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二十七章 火器有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韩熙载的死讯,像一根极细极长的针,扎进了矿洞中每一个人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再提起金陵。也没有人再问什么时候回去。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手头的事。雷四每日天不亮便去山腰砍柴,陈小蛮跪在青石案前捣药,一跪便是半日。阿哑不再整日蹲在洞口,而是开始学着帮孟昭筛硝。她虽不能言,十根手指却极灵巧,那些旁人要花半日才能筛细的硝粉,到了她手里,不过一个时辰便成了。</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不再下山。她把每日晨起,她便在洞前那块空地上练剑。练的仍是那半套《清平乐》。可孟昭渐渐觉出,她的剑与从前不同了。</p><p class="ql-block"> 从前谢青梧练剑,剑气是收着的。每一剑都像在鞘中,不到杀人之时,绝不外露。如今她的剑却放开了许多。那剑光在晨雾里时起时落,像一个人极慢极慢地展开一卷极长极长的白绢。不再计算每一剑的杀机,也不去管那剑锋最后落在何处。她只是舞着,像要把胸中那些说不出的东西,都从剑尖上甩出去。</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孟昭站在洞口看了很久。待谢青梧收剑时,他忽然道:“你的剑,轻了。”</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一怔:“轻了?”</p><p class="ql-block"> “从前你的剑,像穿着铁衣。”孟昭道,“如今那铁衣脱了。剑还是那柄剑,人却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低头看着手中的秋水。剑身映着天光,青森森的,像一泓刚化了冰的潭水。她不答话,只将剑缓缓还入鞘中。那剑入鞘时,几乎听不见声响。</p><p class="ql-block"> “韩公说,让我为自己舞。”她忽然道,“我从前只觉得,这话是可怜我。如今才明白,这世上若连自己都不肯为自己舞一场,那这剑,便真的只是一块铁了。”</p><p class="ql-block"> 孟昭道:“所以你现在舞的,是《清平乐》?”</p><p class="ql-block"> “是。”谢青梧道,“只是不再是教坊里的《清平乐》了。”</p><p class="ql-block"> “那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转身回洞,走了两步,又回头道:“等你把火造出来,我教你一支曲子。用你那火鸦的啸声,和我的剑。”</p><p class="ql-block"> 孟昭愣了一愣。待他回过神来,谢青梧已没入了洞中。</p><p class="ql-block"> 自那日起,孟昭试火试得更疯了。</p><p class="ql-block"> 他几乎整夜不睡。白日里也极少吃东西。雷四给他端来的干粮,常常凉透了仍原样搁在石头上。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下去,像两个极深极黑的洞。可那双眼极亮,亮得有些吓人。他像在和什么东西较着劲。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日日夜夜压在他心头。是火。也是命。</p><p class="ql-block"> 这期间,火鸦又试了七次。</p><p class="ql-block"> 第三十一次,火鸦飞出三十步,烧焦了一棵小树。</p><p class="ql-block"> 第四十五次,竹管炸裂,陈小蛮被碎片划伤了左耳。</p><p class="ql-block"> 第五十八次,火鸦飞得极直,却落在了山崖下,连个响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第七十二次,火鸦飞出了百步之遥,正正钉在一块大石上,烧出一团极亮极亮的火。那火只燃了数息便灭了。孟昭跪在石前,手指颤得极厉害。他说:“够了。方向够了。只差火头。”</p><p class="ql-block"> 第八十次,天降大雨。引信湿了。孟昭仍要点。谢青梧抢上前去,一脚将那竹管踢飞。那竹管在雨中炸开,像一朵极短极烈的花。孟昭望着那团白烟,慢慢蹲了下去。谢青梧站在他身前,任雨浇着,一句话也不说。</p><p class="ql-block"> 第九十次,天晴了。孟昭将配方做了最后一次调整。他把硝粉过了七遍细筛,炭末换了新烧的柳炭,硫磺也重新提过。他在引信里加了一味极细极轻的“灯草灰”。那是阿哑想出来的。她不会说话,只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盏灯,又画了一根极细极短的草。孟昭看懂了。