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散文诗)题记:光阴不敲门,只在窗台留下灰

湖叟钓闲

<p class="ql-block">河从不说自己走了多远。它只是弯下腰,把两岸的村庄往怀里拢了拢,又松开。那些碎银似的浪,拍着拍着就哑了——原来最深的流淌,连声响都不屑要。</p> <p class="ql-block">少年时以为自己是汛期。举着满树的花,往天上泼颜色。以为蝉声不会老,以为蒲公英的伞兵永远落不到地上。那时节,我们把来日当枕头,枕着就睡,不知梦外有霜。</p> <p class="ql-block">可光阴这东西,专拣静处下手。它不掀你的瓦,只抽你的椽。先是眼角某条纹路学会了扎根,再是某个黄昏,你对着落日突然没了话。镜子还是那面镜子,只是里头那个人,眉梢的墨,被谁悄悄兑了水。</p> <p class="ql-block">原来长大是一把剪刀。这边裁出得体的笑,那边就剪掉放肆的哭。你学会把烫手的执拗放进冷水里淬,淬着淬着,铁也成了水,水也成了雾,雾里看花,花就成了别人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后来喜欢的东西都小了。一盏晚风,半窗虫鸣,茶凉了正好入口。从前想翻的山,如今只远远看着——看它把夕照慢慢嚼碎,喂给山脚下的炊烟。原来争,是向外的索;不争,是向内的归。</p> <p class="ql-block">开始认得一些沉默的规矩:茶倒七分,话留三分,遇人只说三分话。开始明白聚散是同一枚硬币,你把它抛起来,它总有一面朝地。你不再追问硬币去哪了,你开始看天。</p> <p class="ql-block">老去这事,像旧棉袄里的棉絮。看不见它怎么薄下去的,可某个冬天你一抖,就飘出三两件旧事——那个追风筝跑丢的午后,那个说永远不散的人,那个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它们都轻了,轻得只剩影子。</p> <p class="ql-block">河还在流。它绕过你,也绕过你的祖辈。不惊动一座山,不吵醒一丛芦苇。只是某天你俯身,看见水里的人冲你笑——眉眼还是那个少年,可你伸手,涟漪就把他揉碎了。你缩回手,涟漪又把他拼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来渡口不在岸上,在每一次低头与抬头之间。光阴从不推你,它只是在你身后,轻轻落了一层灰。你拍掉,它又落;你习惯了,它就停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风把芦苇吹弯,弯成一张张拉满的旧弓。没有人射箭。所有离弦的,都还在弦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