

我,瞬间泪奔。

在404的四年,嘉峪关、敦煌却从没去过。

此行,也为父亲圆梦。

我始终觉得,父亲就是为军人而生的。

我和父亲,都平生第一次骑上了骆驼。


我只想着让父亲尽最大可能体验他以往没有过的体验,太忽略他已经70多岁的身体和越来越频繁的咳嗽。

我回来后,看父亲从嘉峪关到敦煌期间的照片,放大后发现,那时的父亲,可能坚挺着完成了404的心愿之后,已经很疲惫很疲惫了。但是,那时的我,竟毫无察觉。

月牙泉边的父亲

父亲拍的我的背影

陪着父亲看完敦煌的火烧云,陪着父亲喝了一杯青稞回房间休息到凌晨三点多,我被父亲剧烈的咳嗽惊醒。

在给父亲烧好开水吃几粒药后,父亲说药可能不大管用了,咳的胸有点痛。

直到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想起万能的百度,同时脑子里像过电影一般回忆着从开封,西安,兰州,酒泉,嘉峪关的种种细节。应该是从开封当晚就些许有些感冒,结果一路忽视着到了敦煌。

几乎没有犹豫的,迅速查到了敦煌到西安,西安到烟台的机票。

我看到百度说,特别是老年人,高原上感冒,马上撤回内地是最安全有效的诊疗。

然后,查到了敦煌就近的青海油田职工总医院。
然后,看着虚弱的父亲,我的心开始痛了起来。

我要感谢这位医生,感谢她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给予我父亲不厌其烦的各种询问和听诊。那一刻,我数次忍不住落泪,怕让父亲看到,就赶紧出去一会再进去。

返回酒店的路上,我还是忍不住的流泪。昨晚我和父亲还在规划下一站去青海的德令哈、青海湖、金银滩草原,我知道父亲对青海是有多么的向往。可这一切,因为我的疏忽,成为了不可能。

西瓜摊前,努力笑着的父亲。

回到酒店,收拾好行李,带上专门给父亲准备的洗脚盆和足疗机,我心里又特别的难过。

父亲的身体已经不能再反复折腾了,去莫高窟因为不能开自己的车前往,于是我就放弃了昨晚已经买到的票。
我和父亲说,西出阳关无故人,春风不度玉门关,我们去看看这两个关吧。

这一路,茫茫戈壁。

每每看到雪山,父亲总是拿着相机拍一会。

阳关,就是这个土堆子。

到了阳关,父亲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透过车窗看了看……

从进入甘肃见到雪山开始,父亲只要遇到雪山,就举起相机手机拍个不停,我问父亲,为什么总喜欢拍雪山?

父亲许久没有回答,后来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那个时候,我也想家,想家的时候,我就看看雪山,我觉着,翻过山的那边,离家就近了……

这是我从父亲拍的雪山片中挑了几张,大多,都拍斜了,父亲说,眼神不好使啦,看不清相机屏幕,都是约莫着拍的。翻看这些雪山照片的时候,想着1964年的父亲,也曾是个想家的孩子,想家的时候只能看看这些雪山,我的眼泪又是止不住的流。


送父亲到敦煌机场,恍然间,我的心很痛。


我联系了机场的地服,说明了我父亲的情况,在让我填了四张表格后,我把父亲交给了机场的工作人员。


送父亲到安检口,父亲也开始努力的不看我。


父亲转身的刹那,我的眼泪又夺眶而出。


我承认我开始有些不真实,在回来后和朋友聊起这段经历时,我回避了我还流过泪。那几天,看过一个电视节目,一个忘了叫什么名字的看起来很刚性的人,坦然的说起自己曾经有次抑制不住的号啕大哭。

我在这之前,也没想过会有什么事情还能让40多岁的我大哭一场。但是,确实,因为父亲,把父亲送进安检口,我飞奔到我的车里,在敦煌机场的停车场里的我的车里,我打开音乐,号啕大哭了五六分钟。

我那时知道,眼泪,是最好的宣泄。哭完,心里好多了,擦干眼泪,上路。

一路上,需要感谢的朋友太多。

在西安,陈兄是接机人,在烟台,因为飞机晚点,另一个陈兄接到父亲送回威海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对有些词语的理解,就是一瞬间,比如归心似箭。
那个时候,我只想了一件事~尽快回家,尽快。

于是,从8月13号的下午15点10分开始,我基本没有离开高速,累了就在服务区停车迷糊一会,醒了,开车就走,除了花完了现金在宁夏中卫下过高速找柜员机取钱吃过早餐、邯郸吃过早餐外,其他时间全在路上,我也想说服自己找张床躺上七八个小时,但我内心极其抵触这样的想法,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家!

途中,我打开了海拔数据。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途径张掖,父亲在感冒的状态下,已经经历了2400的海拔。那个时候,父亲就开始有了高原反应。

8月15日17时30分,历经50小时,行程2700多公里,我把车从敦煌轱辘回到威海。

10天的时间,往返6000多公里,这些票子,记录了今年和父亲西北之行的历史以及心情。

西北之行,也让我懂得,人生太短暂,想到了的事情,一定要尽早去做。如果此行早两年成行,兴许父亲不会这么艰难。

孝敬父母,要趁早。


回来两个多月,我还会时不时的想起西北,想起低窝铺,神秘的404……

404,我还会再去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