他抱着试试的意思,将那灯草灰混入引药之中,又用细竹管装好,放在通风处晾了一夜。</p><p class="ql-block"> 第二日黄昏,天边烧着极红的晚霞。</p><p class="ql-block"> 孟昭站在洞口,手里握着那支新制的火鸦。这已经是他做的第九十六支了。每一支都不同。每一支都记在那面石壁上。他的手指已经烂得不像样,几根指头用布条胡乱缠着,上面结着厚厚的血痂。可他握竹管的手极稳。那竹管不长,只半尺有余,管身用细麻绳密密缠了三道,管口封着新调的黄泥。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于点火。他先抬头看了看风。那风从东南来,极轻极匀,正适合。</p><p class="ql-block"> “这一支,一定成。”他极低极低地说,像在跟火说话。</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雷四、陈小蛮、阿哑,都站在数丈之外。没有人出声。连山雀都像通灵似的,不再叫了。只有满山松涛,极轻极轻地响着。</p><p class="ql-block"> 孟昭用火折子点了引信。</p><p class="ql-block"> 那引信“嗤”地一响,一点极小的火星,极慢极慢地往竹管里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谢青梧看见,孟昭的嘴唇极轻极轻地抿着。他的眼里,只有那点火光。</p><p class="ql-block"> 火星钻进去了。</p><p class="ql-block"> 静了一息。</p><p class="ql-block"> “噗”的一声轻响。那竹管口忽然喷出一道极亮极亮的火光。那光不是红色的,是白的,白得发青,像一道从地底冲出来的闪电。接着,竹管“嗖”地离手,带着那团极亮极亮的白焰,如一只着了火的大鸟,朝前疾射而去。</p><p class="ql-block"> 它飞得极直。</p><p class="ql-block"> 三十步。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p><p class="ql-block"> “轰”的一声。</p><p class="ql-block"> 那火鸦正正撞在百步外一棵枯死的老松上。那老松已死多年,通身干透,油脂极厚。火鸦一撞,立时腾起一团极大的火焰。那火从树根烧到树梢,只一眨眼的工夫,整棵树便成了支插在半山腰的巨烛。火舌在晚霞里翻卷,浓烟冲天,将半边天空都遮黑了。</p><p class="ql-block"> 孟昭呆呆地站在原地。</p><p class="ql-block">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双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成了。”他喃喃道,“爹,成了。”</p><p class="ql-block"> 他的声音极低极低,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谢青梧几人也都怔住了。雷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西面蜀中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哭得不能自已:“少监!老少的在天之灵,看见了!他们看见了!”</p><p class="ql-block"> 陈小蛮也跪了。阿哑没跪。她站在众人身后,嘴唇极剧烈地抖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发不出一点声音。</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慢慢地走到孟昭身边。她还剑入鞘,蹲下来,极轻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背。</p><p class="ql-block"> 孟昭仰起头来。他满眼血丝,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看着谢青梧,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谢青梧只朝他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你听见没有?”孟昭忽然道。</p><p class="ql-block"> “听见什么?”谢青梧问。</p><p class="ql-block"> “那火在笑。”孟昭道。</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侧耳去听。满山都是风声,和那枯木燃烧的噼啪声。可她看着他,终究没有说破。</p><p class="ql-block"> “听见了。”她轻声道,“它笑得很大声。”</p><p class="ql-block"> 孟昭像个孩子似的,咧了咧嘴。