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紹遠 2016/09/14
我於2013年9月14日發生腦栓塞，已經3年了，到時間該把我所經歷中風的第三篇心得，也就是中風「復健期」的總結寫下來。這是台中澄清醫院葉守正主任給我的醫囑，也是我為所有的親朋好友們可提供參考的親身經歷。
發生腦部動脈栓塞時，血液供應的氧氣與養分被阻斷，5分鐘後，受影響的腦細胞就會開始死亡或暫時失去功能。我的右手臂突然失去知覺，右腿也逐漸麻痺無力，嘴巴雖然能發聲但已語無倫次。在中風發生75分鐘時注射了血栓溶解劑。1小時後，右手逐漸恢復知覺，代表血管已打通，一些暫時失去功能的腦神經細胞恢復了。8小時後，右手右腿的力氣已完全復原。12小時後，我試著練習發音，總算可以講出自己的姓名了。躺在加護病房的4天裡，我只要醒著，都在一個人獨自練習注音符號，牙牙學語。找來筆紙，只要能唸出的字，幾乎都能用筆寫出。重要的資料，包括常用的電話號碼、帳號密碼，還好都記得。發生中風過程，我是完全清醒的，整個經歷也都能清楚記憶。
從腦部MRI看出，我左腦上有大小8cm x 4cm左右的灰白區塊。這是腦梗時，因為缺氧而壞死的腦細胞。看過MRI的醫生都很訝異，壞死的區塊不算小，但急救後僅留有失語症現象而已，其它包括 身體四肢動作、顏面神經、吞嚥 和 意識、記憶、視覺等 幾乎都沒有影響。更多這類中風的病例，很多患者會終身殘障，也會拖累全家。我這次可以全身而退，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離開加護病房，我就立刻開始進行語言復健。還好診斷只為傳導性失語症，而沒有傷及發音組織的神經，也沒有傷及聽覺的神經。復健課程的練習主要是 朗讀、命名、複誦、看圖說故事 和 寫作。進步的速度很快，一周後的語言能力就已恢復30%，一個月就達到50%，三個月後就能達到60%。原以為按這樣的進程，我很快就可以回到中風前的狀況。可惜事與願違，六個月後的進步基本只停在70%左右，之後，就再也沒有明顯的進步了。其實，那些第一時間已經缺氧壞死的腦細胞，就不可能再活過來，其原有的功能也已失去了。但腦組織有非常特別的代償機制，會立刻開始以其他活細胞重新學習，以取代死細胞的原有功能。學習原有的能力需要時間，一般就在六個月內左右且以此為限。現在我已中風經過3年，自覺語言能力也就和6個月時差不多，大約只有原先能力的七、八成。
很多朋友與我互動，感覺在交流上並沒有明顯障礙。但我很明白，現在和以前的自己差很遠。語言能力是廣義的，不僅是說話流利而已。閱讀的能力也明顯降低，主要體現在速度，看書很慢。特別是在專業技術方面或句子冗長的論文，更慢。所以看書較少了，也再沒耐性去看大部頭的書了。聽力也有障礙，主要是理解方面，必須非常專注傾聽，否則別人的話就像耳邊風。如果很多人一起說話，或者，我心裡想著別的事分神了，根本就會沒聽到一樣。最奇怪的是，我有複誦障礙，特別是一串數字或英文字母。例如別人唸給我一個電話號碼，或一個電子郵箱、密碼，我總是不能記下並複誦，常讓我很尷尬。命名也有明顯的問題，很多熟知的人名叫不出，也包括地名、公司名和其他的名詞。詞彙，特別是成語、詩詞，能脫口且完整無誤的，感覺只剩下三成不到。交談應用時會很困擾，筆談寫作時就還好，因為可以慢慢想，也可以用google、百度來搜尋。
英文程度明顯降低，英聽能力差最多，只能聽懂簡短的句子，稍長的句子就掛了。句子中碰到生字，只要稍為分神去思考，後面的句子我都聽不到了。看英文電影就慘了，必須完全靠中文字幕，偏偏我現在的閱讀速度又跟不上字幕，對白多的片子我就常常看不下去。所以，我現在較喜歡看國片或劇情簡單的動作片。另外，因為復健時都是用中文，生活中又幾乎不用英文，所以我現在連英文發音都有些障礙。
很多朋友會認為，我至少還保有七、八成的語言能力，完全可以再勝任職場工作。確實，57歲就休息，什麼事都不幹，嫌早了些。但我認為，我過去幹的事就不必了，因為比起很多人，我已經幹不好這些事了。這麼來說明，若把所有人在職場上的表現打個分數，大致會呈現「常態分配」。張忠謀和郭台銘肯定就是落在正6個標準差以外的人，所謂鳳毛麟角，人中之龍。而我呢，或許先前還可以落在正3個標準差上。但在語言能力折損二、三成後，我的表現分數就可能要落在1個標準差內了。表現的排名將大幅退後，正是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呀。
如果實在不想無所事事，方法就要有所改變。既然語言已經成為弱項，與其努力補強，不如再審視過去忽略的強項。智商受損，不如發揮情商，智慧從來都比智商更重要。既然已經失去馭繁的能力，那就學著去化繁為簡，執簡御繁。既然微觀太細，進不去，那就退到遠處高處，用宏觀來把握大局。既然說的不好，就少說多聽，領導的心法從來就「沈默是金，雄辯是銀」。左腦偏重理性、語言、數字符號的表達功能，具有演說、閱讀、書寫、計算、邏輯、推理分析的能力。既然左腦受損，何不多用右腦。右腦偏重感性、樂音、圖像、空間、想像、直覺的表達功能，具有音樂技巧、藝術才能、表達情緒和創造的能力。過去我只重用左腦而輕忽右腦，離開職場後，試著轉換或許路會走的更寬廣。
人生如棋，每個人總想走自己的路。其實，人只是棋子，是老天在下棋。回顧一路走來，從任何一個時點看，都無法預期自己後5年的際遇。比如5年前，2011年的我，絕難想像這5年內所發生的變化: 身體健康危及生命，事業完全歸零，財富幾乎凍結，和更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殘酷。從世俗看，這些確實可謂人生的劇變。同樣道理，5年後的未來，我也會無法預見，包括世事。我天性樂觀，且最怕一成不變的無味。人生的多變和不可預知，恰恰趣味橫生。悲歡離合、迂迴曲折也許都是上天神奇絕妙的安排。我的中風，就是如此。現在先不再想太多，一輩子投入職場，已錯過很多生命的樂趣。先補課夠多後，再去認真想想該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