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九十五章:国企改制赊账压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98 年一开春,街上的风气就跟从前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阵子走在街头巷尾,耳边议论的十有八九是单位上的事:哪家厂子要改,哪家部门要减人,谁谁可能下了岗。原先在国营单位上班的人,心里头都不踏实,过去讲究找关系、靠单位,捧着个铁饭碗觉着稳当;如今风向一变,谁也说不准明天自己还在不在这个位子上。菜市场、门市部门口,几个人凑一块儿,说的也都是谁家车间裁了人、谁家里商量着要不要自谋出路。身边陆续有人从单位出来,下海的摆摊的,做小买卖的,慢慢多了起来。我一个做辅料供货的,虽说不在体制内,可天天跟这些厂子打交道,外头这点动静,比谁都先觉出分量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两年,做买卖的路子也在悄悄变。早先进货、销货,讲究个熟人面子,账期宽一点、赊一赊,都在情理之中;可越往后,大家手头越紧,说话办事越往现款现货上靠——谁都不知道明天行情会变成什么样,落袋为安才踏实。我看在眼里,心里也清楚:靠人情往来撑着的生意,往后怕是越来越不好做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是在这股风潮里,我手里那块最稳妥的生意,也起了变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市里那家国营食品厂,从前是我最省心的大客户。这么多年供货下来,厂里的老厂长、老领导班子,我作为兼职技术顾问,就像一家人。哪批货什么时候送、用量多大、验收找哪个主管,跑得多了,彼此心里都有底。那会儿送货,讲究的是多年交情,东西送进去,验收过了,账就算认下了。虽说不是当场现款,可几乎不欠账;就算手头一时周转不开,最晚拖个两三天,货款准能到账,账目清爽,合作起来心里踏实。逢年过节见了面,递根烟、说两句家常,关系处得无二家。话说回来,从前上门送货,关系一般的,多少要看厂长、主管的脸色,人家认你这个人、认这份老交情,货就能送进去;厂子底子厚、信誉好,是我手里压箱底的一块生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周边几家国营厂、酿造厂,路数都差不多:规矩是老规矩,交情是老交情,只要东西过得去、人靠谱,合作就能长久。我心里一直把这几家国营单位当成生意的靠山,觉着底子厚、赖不了账,比跟小作坊打交道稳当得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 1998 年这一回,变动来得不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口的几家国有单位,体制全改了。原先的某某食品厂,改制成了某某公司,成了责任制、股份制的路子,用工机制也跟着全换了。厂子还是那个厂子,门头挂的牌子换了,里头办事的路数也跟着变。原先端铁饭碗、按老章程办事的那一套,慢慢换成了承包责任制,讲核算、讲效益,厂里人员也有精简调整。最要命的是,领导班子整个换了一茬——原来的老厂长、老班子退的退、调的调,上来的全是新面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变化,不是哪一天突然砸下来的,是先听风声、再看牌子、最后眼见着人换了。等我觉出不对的时候,厂里从前熟门熟路的那几个人,已经大半不在位子上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班子一换,从前那点老交情,一夜之间就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新班子上任之后,压款的情况明显冒了出来。头一批货送进去,账期就拉长了;再往后,货款一批压一批,迟迟结不回来。这压款不光压在我供的原料上,给厂里供煤的、供麸子的、供豆粕的,其他各家供货商,身上都背着同样的账。一到结账的时候,大家嘴上都说是资金紧,可谁家被压的钱,都不在少数。从前国营厂讲信誉、不拖款的那套老规矩,这会儿顶不住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头一回上门催款,我就觉出不对劲。换了新主管,说话客气,可一提到结账,就推说厂里资金安排不开,让再等等。等了一批又一批,账面越积越厚。同在厂财务室等结账的,还有拉煤的、送麸子豆粕的,大伙凑在一块儿念叨,都说今年厂子不一样了,钱难要。我这才明白,这不是针对我一家,是改制之后厂里整体资金紧,把压力分摊到了各家供货商头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往后再去要账,今天推明天、这周推下周,理由换了一茬又一茬:要么说货还没销动,要么说款还没拨下来。去勤了吧,怕把新关系闹僵;不去吧,欠着的钱老挂在账上,心里不踏实。一笔货款跟下来,耗的工夫比送几趟货还多。做买卖最怕的就是这种悬着——钱到底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谁心里都没个准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段日子,我心里头五味杂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方面是多年的客户忽然生分了。