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薇薇花开

浅析《源氏物语》中的女性悲剧命运

——薇薇花开

[摘要] 《源氏物语》是日本女作家紫式部写于平安时代[1]的一部古典名著，开启了“物哀”的时代，小说中带有一种淡淡的忧伤，“物哀”也成为日本一种国民性的意识，对日本文学的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小说以平安时代封建社会的历史背景下，塑造了众多命运多舛的女子形象，这些女子不论社会地位的高低、才情的深浅，几乎都有着相似的命运。

[关键词] 《源氏物语》；紫式部；源氏；紫姬；女性命运；

紫式部出生在中等贵族家庭，因家道中落，奉父命嫁给比自己年长二十多岁的地方官藤原宣孝为妾，婚后不到三年丈夫去世，只身携幼子稚女寡居。之后应召入宫成为天皇中宫彰子的侍从女官。寡居的生活使她对“一夫多妻制”下妇女可悲的命运有着切身体会，侍从女官的身份使她经常接触皇亲贵族，对宫庭生活的深切感触使她写下了《源氏物语》，成为日本文学史上至今仍无法逾越的名著。

全书以日本平安王朝全盛时代为背景，透过高贵浮华的宫庭生活表面，描绘出一幅幅宫庭内部权力的斗争中，贵族们精神空虚、淫荡糜烂的生活。小说的前半部叙述身为皇子的光华公子源氏，在当时的“摄政关白”[2]的政治体系中，虽有盖世才华、帝王之相，由于生母桐壶更衣身份卑微，在皇权倾轧斗争中因无强势的外戚作为后援被贬为臣籍。在政治上失意的源氏因此放逐声色，几番宦海沉浮不改本色，终其一生不断地在猎艳，与头中将、左马头等贵族不但在闲暇时品评女子的上中下品，而且身体力行渔色生活，相互之间不断争风吃醋。后半部分描写源氏之子夕雾和熏君、头中将之子柏木、明石女御之子匂亲王等皆在父荫之下，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同时也承袭了放浪不羁的生活。在他们轻狂的行为中，导致众多女子只能哀怨地渡过不幸的一生。体现了当时贵族们的生活方式和思想观念，可想而知所有的女性就在这种“访妻婚”【3】下无奈地生活。在“一夫多妻制”下，女子在经济上依附于男性，只能凭自身的青春美貌和才情博得所谓的爱情，一旦失去依恃和经济来源，只能孤寂凄凉地渡过一生。

源氏共有正妻三位：

葵之上——（左大臣之女）

紫之上——（兵部卿之女，六条院春之町的女主人）

三公主——（朱雀帝之三皇女）

侧室三位：

花散里——（桐壶帝丽景殿女御之三妹，六条院夏之町的女主人）

明石姬——（明石道人之女，六条院冬之町的女主人）

末摘花——（常陆亲王之女）

围绕在源氏身边的情人：

空蝉——（地方官伊豫介之妻）

轩端狄——（伊豫介之女，空蝉的继女，头中将之妾）

夕颜——（曾经是头中将的情人）

六条御息所——（桐壶帝之弟妃）

藤壶皇后——（桐壶帝之女御）

栉笥姬——（又称胧月夜，右大臣之女，桐壶帝弘徽殿女御之六妹）

槿姬——（桐壶帝之弟桃园式部卿亲王的女儿）

源内待——（桐壶帝之典侍）

中纳言君——（侍女）

中将——（侍女）

中务君——（侍女）

……


在如此纷乱繁杂的情感纠葛中，令人讶异于上至皇妃郡主、名门淑媛，下至宫女侍女、平民女子，无论身份高贵低微、容貌妍媸、才情高低、年长齿幼无一不成为出身高贵、容颜俊美无双的源氏公子猎艳的对象。“却道冷淡至极的空蝉，竟不似人世间有情之人。”“其实源氏公子先前并不在乎这种平凡的女子，只是那次雨夜品评之后，便产生了想见识世间各式女子的念头，也就更加广泛留意了。”[4]

