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老酒,半生兄弟

守候一生

<p class="ql-block">  秋风扫着路边的黄叶,一片一片贴在饭馆的玻璃窗上。风一吹,慢悠悠滑下去。</p><p class="ql-block"> 今天,我们九个老战友,阔别三十五年,总算凑齐一桌。进门之前就说好:不谈别的是非,不扯家长里短,只喝酒,只聊和酒有关的心里话。</p> <p class="ql-block">  包厢暖黄的灯光落下来,圆桌挤得满满当当。刚落座,老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小声哼起《兄弟情深》:一生兄弟一生情,一声兄弟一杯酒,有难必定同当,风雨路同行。</p><p class="ql-block"> 老班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跟着轻叹:“兄弟本是两家姓啊。一晃三十五年,想想都像做梦。”</p><p class="ql-block"> 菜陆续端上来,瓷盘磕碰出轻响,摆了满满一圈。最先落盘的是油炸花生米。老周伸手捻起一颗,在指尖转了转:“瞧见没,这才是酒桌定海神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喝多喝少,捏一颗花生米,心里立马有数。”</p><p class="ql-block"> 旁边老陈伸手扒拉了一下盘子里的拍黄瓜,笑着开口:“黄瓜就得拍的。刀切的、掰的都不行,少了那股子生脆的灵魂。一口下去,解腻醒酒。”</p><p class="ql-block"> 老吴挨个点过去,眼睛亮堂堂的:“凉拌皮蛋、卤鸡爪、辣炒田螺、凉拌猪耳朵、猪头肉、酸辣土豆丝、花毛一体,再来一盘酱牛肉,齐活。啃鸡爪慢慢唠,田螺解馋,猪头肉越嚼越香,花毛一体从头吃到尾。”</p><p class="ql-block"> 酒倒进玻璃杯,酒液撞在杯壁,叮咚一声。</p> <p class="ql-block">  老李端起杯子,手腕微微抬了抬:“老话讲,酒为水,水为财。酒杯一抬,不是升官就是发财。”一桌人笑,笑完还是轻轻碰杯。</p><p class="ql-block"> 我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没接发财的话。心里那点愿望慢慢浮上来:“秋叶一片片飘落,染黄了小巷。日子慢慢往前走,不必慌张。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咱们往后,别怕天变冷,不嫌夜变长,身边总有一碗热汤,一盏暖光。”</p><p class="ql-block"> 老班长身子微微往后靠,指尖搭在杯沿上,慢悠悠开口:“要说喝酒最好的境界,不是酒贵,也不是拼酒量。桌上没有要巴结的人,身边没有要防备的人。想说就说,不想说就静静坐着。不谈利益,不论高低。三两个知己,一桌家常菜,舒服二字,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旁边老王点点头,往嘴里塞了块猪耳朵:“说得对。喝酒就得找欣赏你、信任你、真心盼你好的人。图的是开心,不是堵心。”</p><p class="ql-block"> 有人胳膊往桌上一放,笑着打趣:“都说三个人两瓶酒刚刚好。人多了不方便掏心窝,人少了喝不尽兴。今天咱们九个,刚刚好。热热闹闹,又都是知根知底的。”</p><p class="ql-block"> 我端杯抿了一小口,酒意轻轻漫上来,笑着跟大伙说:“有人问我,为啥天一黑就想喝酒。我就两个理由:要么是该死的才华没处安放,要么是孤独的灵魂找不到办法。”</p><p class="ql-block"> 一句话惹得满堂哄笑。老郑笑得肩膀都在抖。</p><p class="ql-block"> 老郑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酒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我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东西。喝点酒,暂且躲开现实里的烦心事。酒醒了,再踏踏实实继续生活。人生不过二两酒,一两辛酸一两愁。”</p><p class="ql-block"> 老韩没急着接话,捏着酒杯慢慢晃,看着酒里晃动的光影。