过去上门,进了厂门有人打招呼,对账对得痛快;如今新领导的脾气、路数、办事习惯,我一概摸不着,得重新登门、重新认识、重新找新的领导人一笔一笔谈。人情这层皮一揭,剩下的全是公事公办,谈判的工程量比从前大了不止一倍。另一方面,是账上的压力实实在在摆在那儿:货一批批送,钱一笔笔压,活钱越垫越紧;遇上客户压价、手头周转不开,心里哪能不急。夜里坐在灯下算账,哪笔款拖了多久、哪家还欠着多少,一笔笔算下来,眉头就松不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难的是两头受挤。我这边给厂里供货,货款被压着回不来;可我自己往上进货,产地、上家那边却要现款现货,人家也不肯再赊。一进一出,中间垫的全是自己的本钱。外头看着摊子铺得不小,可活钱都压在欠条上,真要周转起来,处处捉襟见肘。那段时间睡觉都不踏实,生怕哪家再压一批、自己手里就转不开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慌归慌,生意还得接着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慢慢我也咂摸出这里头的门道。改制之后,厂子不再是谁的人情厂子,办事先算账、先看利。从前送货认老面子,如今人家坐下来,先问你的货质量怎么样、价钱合不合适、供货稳不稳当。关系这张牌不好使了,能站住脚的,只剩手里的东西和算得清的账。这其实也是逼着眼界往市场上看:过去靠熟络、靠往来,往后得靠货色硬、价便宜、合作规矩,一点点重新把客户处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经这一回,我心里也跟着变了想法。从前觉着跟国营单位搭上关系,就等于抱上了稳当靠山,旱涝保收;如今才明白,天底下没有永远牢靠的交情,也没有赖不掉的账。厂子在改,世道在变,自己手里这摊生意,迟早得靠品质、靠算计、靠多条腿走路,才能经得起风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遇上这股动荡,抱怨没用,只能琢磨着怎么调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先是把手里的客户重新盘了一遍:哪些是改制后还讲规矩、能接着合作的,哪些压款压得太死、不能再往下送的,心里划了条线。对压款重的厂子,不再像从前那样有求必应,送得越多、窟窿越大;货款结不回来,下一批就得掂量着来,宁可少送,也不能让本钱全陷在里头。同时把货品的品质再把严,辅料的成色、分量摆到明面上,让人挑不出毛病;价钱上能让的让,不能让的也守着底线,不做赔本的买卖。国营渠道这边重新谈、慢慢处,周边那些小作坊、新客户也继续跑,多条渠道多条路,不至于把一摊子生意全押在一个改制的厂子身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跟新班子打交道,我也换了个法子。不再提从前的老交情,而是把货样摆出来,把品质、供货的稳当劲儿、价钱的公道处一条条说清楚,让人家照着买卖本身来掂量。头几回谈得不顺,人家手里供货商不止我一家,比价比货;我就一趟趟跑,货样留着,问题记着,哪样料不合用就回去换。慢慢地,新主管也认下我这份东西过硬、办事规矩,合作才又一点点接上。这中间没有什么捷径,全是靠货色和耐心,把断掉的关系重新续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阵子确实难。老客户变了脸,新关系要重建,账上的钱回不来,外头的风声又紧,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犯过嘀咕:是不是当初把摊子铺得太大,是不是不该把这么多本钱压在国营厂身上。可天亮出门,还得接着跑客户、对账、送货,愁解决不了问题。做买卖这些年,风里雨里见得多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东西保证过硬,账目守得清楚,能现款现货的优先现款现货,赊欠得太重的就往后退一步——就这么一招一式地调,一摊子生意总算在改制的风浪里,稳住了大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头看,1997、1998 这两年,正是体制转轨最吃劲的一段。国营厂子改制换班子,靠单位、靠关系的老路子一步步走不通了,人人都被推着去找市场、算成本。像我这样的小生意人,既不是厂里的职工,手里又没多少本钱,受的颠簸更直接。可也正是这么一场变故,逼着我把生意从"靠交情"挪到"靠货色、靠算计"上来。风浪里摔打出来的这点应对,后来再遇上难处,心里就有底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本章未完待续·读后记寄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改制风潮起,旧交情让位新规矩。班子一换,赊欠成风;老脸面不管用,唯有货色硬、账目清,方能在风浪里立住脚。关键还有一点,我原单位也是国有企业,我应该回去一趟看看,虽然停薪留职了,原始档案毕竟还是在职职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