以下是源氏按图索骥寻访的女子：

空蝉

“虽不甚高贵，却也风韵娴雅，无可指责，该是属于中品一流吧。”[5]在年长的丈夫逝后，正值青春年华的空蝉不胜继子的骚扰，为保持自身的节操出家为尼。

夕颜

“雨夜品评中所谓下等的下等，左马头所谓不足道的那一类。”[6]一朵娇艳的夕颜花，因善妒的六条妃子生魂作崇如朝露般转眼即逝，令人无限惋惜。

轩端狄

“也有这样的人家，父亲衰老而肥蠢，兄长的相貌也令人生厌。可以料想，这人家的女儿必不足道；可哪里知道闺中之女竟也绰约风姿，言行举止亦颇有风韵。虽然只是稍有才艺，也实在出人意外，此番兴味尤使人感动。这种人与绝色无瑕的佳人相比，自然远不能及。然而出生于这样的环境，真教人心生留恋啊！”[7]艳丽风流的轩端狄，后来嫁给头中将。

末摘花

“昔日家世高贵，现在声名显赫，条件优越，然而在这样人家成长起来的女子，大都教养不良相貌可憎，毫无可取之处。”[8]可怜的末摘却处于什么样的境地！“多年来，她仰仗源氏关怀，方得一日三餐之安稳，便将自己的一生托付与对已无情爱之人，好生可怜！源氏觉得此人不但相貌与众不同，连态度也殊至可悲。如此之人，如若无人照顾，不知如何活下去？源氏念及于此，便动了恻隐之心，只道永远保护她，让她好好颐养天年。”[9]

明石姬

“荒郊村野之处的蓬门茅舍之中，有时竟埋没聪慧、秀丽的可人儿，尽管她们默默无闻身世可怜，却总能使人倍觉珍奇。这样的美人生长于如此僻境，真个使人料所不及、永生难忘。”[10]

花散里

“对于主妇，忠实勤快，做个贤内助乃首要职务。如此看来，其人无需过分风雅；闲情逸趣等事，不解亦无大碍，且无伤大体。”[11]

紫姬

“倘若这样，倒不如有个驯良如童稚的女子，经过丈夫竭力调教，或可养成美好的品性，这样的女子虽然不一定甚可信赖，但教养总会有收效。”[12]——紫儿就是这样被调教成为紫姬。

……

风流倜傥的源氏，凡与其有过交往的女子，即便历经数年，亦深怀不忘，却又似真非真、若即若离，其绝世风姿使得那些女子魂牵梦萦、相思无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紫姬亦自叹：

情似孤舟离浦岸，

渐行渐远渐生疏！

源氏的所有女人又何尝不是？

情窦初开的少年源氏倾慕年龄与其相仿、相貌酷似其母的藤壶妃子。不仅仅是恋母情结的因素，亦因藤壶女御盖世无双的美貌。而身份尊贵的藤壶女御名义上是源氏母后，只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源氏暗中来往，并生下一子后来登基成为冷泉帝。因此时时忧惧不安，一生被乱伦的阴影所笼罩，最终深感罪孽深重出家为尼，在青灯佛卷中仅三十七岁而终。

源氏的第一位正夫人葵姬出身名门，娴雅优美、无懈可击。只可惜源氏与她性情不合，夫妻关系疏远冷淡。对于丈夫到处寻花问柳的行径无可奈何，只能忍气吞声外也别无他法了。

容貌闭月羞花、才情高雅的紫姬，使人一见就想到藤壶妃子。源氏为了免除相思之苦，强行将年仅九岁的紫儿带回二条院，亲自调教成意中人的替身。可是完美无瑕的紫姬亦不能专宠，只因六条院中尚未有门当户对、出身高贵的正夫人，年届不惑的源氏又将年仅十四岁的三公主娶为正夫人。三公主出身高贵、威势显赫，恩宠渐盛与紫夫人平分秋色。紫姬表面不露声色，内心却痛苦不堪。自忖韶华将逝，为保今生荣华颜面，遂盟生出家之念。

