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15章 孤狼(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葛荣的军营里,宇文泰一个人蹲着。</p><p class="ql-block"> 不是孤独的那种“一个人”。孤独是心里有东西要往外冒,找不到接的人。宇文泰心里没有东西要往外冒。他把东西都压进去了,压在胸腔最底下,压得实实的,像冬天把黍米饼压进行军囊的最底层——不是不想吃,是还不到吃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他蹲在一堆快要熄灭的营火边上。营火不是他的。他在这支军队里没有自己的营火。白天行军的时候他走在武川旧部的队伍里,五十个人,他管着。五十个人里有一半是武川跟出来的老兵,脸上的沟壑比阴山的冲沟还深,走路的时候刀柄撞着大腿,撞出有节律的声响。另一半是河北补充进来的流民,脸上的沟壑还没长出来,但已经有了裂纹——饿出来的裂纹,嘴唇裂开,手背裂开,眼睛也裂开了,裂成一种永远在找东西的样子。宇文泰不挑人。鲜于修礼把他编进葛荣军中的时候,给他拨了五十个,他就带着五十个。给他拨一百个,他就带着一百个。给他拨十个,他就带着十个。他不挑。武川人从来不挑。武川人在阴山脚下守了一百年,柔然骑兵从北边来,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三万,有时候十万。守城的人不挑。来多少,守多少。</p><p class="ql-block"> 他把刀横在膝盖上。刀是父亲的。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绳头散开了,在风里微微颤着。他用手捏住绳头,想把它塞回去。塞不回去。麻绳老了,纤维断了,断口是白的,像骨头的断面。他捏着绳头,捏了很久。指腹压在断口上,断口扎进肉里,疼了一下就不疼了。疼是小的,小到可以不去管它。</p><p class="ql-block"> 他记得这把刀原来不是这样的。父亲第一次把这把刀从墙上摘下来的时候,刀柄上的麻绳是新的,黄褐色,带着麻皮晒过太阳之后的味道。父亲把刀放在他手里,刀很重。他那时候十三岁,手还没长开,刀柄握不满,虎口撑得发酸。父亲说,握紧。他握紧了。父亲说,拔出来。他把刀拔出来。刀鞘很紧,拔的时候要用另一只手按住鞘口。刀刃从鞘口滑出来,发出一声细细的鸣响,像阴山上的鹰叫。不是叫,是啸。鹰在风里滑过去的时候,翅膀切开风的声音。父亲说,记住这个声音。以后你会经常听见。他记住了。后来他真的经常听见。不是鹰。是刀。二哥的刀出鞘是这个声音。大哥的刀出鞘是这个声音。父亲的刀出鞘是这个声音。他自己拔刀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宇文家的男人拔刀,都是这个声音。</p><p class="ql-block"> 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声音在黑暗里很轻。鹰啸。</p><p class="ql-block"> 刀刃上有了缺口。不是砍骨头崩的,是砍在官军的铁甲上崩的。沙丘那一仗,父亲的刀砍翻了多少人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刀嵌进一个人的肩甲里,铁甲咬住了刀刃,拔不出来。他用脚蹬住那个人的胸口,把刀往外拔。刀拔出来了,刃上多了一个缺口。很小的缺口,米粒那么大。他用拇指摸了摸缺口,指腹被缺口刮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细的涩,像摸到了城墙砖缝里干掉的青苔。</p><p class="ql-block"> 他把刀收回鞘里。刀入鞘的声音比出鞘的时候更轻。</p><p class="ql-block"> 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不像六镇人的脚步。六镇人走路重,脚后跟先着地,整只脚拍在地上,拍起一小片尘土。这个人的脚步是前脚掌先着地,像猫,像在冰面上走过的人。宇文泰没有抬头。</p><p class="ql-block"> 那个人蹲到他旁边。</p><p class="ql-block"> 不是蹲到他对面。是蹲到他旁边。肩膀和肩膀隔着一尺的距离。一尺够了。够两个人不说话也不会尴尬,够一个人突然拔刀的时候另一个人有时间往旁边滚。</p><p class="ql-block"> 宇文泰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人的脸被营火映着,映出半边明半边暗。明的那半边,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脸上的皮肤被朔风吹出了细密的纹路,不是沟壑,是纹路,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他的年龄看不出来。六镇人的年龄都看不出来。二十岁的人脸上有四十岁的纹路,四十岁的人脸上的纹路和二十岁的时候一样深。朔风把时间吹平了。</p><p class="ql-block">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黍米饼。河北的,黏的,软的。他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p><p class="ql-block"> 宇文泰接住了。接住之后没有吃。他把饼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着营火。</p><p class="ql-block"> 那人自己吃了起来。嚼的声音很小,嘴闭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你是武川宇文家的。”那人说。不是问。是陈述。</p><p class="ql-block"> 宇文泰说:“是。”</p><p class="ql-block"> “我听说过你爹。宇文肱。沙丘上扛旗的那个。”</p><p class="ql-block"> 宇文泰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旗上写的是‘周’。”