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九十四章:四字藏稚意烟瘾一朝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搬进楼房之前,这房子其实没怎么大收拾。当初买的是套二手房,楼龄才两年,本身就不旧,屋里的硬件都还不错。原先的房主把家具家什全搬走了,屋里搬得空空荡荡,我也没有太多要置办的东西——早先在平房租房时陆续添的那几件家具,直接搬上来就能用。无非再补几张床铺,添些厨房里必备的锅碗厨具、浴室里的日用物件,再把各个房间重新粉刷一遍,这就算齐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平房挪到楼上,说到底是换了一种活法。平房那几年,院子不大,出门是街坊邻居,做饭、晾衣、孩子玩耍都在露天里;住进楼房,门窗一关,就是自家一方小天地。搬家具那天,几趟上下楼,床柜桌椅一件件归置到屋里,孩子在空房间里跑来跑去,摸摸这儿、看看那儿,新鲜得不行。看着这一间间刚腾出来的屋子,我心里盘算着:哪间做卧室,哪间给孩子写作业,厨房怎么摆顺手,都得一步步安顿妥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粉刷这道工序,对我来说不算难事。我本就是建筑公司木工油工出身,拿刷子、刮腻子、调颜色,干了多少年,闭着眼都熟。赶上大姐家孩子放了假,过来搭把手,里里外外一起忙活,拌料、打底、走刷,几道工序下来,没几天就把几间屋子刷得干干净净。白墙一上墙,屋里顿时亮堂了不少。搬进来那阵子,心里是踏实的:一家老小总算在城里有了个安稳住处,日子也该像这刚粉刷过的屋子一样,亮堂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住进来有一段时间,有一样老毛病,我始终没往心里去——抽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我照旧推门回家,一抬眼,就看见客厅正中最醒目的位置,贴着一张白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请勿吸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纸大概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还不齐整,就这么用胶布贴在墙眼上。字写得稚嫩,笔画也不太规整,有的大、有的小,可一笔一画都用力,墨色压得很深。我进门放下手里的东西,站在原地,先愣了一下,凑近了再看,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我宝贝女儿的笔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家里会写这几个字、又有这份心思的,除了她,再没有旁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女儿年纪还小,脸皮薄,平时在我跟前话就不多,大概是不好意思,也不敢当着我的面,仰起脸跟我说一句"爸,你别抽烟了"。她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也说不出抽烟对身体有哪些害处,更不懂什么二手烟、熏坏嗓子这些讲究。她只是看着爸爸天天抽烟,心里觉着不好,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想出这么个婉转的法子:找一张纸,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贴到我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用这点小小的心思、小小的动作,悄悄提醒我——爸,别抽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那张纸跟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半天,心里头一阵发沉,说不出的惭愧。一个孩子都懂得为这个家操心,我这个当爹的,反倒天天在屋里吞云吐雾,把她和她妈呛在一块儿。那张纸薄薄的,贴在墙上没什么分量,可落在我眼里,比什么都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实话,搬到楼上这些日子,我抽烟的量虽说比从前少了些,可压根就没动过要戒的念头。这些年在外头做买卖,顺心的时候少,烦心的时候多;遇上压价的、赊账的、谈不拢的事,心里闷得慌,手就不由自主往兜里摸,掏出一颗点上,像是借这一口烟,把堵在胸口的那股气顺一顺。跑买卖那些年,烟也是手里的一样物件:见了客户先递一支,坐下谈事嘴里叼一支,等货、对账、熬夜晚归,都离不了这一口。日子久了,烟就成了解闷定神的一个依靠,饭桌上、被窝前,总觉得手里该夹点什么。我也一直没把戒烟当成一件正经事,顶多嘴上被人劝两句,笑笑就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先住平房的时候,这毛病显不出来。想抽烟了,推门到院子里去抽,烟雾散在露天里,风一吹就没了,对屋里的人、对家里孩子,影响都小。傍晚站在院当中,就着暮色抽一颗,也觉着自在。可住进楼房就不一样了,屋子就那么大,门窗一关,抽烟只能在客厅、在卧室,烟味散不出去,一圈一圈全留在屋里,落在墙壁上、被褥上,熏的是老婆孩子,沾的是孩子的衣裳和书本。从前在院里抽不觉得,如今关在这一方屋檐下,我这才回过味来:这一口烟,害的不只是我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算起来,我抽烟抽得不算晚。阿里河小学五年级就跟着学会了,那时候不懂事,只觉着叼着个烟卷像大人,稀里糊涂就上了瘾。这一口烟陪着我走关东、闯关里,做买卖、跑夜路,前后十几年的烟龄。抽得勤的时候,一天一盒多,将近两盒,烟蒂掐满烟灰缸是常事。