过了一会儿才说:“人生如酒,浓了上头,淡了没味儿。要端得起,也要放得下。都说故事和酒是绝配,可若不是人间苦短,谁愿意拿酒买醉。不怕酒有故事,就怕有故事的人喝酒。”</p><p class="ql-block"> 老周起了个头,大伙跟着搭腔,你一句我一句,断断续续,笑声混在句子里:</p><p class="ql-block"> “书画琴棋诗酒花,喝点小酒解解乏。”</p><p class="ql-block"> “柴米油盐酱醋茶,喝完酒了去干啥?”</p><p class="ql-block"> “山重水复疑无路,我昨天晚上睡马路。”</p><p class="ql-block"> “酒不醉人人自醉,今晚谁也不许退。”</p><p class="ql-block"> 念到后来,谁接了什么已记不清。只记得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p><p class="ql-block"> 笑罢,老周收了笑意,轻轻说道:“真正的酒友,哪里是逼着你猛灌。你想喝我陪你,不想喝绝不劝。交情不靠酒量证明。哪天咱们都喝不动了,还能坐一块唠半天,这才是老友。”</p><p class="ql-block"> 老王拿起纸巾擦了擦指尖的油,跟着感慨:“一起喝酒一年是朋友,三年是兄弟,二三十年还能随叫随到,坐在一起边喝边聊,那就是至亲。有钱不粘你,没钱不嫌你,高位不攀附,低谷不嫌弃。敢说你,也敢挺你。不常联系,有事必到。”</p><p class="ql-block"> 老班长缓缓把酒杯放到桌上:“还有人说戒酒就是滴酒不沾,这是误解。戒酒最高的境界,不是一口不碰。想喝的时候倒上一杯,快要喝多的时候,主动放下杯子。懂得控制,才是真本事。”</p><p class="ql-block"> 老韩嘿嘿一笑,仰头抿了一口:“我啥都能戒,就是不想戒酒。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快乐。”</p><p class="ql-block"> 老郑打趣:“人人都说喝酒是慢性自杀。可活着本来也是往前走的路。与其板着脸熬日子,不如端起酒杯,舒服一天是一天。想要活到九十九,七分饭饱三分醉,无忧无虑更无愁。”</p><p class="ql-block"> 忽然有人放低声音,慢悠悠开口:“你们说,人这辈子,到底该追求什么?”</p><p class="ql-block"> 包厢里静了一瞬,筷子碰盘子的声响都轻了。</p><p class="ql-block"> 老班长缓缓回答:“无病无灾的身体,和不慌不忙的平常心。”</p><p class="ql-block"> 旁边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追问:“就这两样?”</p><p class="ql-block"> “仅此两样,便是人间顶配。”</p><p class="ql-block"> 酒一杯一杯慢慢碰。</p><p class="ql-block"> 有人夹起一颗花生米,在指间转了转,没急着送进嘴:“一家人喝酒是团圆,一堆人喝酒是热闹,三五好友喝酒是往事,两个人喝酒是倾诉,一个人喝酒是人生。”</p><p class="ql-block"> 又有人接:“一个人能把自己喝醉的,没有一个是孬种。人生难得几回醉,要喝就得喝到位。”</p><p class="ql-block"> 说到这儿,大伙相视一笑。</p><p class="ql-block"> 窗外晚风轻轻吹,玻璃窗上的黄叶又滑下去一片。《兄弟情深》的调子在心底来回绕。没有人聊生意,不聊家事矛盾。九个老战友,三十五年的光阴,全都融在这一桌酒菜、一席闲话里。</p><p class="ql-block"> 酒杯一次次轻轻相撞,清脆的响声落在笑声中间。</p><p class="ql-block"> 老班长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杯子轻轻放回桌面。老周问,还添不添?老班长摆摆手:“不添了,坐会儿。”</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杯底最后一点酒晃了晃。没人急着喝。窗外的黄叶贴在玻璃上,又被风慢慢推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老酒还温,老友都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