</p><p class="ql-block"> “是。”</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不写宇文。”</p><p class="ql-block"> 宇文泰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饼还在膝盖上,没有动。</p><p class="ql-block"> “那是他的姓。原来的姓。”他说。</p><p class="ql-block"> 那人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咽了。他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蹭掉饼渣。</p><p class="ql-block"> “原来的姓。匈奴单于的姓。”</p><p class="ql-block"> 宇文泰没有接话。</p><p class="ql-block"> “六镇人都有两个姓。”那人说。“一个是原来的,一个是后来改的。鲜卑姓,汉姓,敕勒姓,匈奴姓。一百年前姓什么,一百年后姓什么,自己说了不算。洛阳说了算。”</p><p class="ql-block"> 他把手伸到营火上面烤着。手指很长,指节不大,不像握刀的手。但虎口有茧。很厚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也有两个姓。”他说。“一个在怀朔用,一个在洛阳用。在怀朔我叫贺六浑。在洛阳我叫高欢。”</p><p class="ql-block"> 宇文泰转过头,看着高欢。</p><p class="ql-block"> 营火把高欢的脸照得很清楚。颧骨没有宇文泰高,眼窝没有宇文泰深,脸上的纹路是横的,从鼻翼往两侧拉开,拉到耳朵前面。不是朔风吹出来的。是笑出来的。但那个笑不是笑。是把嘴抿紧了,嘴角往两边扯,扯出来的纹路。像怀朔城墙上的裂缝——不是一日裂开的,是朔风吹了一百年,一点一点吹开的。</p><p class="ql-block"> “你爹死在沙丘了。”高欢说。不是问。是陈述。</p><p class="ql-block"> 宇文泰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你大哥也死在沙丘了。”</p><p class="ql-block"> “是。”</p><p class="ql-block"> “你二哥呢。”</p><p class="ql-block"> “死在怀朔。”</p><p class="ql-block"> “三哥。”</p><p class="ql-block"> “洛阳。”</p><p class="ql-block"> 高欢的手指在火上面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四个。还剩你一个。”</p><p class="ql-block"> 宇文泰把膝盖上的饼拿起来,咬了一口。饼是黏的,嚼在嘴里像嚼一块泥。河北的黍米饼,他不喜欢。河北的黍米没有经过朔风,没有被冻透过,吃起来是软的,是温的,是没有骨头的。六镇的黍米饼是硬的,是冻透了的,咬一口能崩掉牙。但那是六镇的饼。父亲啃过。大哥啃过。二哥啃过。他也啃过。</p><p class="ql-block"> 他把饼咽下去。饼刮着喉咙往下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饼从堵着的东西旁边挤过去,挤得很慢。</p><p class="ql-block"> “你是怀朔高家的。”宇文泰说。</p><p class="ql-block"> “是。”</p><p class="ql-block"> “你爹是高兴盛。流放来的。”</p><p class="ql-block"> 高欢的手指在火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烤。</p><p class="ql-block"> “流放来的。三代了。”他说。</p><p class="ql-block"> “汉人。”</p><p class="ql-block"> “洛阳说是汉人。”</p><p class="ql-block"> “你呢。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人。”</p><p class="ql-block"> 高欢把手从火上面收回来。手掌被火烤热了,手背还是凉的。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手掌和手背的温度不一样,搓起来像两个不同的人在互相取暖。</p><p class="ql-block"> “在怀朔,我是贺六浑。鲜卑名,鲜卑话,啃冻黍米饼,喝朔风。在洛阳,我是高欢。汉名,汉话,穿绸缎,喝热汤。”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掌心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横贯到手腕。和孙腾掌心上那道疤一样的位置。握刀握出来的。“但我没去过洛阳。”</p><p class="ql-block"> 他把手放下。</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哪边都不是。”</p><p class="ql-block"> 宇文泰看着他。看了很久。营火暗下去了,高欢的脸一半隐进黑暗里。黑暗里的那半张脸,颧骨的轮廓更清楚了。颧骨很高。不是鲜卑人的颧骨。鲜卑人的颧骨是宽的,像阴山上的台地。高欢的颧骨是窄的,是尖的,像刀刃的背面。</p><p class="ql-block"> “怀朔高家,三代流放。武川宇文家,只剩你一个。”高欢说。声音很低,低到营火里木柴裂开的声音都比他的声音大。“六镇人,都得死一遍,才能活。”</p><p class="ql-block"> 宇文泰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麻绳勒进虎口。断口扎进肉里。</p><p class="ql-block"> “你呢。”他说。“你死过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