十几年的老烟瘾,说要戒,我心里清楚,绝不是嘴上咬咬牙那么容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段日子,心里其实是有过一番挣扎的。不是没动过戒烟的念头,可每回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找的借口压下去了:生意场上要应酬,不抽不好说话;心里烦的时候,不靠这一口压不住火;抽了十几年了,哪是说戒就能戒的。一头是十几年的老习惯:生意上一焦虑、情绪一上来,手就想去摸烟;闲下来、吃完饭、睡前,嘴里手里都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另一头,是那张白纸,是纸上女儿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她那么小,都知道替这个家、替她爸着想,用这么温和的方式劝我;我当爹的,反倒不如一个孩子懂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边在心里掂量来掂量去,道理其实很明白:买卖上的烦心事,总有别的法子化解,犯不着拿烟来熬;可一家人的身体、孩子在屋里呼吸的这口空气,比什么都金贵。比起抽烟这点舒坦,它给家里带来的危害,实在太重了。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这烟,必须得戒。</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偏巧赶上这么个机会。那阵生意上有些焦虑,加上天气干燥,我嗓子一直不舒服,有点咳嗽,像是要感冒、又像是上了火。人一不舒服,对烟也没那么大馋劲了。我就借着这股劲儿,下决心把烟一点点往下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戒的时候,一天一盒多、将近两盒。下决心头一天,我直接减掉一盒,一天只抽一盒;第二天,压到半盒;第三天,只抽了一支;到第四天,我干脆一支也没再点。剩下的烟盒搁在抽屉里,桌上的烟灰缸也收了起来。嗓子本来就难受,身体也提不起那个瘾头,咬咬牙,头几天就这么过来了。家里人起初还有些不信,见我当真一根接一根往下减,才知道这回不是嘴上说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真正难熬的,不是头几天,到了第七天,满一周的时候,那股劲反倒上来了。说不上哪儿不舒服,就是总觉得心里、手里少点什么事做:吃完饭,碗筷一放,习惯性地想摸烟;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空落落的;哪怕就是闲下来坐一会儿,手指都像是记着从前夹烟的那个姿势,嘴里发淡,心里发烦,坐也坐不住。我知道,这是烟瘾犯了。十几年养下的习惯,哪能说断就断,身子骨一时半会儿还没转过弯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几天,我也不是没动摇过。外头生意场上碰见熟人,递烟过来,手伸到半空,又被我硬生生挡了回去;有时夜里心烦,想起从前一颗烟下肚的那股舒坦,心里也打架。可每到快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想起客厅里那张白纸,想起女儿写下那四个字时的模样——她没跟我吵,没跟我闹,只是安安静静把一份心意贴在墙上。偶尔她从旁边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盼头。想到这儿,那股想掏烟的念头,就又被我压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这么一天一天硬扛,熬过头一周,身上那股抓心挠肝的难受劲,慢慢就退了。手不再往兜里摸,嘴里也渐渐有了别的滋味,总算熬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戒烟之后,最先见好的是嗓子。咳嗽一天天轻下去,早上起来嘴里不再发苦发燥,喘气也比从前顺畅。屋里的空气慢慢干净了,窗台上、桌面上不再落一层烟灰,孩子的书本衣裳上,也闻不见那股呛人的烟味。家里人嘴上没多说什么,可看得出来,都松了一口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根烟一断,就是三十来年。起初旁人还纳闷,说老孙抽了十多年,怎么说戒就戒了;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撑住我的不仅仅是毅力,也是墙上那四个字,是孩子那份不敢直说的心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晃三十来年过去了。从 1998 年下决心戒烟那天起,直到如今2026年,我自始至终,一支烟都没有再碰过。旁人递烟,我摆摆手就推开;逢年过节、应酬谈事,兜里也从不装烟。这场戒烟,算是彻彻底底成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回头想,我心里最感念的,还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女儿。要不是她那张白纸、那几句含蓄又善意的提醒,我兴许还浑浑噩噩,认识不到抽烟对自己、对这个家究竟有多大影响。孩子用她最朴素的方式,把当爹的往一条干净、健康的路上推了一把。这些年,屋里再没有散不去的烟味,孩子在客厅写作业、在屋里跑来跑去,呼吸的都是清爽空气。房子早就换新了,那张纸后来早就不在了,可那四个字的分量,我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本章未完待续·读后记寄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纸稚字,胜过千言。半生烟瘾,始于少年,断于1998年那间楼房。戒的是烟,守住的是一家人的呼吸与安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