嫁入六条院的三公主，容貌端丽却才情平平。只因源氏享尽荣华富贵心犹未足，娶一位公主为妻仅是为了荣耀加身，对她的爱始终不能与紫姬相提并论。

如花似玉、才华出众的六条妃子也难免受到源氏的冷落。因年龄身份悬殊，源氏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寡居深宫的六条妃子却痴缠不已、欲罢不能，无奈之下出家为尼，郁郁而终。生前对源氏宠爱的女子妒恨不已，竟然生魂作崇令人骇闻，夕颜、葵姬因此芳华早逝，死后鬼魂仍纠缠紫姬，致其于风华鼎盛之年而逝。

世间又有哪位女子能与身世高贵、风华绝代的光华公子源氏相匹配？作为源氏的女人既是她们的荣幸，却逃不脱深宫幽怨的命运。“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只能是她们对源氏的一种奢望。

处于平安时代的大多数贵族女子，其婚姻成为权贵之间斗争的重要法码，造成这种原因是当时特殊的“摄政关白”政治体制。由于天皇受控于外戚专权辅政，为了控制皇权，权贵们不惜一切代价收罗名门才女，作为自己女儿的侍从女官，辅导她们精修和歌、汉学、弹筝练琴、吟诗作赋，期望以高贵身份入宫，并推举成为皇后。梅壶女御（六条妃子之女）、明石中宫（明石姬之女）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于政治目的入宫为妃。推举梅壶女御入宫侍奉冷泉帝的源氏，在她成为秋好皇后时成为太政大臣，他的女儿明石中宫在今上继位后也成为皇后，权倾朝野无人能及。

家世身份低微的女子，尽管才貌出众，就算能够嫁入府门也只能成为侧室。若有幸入宫也只是成为妃嫔，不能奢望成为皇后，其子女的地位也相应较低。总之，婚姻的缔结双方须门当户对，并非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美丽矜持的明石姬，因身份卑微只能成为源氏的侧室，生下的女儿虽然千娇百媚，却只能交由紫姬抚养，以求“将来送其入宫，尚可免遭世人讥评。”[13]失恃的宇治二女公子，也只能委身匂亲王成为侧室。

在朱雀帝的精心安排下，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三公主嫁给太政大臣源氏、二公主嫁给中纳言柏木，从此便了无牵挂出家为僧。柏木娶的落叶公主，乃卑微更衣所生，故柏木并不看重她，心中念念不忘三公主，皆因其为高贵藤壶女御（朱雀帝之女御）所出。——真是得陇望蜀啊！孰知三公主在源氏六条院里，“屈居众夫人之下，夜夜独守空房，无限孤寂清苦。”[14]闻知此事的柏木叹息不已，想方设法接近三公主，在小侍女的安排下，与三公主私通生下一子薰君。事后柏木深感愧疚，又畏惧太政大臣的权势，终日惶惶不安，在忧惧中死去。三公主的私情败露后，无颜面对源氏，产子后出家为尼以求解脱。

夕雾和云中雁（内大臣之女）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是门当户对，但两人的婚事却历尽周折。起因是云中雁之父内大臣即昔日头中将，嫌弃夕雾官职卑微，一心只想送女儿入宫侍奉太子。后来听闻源氏亦欲将其女明姬女公子送入宫中，觉得诸女皆不能与之争锋，心中后悔不迭。此时云中雁芳龄二十仍独守闺中，后来只有老着脸，遣儿子柏木送信上门求亲，夕雾终于得偿所愿。之前求婚不成，夕雾曾移爱于源氏的家臣惟光之女藤典侍，并纳为侧室。众人皆赞“诚挚敦厚”的夕雾大将，对遭遇不幸的落叶公主产生了恋情，籍不忘故人之情频频探访慰问，伺机不断纠缠，令落叶公主不能自证清白。在相依为命的母亲病逝后，万般无奈下嫁夕雾。足见贵为公主守身亦不易，更何况其他女子！

