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九十三章:拨号连外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电脑摆弄了些日子,打字、建文档渐渐熟了,可我心里却越来越不满足:这台机器虽说新鲜,到底还是个关在屋里的方盒子。写的字、记的账,都存在自己这台机器上,外头谁也看不见,也摸不着。后来听人说、看广告里讲,电脑接上互联网,才能摸到外头的大世界,我这才明白过来——单机用得再熟,也只是入了个门,真正的门道,在那根连出去的电话线外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阵子身边懂电脑的人也不多,谁也说不真切互联网到底能干什么,可越是说不明白,越勾着人想试一试。我做买卖这些年,认准一条:新东西刚出来的时候,看着稀奇、费钱,可真等人人都用上了,再跟就晚了。电脑既然买回来了,就不能让它只当个写字的家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主意一定,又得掏钱。那台电脑已经花了八千多,眼下再添一笔,手头计划外的钱虽不宽裕。可这股念头压不下去:既然买了,就不能让它只当个写字的家什。我打听了一圈,花两千多块钱,抱回了当时最抢手的一台 33.6K 外置调制解调器,大伙都管它叫"猫",也有人因为它是黑盒子,顺口叫它"大黑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只"大黑猫"方头方脑,往电话机旁边一摆,红绿指示灯一闪一闪,家里那台用了五六年的固定电话,都像是跟着添了几分新鲜气。我心里清楚,这东西跑起来的速度其实很低,真上了网,打开一张图片都要慢慢往外挪;可越是这样,那份等着它一点点连出去的期待,越让人兴奋。毕竟,这是头一回,我的电脑要真正碰到外面的世界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猫买回来,并不等于就能上网。那时候整个霸州市,算下来一共也就五家能上互联网,稀罕得很。管接入的是联通——那会儿还叫联通,不叫后来的网通。局里真正懂这套东西的人也没两个,平时守着电话线路还行,一碰到电脑上网、接网关,心里也没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要把这台 33.6K 的猫跟外头的网接通,光把电话线插进接口还不够,还得在电脑里把一连串参数重新设置:IP 地址、固定 IP、移动 IP,还有网关,一项一项填进去。这些名词我听着都新鲜,更别说动手了。联通派来的技术人员,也是一边翻资料、一边试,在电脑前一坐就不肯走。有时候参数对不上,拨号怎么也不通,几个人围着机器琢磨,一弄就是好几个钟头,直到指示灯稳稳亮起来、那头真连上了,才松一口气。对他们来说,这也是头一回啃的硬骨头;对我来说,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既盼着快点通,又怕哪一步弄错了。那会儿谁都没走过这条路,全是一点点摸黑往前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拨号上网的规矩,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先把电话线插进"猫"的接口,点开 Windows98 里的拨号图标,耳边立刻炸起一串"滋啦——嘀嘟——嗡鸣"的怪响,像老式收音机串了台,又像电报机在哒哒哒敲信号。后来才明白,这是"猫"在千里之外,跟联通的服务器握手协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拨号那会儿,我总攥着鼠标,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连接进度条,半分钟里大气都不敢喘。要是听见"嘟——"的一声长音,就知道连上了,赶紧在屋里喊一嗓子"别碰分机!";要是听见忙音,就只能叹口气,重新点一遍拨号。有时候手气差,重拨十几回都连不上,电话费倒先跑出去好几块。一连不上的时候,心里那个急;可一听见长音、进度条走完,那份高兴劲儿,比做成一笔买卖还痛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网费金贵,双重计费把每一分钟都卡得死死的:每分钟两毛钱的网络服务费,再加三分钟一毛四的电话费。每天敢上网一小时,月底账单就得小五百块,抵得普通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如果舍不得那么多钱,就自己摸出一套"省网费的章法":先把邮件全用 Outlook 下载到本地,直接掐断电话线,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读信回信;半夜两点到六点是半价时段,我定好闹钟爬起来,开着网络蚂蚁整夜挂机下载软件。一首三兆的 MP3 要下四五十分钟,盯着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挪,熬到天蒙蒙亮终于下完的那一刻,心里的满足感,比做成一笔大生意还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里爬起来挂机,屋里静得只剩"猫"上指示灯一闪一闪,还有机器低低的嗡嗡声。人坐在椅子上守着,困了就眯一会儿,醒了先看进度条走到哪儿。半夜的网比白天顺畅些,可也快不到哪儿去;下载的东西不算多,可每一样都像从外头一点点搬回来的家当,舍不得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刚上网的时候,家里电话是彻底死的:外面打不进来,我也打不出去。后来干脆单独拉了一条电话线,专门给电脑用,就怕谁不小心拿起分机,把好不容易加载一半的网页直接给卡断。为这一条专线,又多了一笔开销,可比起辛苦连上、又被分机掐断的那份窝火,这笔钱花得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次真正连上网,我盯着屏幕上慢慢扫出来的雅虎首页,整个人都愣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之前听人说"信息高速公路",总觉得是远在天边的神话。这下子,隔着一根细细的电话线,居然能摸到万里之外的内容。那种新鲜感和神秘感,像我年轻头一回闯大兴安岭林区,推开一扇从来没人开过的门——门后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可光是那股探头往里看的劲儿,就够人心跳加快。