那是谢青梧头一回见他笑。笑得极笨,极干净。</p><p class="ql-block"> 这一夜,矿洞里破天荒热闹了一回。</p><p class="ql-block"> 雷四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壶极浊极烈的土酒,是前些日子用采来的野果偷偷酿的。陈小蛮将洞口那只旧铜盆洗净了,烧了一大锅极浓极烫的野菜糊糊。阿哑把存了许久的一块硬饼掰碎了,泡在糊糊里,又撒了一撮极粗极粗的盐。谢青梧与孟昭并排坐着,各捧了一只豁了口的陶碗。那碗里的东西不甚好吃,却极烫极香。满洞都是那土酒和野菜糊糊的气味,混着硝烟与松脂,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暖和。</p><p class="ql-block"> 孟昭破例喝了几口酒。他原本话不多,几口酒下去,话更少了。可他的眼睛极亮,像两盏在暗处点起的灯。</p><p class="ql-block"> “我爹要还活着,见了今晚这火,准要骂我。”他忽然道。</p><p class="ql-block"> “骂你什么?”谢青梧问。</p><p class="ql-block"> “骂我糟蹋了他的方子。”孟昭道,“他说火器是能留名的东西。要造,就要造最好的。不能将就。今晚这火鸦,不过是第一层。要烧船,要毁桥,还得有雷火弩。那才是真正能上战场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道:“雷火弩?”</p><p class="ql-block"> 孟昭点头:“把火鸦和弩机合一。用弩臂射,射程能翻三倍。我爹当年在成都,便造过两架。只是后来城破,被他自己亲手毁了。”</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道:“做那东西,要多长时间?”</p><p class="ql-block"> 孟昭没有答。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若只做一架,材料够。若要做八架、十架,却不容易。”他看向洞外,目光极深,“宋军的浮桥一旦搭起来,便是百里长。没有几十架雷火弩,烧不绝它。”</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听了,没有接话。她只将碗中最后一口糊糊喝了,慢慢放下碗。洞口外,那棵烧焦的老松已经熄了。天边又起了星。极淡,极远。</p> <p class="ql-block"> 从第二日起,孟昭便开始着手制作雷火弩。</p><p class="ql-block"> 这比火鸦难了不止十倍。火鸦只是一个竹管,靠尾焰自行飞出。雷火弩却需一整套机括:弩臂要有力,弩弦要韧,弩槽要滑,火鸦的口径与射槽要严丝合缝。差一分,火鸦飞偏;差两分,火鸦回烧;差三分,弦断、槽裂、人亡。</p><p class="ql-block"> 雷四当年在雷火局学的正是弩机制作。他虽只有一臂,却极是巧手。他用山上的硬木削弩臂,选的都是生在半阴半阳处的老榉木,木纹极直极密,以手叩之,声如金石。弩弦用兽筋,陈小蛮每日去山涧边寻野鹿、岩羊换下的旧角与残筋。阿哑则用极细极韧的麻丝,搓成一根根极匀的弦绳。孟昭便将所有东西拼在一处,一点一点地调。他几乎不眠不休,只偶尔靠着石壁打个盹。</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帮不上什么忙,便每日在山间转。她在山脊与谷底之间探路。这片山,罗家熟,她不熟。所以她要把每一条可退、可攻、可藏的路都记在脑子里。她还在离矿洞极远的一处断崖下,找到了一条极窄极浅的溪。溪水极冷,水中生着一种灰黑色的细虾。她有时会抓几尾回来,放在陶片里烤熟,给孟昭补一补。那虾极小,去了壳只剩一点,孟昭常常看也不看便往嘴里塞,连味道都顾不上尝。</p><p class="ql-block"> 一个月后,第一架雷火弩成了。</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记得极清。那日正午,孟昭与雷四将做好的弩机抬出矿洞。那弩机通体乌沉沉的,弩臂极阔,弩槽极滑,做得极是粗野。孟昭将一枚新制的火鸦卡入槽中,用绞盘将弦一点一点拉满。那一拉,他额上青筋根根暴起。陈小蛮与阿哑都屏息看着。只有雷四,将独臂举在半空,一动不敢动。</p><p class="ql-block"> 孟昭瞄准了百五十步外的一堆乱石。</p><p class="ql-block"> “放。”他低声道。</p><p class="ql-block"> 雷四手起锤落,机括一松。那弩弦“嗡”地一响,如一道闷雷。火鸦从弩槽中怒射而出,比手掷时快了何止一倍。众人还没看清,那团火光已到了乱石堆上。“轰”的一声,火鸦炸开,那堆乱石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石飞上半空。火光与烟柱直冲而起,震得整面山壁嗡嗡回响。</p><p class="ql-block"> 孟昭呆立了半晌,然后慢慢转过身来。