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0.04

  北方以北,一条弱水,从遥远的祁连山麓浑浑浅浅的流出,黑黑的雪水在供给完河西丝路郁郁葱葱的草木和两岸人畜饱饮之余,又穿山越漠的越境去滋润北极的蒙古,于路途的变化中,或急或缓,或平坦或曲折,或艰深或肤浅甚者日渐羸弱,只剩骨架,这水便是"弱水三千"的弱水。

  这是一场漫长的旅程,弱水不动声色,抖落着一身的星光和月光,出了甘肃,进入蒙古,放眼过去,左手边是广袤到地平线的戈壁,右手边是流沙起伏让人时刻感到焦渴的巴丹吉林大漠,身后的天际则有一溜寸草不生又及其低矮的石头山。

  风吹过,流沙涌动,弱水就这么夹在戈壁和沙漠之间,用巨大的针脚缀合着流沙边塞的荒芜与凄凉。

  居延每每读之,迷离而古拙,被世俗的烟火侵染着,意向深远的似浮云,也似风吹过大漠时涌起的波波流沙。

  弱水流入蒙古荒原滋养完大片的荒漠牧场之外,在贫瘠的大地上向着极北的尽头延伸缀连着,像是再也走不动了,于是乎,在一片广阔的称其为瀚海的戈壁滩上了断所有的尘缘,将所剩无几的最后几滴水,缓缓的流入它最终的归宿地古居延泽,终就在最深的荒芜中戛然而止。

  缩小为一个小水泊的居延泽长着一湾一湾密匝匝的芦苇荡。微风吹来时,那一湾被吹皱了的芦苇荡中定是暗藏着无尽的空灵和幻想,一群又一群的海鸟在那里踱步、嬉戏,双翅抖动间许是也在追逐着远古先祖们缥缈无定的魂魄。

  如今,大漠还是那个大漠,只是长河因为断流,已是早早改变了方向。秋日的平原只剩一座废弃了许久黑水古城,毅然在蒙古的风沙和骄阳中晾晒着自己还未褪色的历史。苍凉压抑的萧瑟之气总与这厚重相得益彰。

  远远的,西边的天幕又起了沙尘,那是居延的骄阳晒干了西居延海后刮起的黑沙。

  漫天的风尘中,人总是躲不开孤独和哀愁,弱水尽头的日子只有两种,刮风的日子和没风的日子,古老的土地水源纷争,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烽烟时至今日还在蒙甘边界燃烧。

  每年春节过后,祁连山消融的第一股弱水已是和着初春的足音远抵居延,河水所到之处养育出以胡杨林为主体的荒漠绿洲。

  弱水身旁,胡杨流经亿年的风骨幽幽地散发着远古的沉香,不知是先有了三千里弱水,亦或是先有了三千年胡杨,或许,在孤独寂寥的远方,弱水、胡杨物竞天择的相逢想必是为了彼此的不寂寞。


  一棵又一棵,粗壮的胡杨疏落的沿着河岸线无边无涯地随地势满铺过去,点缀着贫瘠干旱的焦土,直至视野的尽头。隔过沙梁,林带蜿蜒,巨大的老树抖动着长着两种叶子的枝条,黄如金,主导了世界。

  彼时,阳光渐淡,岁月静好,太阳仿佛一枚晶莹的蛋黄灿烂地悬在西边的沙岗上,给沙梁铺了一层玫瑰金,洁净灿烂,没有丝毫杂质,像极了西天的佛国。

  西北的风浩荡万里,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四季的交替,当第一枚落叶飘零时,秋日暖和的斜阳就那么妥帖的熨烫着一个又一个远道上来看胡杨的人。

  额济纳,这座傍依弱水而建的胡杨小镇,曾几何,幻化为世人秋日最为顾盼的地方。小镇旁,古道上的胡杨,孤傲的仰望蓝天,盛开一树的金黄,宛若十月的上天在大地燃烧的烟火。

  胡杨一树的繁华,从地上铺到了天上,又从天上铺到了无尽的天涯。秋风起,一树的金黄又含情脉脉的铺得弱水满河的秀色。

  四野无声,林间蒙古包的上空炊烟袅袅,那漫天飞舞的青烟亦如缠绵不休的思绪在空气中酝酿着漠上别样烟火。

  红尘漫漫,弱水羸羸,天地间回归着一种亘古的静穆,一种沧桑在时光里弥漫。

  弱水这条亘古在荒漠戈壁隽写爱情的河流,滋润着苍凉的土地滋生出葱茏的繁花,竟不知笼络了多少人的期盼,在荒芜的大地上行走,只为取水一瓢。

  在弱水的岸边的胡杨林中如没有一场暧昧的遇见,岂不是辜负了弱水三千的弱水。

  如若秋再深一些,深到芦花吹雪,深到在漫天的飞雪里偶遇一场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凄婉的离殇。

  只是,这红尘中的每一次遇见,不必细究谁是谁的永远,谁又是谁的过客。

  你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却不问这瓢水是否和你今生有缘?那个踏风而来的身影,可是你梦中打马而过的青衫?这河岸太长,走着走着恍若如旧梦。

  夜色浓稠,胡杨林弥漫着清冷的寒烟,铺向看不到尽头的天边,与那下一次黄叶的时节,只不过隔了一载寒暑。衣襟和遗落在衣襟上的凡尘烟火,吹吹风,也散了。

  在这里,在生命反反复复的轮回中,胡杨在生与死的转角处,仍以自己的方式在流沙中延续着,用灵魂的余温就那么战战兢兢矗立在流沙之上,它的魂魄穿越千年历史的风尘,在心头自行搭建着亘古不变的生与活,为生,为活,不惆怅,不诉离殇,陈尸流沙。

  一百年又一百年过去了,弱水退却,沙丘渐渐隆起,戈壁日日膨大,逐水草而居的人们早已撤离,绿洲消失的了无踪影。

  汉代的红城孤落落的扎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厚重的城墙经过千年西北长风的吹蚀后依旧高大,和咫尺天涯早已无法撑起绿荫的胡杨身躯,成就着大漠红尘三千载中最为沉重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