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立冬过后,南国的风还是暖的,暖得有些缠绵,像不肯离去的旧梦。就在这样的风里,三角梅开了。</p> <p class="ql-block">初见时,几乎要疑心那是谁家顽皮的孩子,将一匹匹紫红的绸缎撕碎了,随手撒在墙头。可走近了,才看清那原是花——密密匝匝的,一簇挤着一簇,一丛拥着一丛,竟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谁也不肯让谁,都争着要探出头来看看这人间。花瓣薄薄的,透着光,边缘微微打着卷儿,娇艳得仿佛一碰就要滴下汁液来。阳光落在上面,便溅开一片细碎的、流动的光斑,晃得人眼也花了。</p> <p class="ql-block">最奇的是这花竟没有个准时候。春天的桃李谢了,它在;夏天的荷残了,它在;秋天的桂子落了,初冬的薄寒来了,它还在。便是到了初冬,别的花都瑟缩着,准备着过冬的梦了,它却越发精神起来,一棵棵挺着胸,昂着头,把花瓣儿直直地举向天空,像是要把整个初冬都点燃似的。我见过一棵老梅,种在路边的花坛里,茎枝已经长得很粗了,歪歪扭扭地伸展着,有的地方打着旋儿,有的地方绕成个圈儿,有的干脆盘曲成一团。那样子,说好听些是虬曲苍劲,说直白些,简直像一群老人在冬日墙根下晒着太阳,各自摆着最舒服的姿势,全不管旁人看着别扭不别扭。可偏偏这样的枝干上,开着最热闹的花,紫红紫红的,从墙头瀑布似的泻下来,密得连叶子都瞧不见。风过时,整面墙都动了,像是谁在抖着一匹望不到边的锦缎。</p> <p class="ql-block">叶子是卵形的,碧绿碧绿的,肥厚而光亮,像是刚刚被雨洗过,又像是涂了一层蜡。它们总是谦逊地躲在花底下,衬着那上头的红,衬得越发地绿了;那红呢,得了绿叶的映衬,也越发地红了。红绿相间,倒是俗到了极处,也艳到了极处。可偏偏就是这俗艳,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蓬勃来——像是一个乡下姑娘,不懂得什么配色,只知道把最鲜亮的颜色都往身上穿,却穿出了城里人学不来的生气。</p> <p class="ql-block">有一回,傍晚散步,看见一株三角梅爬上了三楼的阳台,又从阳台的栏杆上垂挂下来,足有丈把长。初冬的夕阳斜斜地照过来,那一片红便在金色的光里慢慢地燃着,先是绯红,再是绛紫,最后竟成了墨黑里透着暗红的颜色,像是烧到了极处的炭火,看着就要熄了,却又忽然亮一下,再亮一下。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花像是憋着一股劲儿——你说它骄矜罢,它偏开在路边的尘土里;你说它卑微罢,它偏要爬到高处,把天都染红给你看。它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开着,开得璀璨,开得热烈,开得红火,开得要把这平平无奇的时空都打扮成一场盛大的节庆。</p> <p class="ql-block">南国的夜是慢的,人声渐渐稀了,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你如果站在阳台上,看月光下的三角梅,那红色在月夜里褪成了沉沉的、含着紫的暗红,花瓣的边缘却镶着一圈银白,像是谁用极细的笔描过的。风来时,有极淡的、近乎没有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这时候再看它,竟觉得它不像白日里那么喧哗了,倒像个卸了妆的伶人,静静地坐着,不言语,眼睛里却藏着整夜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猜想,这大概就是南国的性子了。看着热烈,看着喧嚣,骨子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它不挑地儿,不挑时候,给点土就活,给点阳光就灿烂。它把日子过成了一场不散的宴席,谁来都欢迎,谁走都不送。你来时,它在开;你不来,它也在开。它开给天看,开给地看,开给自己看,也开给每个偶然路过的人看。你看了,它是这样开;你不看,它还是这样开。</p> <p class="ql-block">初冬的风又起了,窗外的三角梅簌簌地响着。忽然觉得,这花真是懂得一些道理的——既然开了,就开个痛快;既然活了,就活个红火。管它春秋冬夏,管它有人没人看呢。它只是开着,把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都开成好日子。</p> <p class="ql-block">夜深了,那一片暗红渐渐隐入墨色的夜里,只隐约看得见轮廓,一簇簇的,还在那儿站着,像一群不肯离去的、穿着红衣裳的守夜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