他看看雷四,看看陈小蛮,看看阿哑,最后看向谢青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重重吐出了四个字:</p><p class="ql-block"> “雷火弩成。”</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站在他身后,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将自己腰间那柄秋水剑“嗡”地抽出,朝天一划。</p><p class="ql-block"> “我替你记着了。”她道,“今日,西蜀之火,在洪州点着。”</p><p class="ql-block"> 孟昭望着她那柄剑,终于极重极重地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此后数日,他们又试制了“震天雷”。</p><p class="ql-block"> 那是孟昭最不敢做的。他说,震天雷与他物不同。火鸦烧船,雷火弩破阵,皆是向外之物。震天雷却是在人前炸开。陶片、铁砂、硝火四射,杀人只在方寸之间。他爹当年造出第一枚震天雷时,曾数夜不能入眠。后来还是雷火局一个老匠人劝他:“火不杀人,人杀人。你若不造,总有人造。与其让畜生造,不如由我们造。我们造了,至少知道何时不该用。”</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道:“你爹后来用了吗?”</p><p class="ql-block"> 孟昭道:“没有。成都城破那夜,他手里就有一枚。他没用。他是和那枚震天雷一起烧成灰的。”</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不说话了。她看着孟昭。那个男人说到这里时,脸上并没有太多悲色。他只是在极慢极慢地缠着一枚陶罐的引信口。那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在给一个婴儿裹衣裳。</p><p class="ql-block"> “你爹的意思是,造,是为了不到万不得已不用。”谢青梧道。</p><p class="ql-block"> “是。”孟昭道,“可如今南唐,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架雷火弩成时,韩熙载已死了三月。</p><p class="ql-block"> 那一日,孟昭让雷四、陈小蛮、阿哑抬了弩机,谢青梧执剑随行,五个人到了离矿洞极远的一处断崖上。那断崖下头,是一条极宽极深的溪谷。溪水喧哗,白浪翻涌。孟昭要在溪对岸立靶。谢青梧自告奋勇,执剑掠到对岸,将一面破旧的草靶插在溪心一块大石上。</p><p class="ql-block"> “这箭,若能越过溪去,就能越过长江去。”孟昭道。</p><p class="ql-block"> 他说完,与雷四合力,将那架雷火弩拉到崖边。弩臂上抬,弩身斜斜指天。陈小蛮递上一支新制的“火鸦”。那火鸦比寻常的更粗更长,尾后还扎着一段用油浸过的旧布,以作尾翼。孟昭将它小心卡入弩槽,拉满弦,校了校风。</p><p class="ql-block"> “东南风。”他道。</p><p class="ql-block"> “偏半尺。”谢青梧在对岸高声喊。她站在那草靶后数丈之外的一块大石上,手里挥着那柄秋水剑,像极了一位在江边指挥水战的将军。</p><p class="ql-block"> 孟昭朝雷四一点头。雷四猛一锤下。</p><p class="ql-block"> “嗡——”弩弦响声尚未落尽,那火鸦已如一道白虹,擦着水面直射对岸。谢青梧只觉一团极烈的热气从头顶掠过,接着一声巨响,那草靶炸成漫天碎屑。碎石与草屑飞上半空,又哗哗落入溪中。那火鸦的尾焰落在水面上,竟还烧了一小片,将溪水都映红了。</p><p class="ql-block"> “过了!”陈小蛮大喊,“过了!过了!”</p><p class="ql-block"> 阿哑在旁又跳又叫,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用手拼命地拍着大腿。雷四一屁股坐倒在地,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从对岸掠回来。她浑身湿透,发丝上还沾着几星极细极细的草屑。她走到孟昭身前,看着他。孟昭也看着她。两人的衣裳都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的身后,是那架冒着青烟的雷火弩,与满谷未散的白烟。</p><p class="ql-block"> “你成了。”谢青梧道。</p><p class="ql-block"> “我们成了。”孟昭道。</p><p class="ql-block">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极轻极轻地,击了一下掌。</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极轻。可落在谢青梧心里,却比方才那一声“轰”还要响。