众多女子中以浮舟（桐壶帝之八皇子的私生女）的命运最为曲折离奇。薰君一心一意追求的宇治大女公子，是浮舟的同父异母姐姐，女大公子恐有朝一日被抛弃蒙受羞辱，甘愿孑然一身，后来不幸病逝。因浮舟的相貌与女大公子颇为相像，用情极深的薰君并不介意其身份低微，精心安排在适当的时机接她入府，聊慰追慕之情。因薰君新娶二公主（冷泉帝之二皇女）为正夫人，此事便有些迁延，以致处处和他争风吃醋的匂亲王抢先下手，深夜冒充薰君玷污了浮舟的清白。处于这般难堪的境地，进退两难的可怜女子，痛苦不堪。不久宇治山庄的人就发现小姐不知所踪，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已经投水自杀，无人知道其中真相如何。薰君连连遭逢不幸，令人可悲可叹。后来得知深山某寺里的一位尼姑很像是浮舟小姐，惊疑不定的薰君派人寻访，自杀未遂的浮舟此时已心如枯井、万念皆空，避而不见。薰君心中猜疑其暗中另结新欢，遂之断念。

平安时期的贵公子们无一不妻妾成群，他们的正夫人皆为出身高贵的公主郡主、府门千金，她们的父兄皆为朝中权贵。失却靠山的末摘花、宇治女公子虽然也是亲王郡主，处境便是另一番境况了。

只有门当户对的婚事，才能免遭到世人的非议。在极其重视出身和权势的年代，婚姻是由双方的阶级层次决定的，为了自身的利益和名誉，因此总是彼此权衡利害关系。藤壶皇后、葵姬、明石姬、栉笥姬、秋好皇后、明石皇后、三公主、二公主的婚姻，皆为权势和利益的结合。这种婚姻带来的不可能是幸福的生活，虽然表面上风光无限，但她们的真实感情不被重视。宫庭后妃间的争宠、妻妾间的嫉恨，这种生活对她们来说其实是一种漫长的折磨，严重地伤害她们的身心，如花的生命在这无爱的婚姻生活中逐渐枯萎、凋零。

“一夫多妻制”是造成众多女性悲剧命运的主要根源。平安时期仍盛行“访妻婚”，男子可以随意寻访自己意中人，而女性却必须遵从“三从四德”，不可稍有逾越。当时女子的地位低下，经济上处于被支配的地位，对于丈夫轻薄的行为也只能容忍，将自己的嫉妒、哀怨埋藏在内心深处。在这种不平等的婚姻关系中，封建礼教束缚着她们观念，情感长期处于压抑状态，却无能为力进行反抗，大多数的女性只能随波逐流渡过一生。

小说中髭黑大将的元配夫人（紫姬的异母同父姐姐），是式部卿亲王的女儿，因嫉妒丈夫另娶玉曼（夕颜和头中将所生之女）为夫人而进行激烈反抗，虽贵为郡主最终亦难逃被弃的命运。空蝉、藤壶皇后、六条妃子、三公主、浮舟就是在各色男子肆无忌惮的追逐中，置她们的身份尊严而不顾，唯有暗自饮恨，无奈之余选择出家了此残生。在日本延续千年之久的“访妻婚”时期，出家为尼是那个时代女性一种较好的守身方式。

香消魂断红颜逝，

辗转红尘无芳踪。

娇若樱花，谁为怜花人？这些温柔妩媚的女子，宛若枝头的花朵渐渐凋零，黯然随风而逝……

[1]日本平安时代：公元794-1192年。

[2]摄政关白：日本平安时代(794～1192)中期的政治体制。具体指藤原氏以外戚地位实行寡头贵族统治的政治体制。“摄关”是摄政和关白的合称。天皇幼时，由太政大臣代行政事称摄政。天皇年长亲政后，摄政改称关白，辅助天皇总揽政事。原规定摄政由皇族成员担任，但自藤原良房866年正式称摄政后，始为外戚所专。

[3]：访妻婚：是日本古代社会早期的主要婚姻形态，即男性在夜里进入妻子或情人的居室共寝，次日清晨返自己的家中。

[4][5][6][7][8][9][10][11][12][13] [14]：殷志俊译本，紫式部著作《源氏物语》——内蒙古远方出版社1996年第一版第52页、37页、52页、19页、18页、355页、19页、20页、277页、5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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