那时候国内网站才一千五百个出头,中文内容少得可怜,可越是少,越觉得每一页扫出来的字都新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头几回上网,我不敢乱点,生怕点错了又把好不容易连上的线弄断。盯着雅虎首页上一行行分类,鼠标挪过去,点一个链接,就盯着屏幕等它一点点往外冒字。一张图片半天才显出轮廓,有时候等不及,手都抬起来了,又硬生生忍住。慢是真慢,可越是这样,页面上每出来一样东西,都像从远方递过来的一件稀罕物件,让人舍不得挪开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离我最近、跑得最多的,是本地的门户网站"廊坊在线"。这是我们这一代人上网最先落脚的地方:有什么想法、见闻,可以发到上面的 BBS 论坛里,写出来就有人回帖;想交交朋友、说说话,就进聊天室,天南地北的网友都在里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上廊坊在线,也不是点开就能进。不管是进聊天室说话,还是到 BBS 上发帖,头一步都得先在网站上注册一个网名:起一个 ID,设一个密码,回头上线,全凭这个代号认人。真名实姓、做什么买卖、家住哪儿,在网上都藏起来,旁人只认屏幕上这几个字。我琢磨了半天,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冰山火星”,往后不管进哪个房间、发哪条帖子,用的都是它。这个看不见的代号,就是我在网上的脸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先在现实里,认识谁、跟谁搭话,都得住得近、沾得上亲带得上故;可在廊坊在线上,这一层全破了。你在 BBS 里发个帖,说的是买卖上的难处、家里的琐事,不认识的人也能回上几句;进了聊天室,头一句问的常常是"哪儿的",听完才知道,屏幕那头有的就在本地周边,有的远在千里之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晚上我头一回钻进聊天室,看着一行行字往上滚,半天没回过神。屏幕这头是我,屏幕那头不知道在哪个城市、哪条街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敲过来一句话。纯靠打字聊天,有人敲一句要半分钟,也没人催;大家互相尊称一声"大侠",连打错的错别字,都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暗号。现实里认识谁、做什么买卖、住哪条街,在这儿都不作数,全凭一行行文字打交道。这种滋味,在从前的年月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一间看不见的屋子,装着天南海北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 BBS 上待久了,也慢慢摸出些门道:哪类帖子有人看,哪句话容易引来回应,本地有哪些常来的面孔。虽说没见过面,可看帖看多了,也像是认识了一帮隔着屏幕的朋友。这种关系淡,却自在,不牵扯买卖情面,想到什么就能敲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除了本地的廊坊在线,我也常泡别处的文字聊天室,晚上八点准点上线,钻进"人过三十"那样的房间,跟全国各地的网友打字闲聊。年纪相仿、境遇相近的人,隔着屏幕说几句心里话,反倒比身边有些人还聊得投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四通利方的论坛里,我看到过一篇《大连金州没有眼泪》,一篇普通人写的帖子,读得人胸口发烫;转头这篇文章就被《南方周末》转载了。那一刻我才真切反应过来:这东西哪里是什么新鲜玩具。普通人写的文字,居然能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这种传播的力量,是以前纸媒时代想都不敢想的。一篇帖子、一行文字,隔着电话线就能让素不相识的人一同动气、一同动容,这就是互联网刚冒头时,最让我震动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过头想,那时候网上的内容其实薄得很,图片少,文字也浅,慢网速还常常卡得人着急。可越是这样,每一次扫出来的新页面、每一行陌生人敲过来的话,都像是打开一扇新窗。人对没见过的世界,本来就有一股天然的好奇;互联网刚进来那几年,这股好奇被一根电话线牵着,一点点被放大、被满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身边也有不少朋友来家里看新鲜,围着电脑转两圈,临走撂下一句"浪费时间、浪费钱、浪费感情"。可我总觉得,这只"大黑猫"里头,藏着一个全新的时代。眼下看着冷清、看着费钱,是因为这条路刚踩出来;等将来人人都往上走了,今天这点折腾就不算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网易申请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免费邮箱,还印在名片上。跟生意伙伴交换的时候,对方眼睛都亮了——"Email伊妹儿"成了那一年我手里最时髦的一张社交名片。一笔生意能不能成,还得看货看价;可有这么个邮箱,就像是告诉旁人:我跟上了这股新路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往后给外地客户传个价、说个事,除了打电话、跑一趟,又多了邮件这条道。虽说那时候收发邮件还得拨号、还得掐着时间,可一想到隔着电话线就能把文字送进对方的邮箱,不用再托人捎话、等回信,心里就觉得这买卖场上又宽了一条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没人能想到,当年那串刺耳的拨号声,会成为我们这代人这辈子最难忘的数字记忆。它就像当年闯关内、关外踩过的土路,每一步都慢得扎实,可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把人领到了从前完全没见过的新天地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本章未完待续·读后记寄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单机有限,互联无疆。33.6K调制解调器,是我叩开网络世界的第一扇门。彼时霸州上网者寥寥,参数调试皆是摸索;廊坊在线,以网名立身,BBS抒怀、聊天室相逢,方寸屏幕,连通四海。慢网虽艰,却窥见信息时代的汹涌浪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