</p><p class="ql-block"> 消息传回金陵,是一个月后的事。</p><p class="ql-block"> 这消息本不该传得这样快。可雷四下山采买时,一时高兴,与镇上铁匠多喝了几碗,将那雷火弩的事说了出去。谢青梧知道后,立时让众人封了嘴。却已经晚了。</p><p class="ql-block"> 第七日,金陵来了人。</p><p class="ql-block"> 不是韩熙载的人。也不是清平司的密使。是南唐枢密院的一纸公文。那公文由润州一路递来,最后送到了矿洞外。送信的是一个极年轻极瘦的小吏。他只将一只黄绸裹着的竹筒往洞口一放,便掉头跑了。</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拿回那竹筒,没有立刻打开。她走到洞口,借着天光,极慢极慢地抽出里面那卷公文。</p><p class="ql-block"> 才看了三行,她的脸色便沉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孟昭正在洞内缠新的引信。他见谢青梧进来,脸色不对,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怎么了?”他问。</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将公文递过去。孟昭接过,只看了几行,那原本极亮的眼睛,便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那公文上写着:</p><p class="ql-block"> “查蜀人孟昭,私造军器,有违国法。着即停造,不得再试。违者以谋逆论。此令。枢密院。皇甫继勋。”</p><p class="ql-block"> 孟昭将公文极慢极慢地折起来。他折得很齐。像在折一件极重要极珍贵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进洞中,将那份公文轻轻放在青石案上。他没有撕。没有烧。也没有骂。</p><p class="ql-block"> 他只是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p><p class="ql-block"> “我把火造出来了。他们却拿它当邪物。”</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站在他身后。她想说什么,可到底没有说。她知道,这纸公文不是李煜写的。李煜也许根本不知道。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南唐不要这火。那个该用它的人,已经死了。这金陵的庙堂,宁肯要他们的词,也不要他们的火。</p><p class="ql-block"> “你打算怎么办?”谢青梧问。</p><p class="ql-block"> 孟昭没有回答。他走到那面刻满字迹的西壁前,仰起头来。那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他这些时日的失败与修正。每一道刻痕,都极深极深。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那些刻痕。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p><p class="ql-block"> “我爹说过一句话。”孟昭忽然道,“刀剑是死的,火是活的。用刀的人可以换,用火的人不能换。因为这火一旦交出去,便知道谁才真正配得上它。”</p><p class="ql-block"> 他转过身来,看着谢青梧。</p><p class="ql-block"> “这金陵,不配。”他道,“可南唐,还是南唐。”</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心头极猛地一震。</p><p class="ql-block"> 她听懂了。</p><p class="ql-block"> 孟昭没有放弃。他也不会放弃。他只会更小心,更隐蔽,更沉默地把那火种下去。他不为皇甫继勋。不为枢密院。他只为那个已经死了的韩熙载,为那口还未响的钟,为那个还在金陵写词的人。</p><p class="ql-block"> “那你还要做下去?”谢青梧问。</p><p class="ql-block"> “要做下去。”孟昭道,</p><p class="ql-block"> 谢青梧点头。</p><p class="ql-block"> 两人相视一瞬,再不多言。</p><p class="ql-block"> 洞外,天阴了。山雨欲来。</p><p class="ql-block"> 那架雷火弩还架在崖边。弩槽中的青烟,早已散尽了。可你若走近了细闻,还能闻到那铁与硝混在一起的极浓极烈的气味。</p><p class="ql-block"> 像一头极危险的野兽,正伏在暗处,慢慢睁开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