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堆城的八块五毛钱

文远

<p class="ql-block">金堆城的八块五毛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文/文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人这一辈子,总有几段日子像被烙铁烫在了心上,年岁越久,印记越亮。我最难忘的,是十七岁那年冬天,往返一百六十多里山路去金堆城的那趟脚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年我刚从腰市中学高中毕业,在生产队里挣了一整年的工分,一个工值还不到一毛钱。家里人口多、劳力少,到了年终决算,反倒欠了生产队的粮钱,成了缺粮户。那时候日子紧巴得像被绳子勒着,盐罐空了都要用水涮洗三遍,想挣点活钱比登天还难——做点小买卖叫投机倒把,卖自家种的蔬菜、水果是资本主义尾巴要割掉,可一家子的油盐酱醋总得换,我咬着牙,总得找条活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同生产队的张占良比我大一岁,脑瓜子比我活泛,我找他合计法子的时候,他蹲在田埂上抽了半袋旱烟,说办法是有,就是得冒点险,且不能叫人知道。我俩合计好了便偷偷给队上请了假,往三十里外的板桥集上走,路上风刮得脸疼,一路上他跟我算着账:板桥集上的柿饼、核桃、板栗等土特产比腰市集上便宜,倒腾回去一斤能赚上几分或一毛多,一次下来能挣个三五块,顶得上在生产队挣一个月的工分。那天在集上我们转了大半晌,他挑了十五斤成色最好的旱烟,我选了三十多斤品相好的柿饼,末了在国营食堂各花四两粮票、一毛钱买了两个蒸馍,啃着就往回走,口渴了,就爬到路边的水渠喝口山泉水,到家时天早就黑透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东西置办好,总想卖个好价钱,拿到卫东国防厂区卖与腰市集上差不多,有点不划算,到底怎么卖出去确实犯了难。一天下午放工把农具往家里一放,便在村巷子转悠,正好碰上应强叔与进娃爷(张涧村五队)两人在商量事情。快步走到跟前,就听见张应强和张进娃念叨要去金堆城卖货。我赶紧凑上去说,我跟你们去行不?他俩答应了我的请求。三人便约好了去金堆城的日子。我回家跟我妈一说,她连夜给我烙了半袋粗粮饼,后半夜起来又给我热了碗红薯粥,目送我裹着旧棉衣,跟着他俩往八十多里外的金堆城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是数九寒天的隆冬,风刮过葡萄岭的时候像小刀子割脸,路过卫东东方红商场,又翻过七十二信箱旁边的山梁沿着山沟往前走,走到保安河的时候天刚麻麻亮。河面上的冰碴子哗哗响,过河的列石又圆又滑,他俩走得快,几步就蹦到了对岸,我跟在后面双腿都打颤,眼看就要迈到岸了,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河里,冰水瞬间没过了膝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俩连忙连拉带拽把我拉上来的时候,我下半截棉裤就像提了两桶冰水,冷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我全身直打颤。他俩一边快速帮我拧干棉裤里的水,倒干净鞋里的冰碴子,一边给我讲过列石要快,老人讲“紧过列石,慢过桥”,就是过列石要稳、准、快,记住下次过列石就不会掉到河里了。随后收拾行装,我咬着牙接着往前走,风一吹棉裤冻得像铠甲,走了几十里山路,居然靠身上的热气给焐干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走到矿区地界,四面被秦岭山脉环绕,山峰耸立,层峦叠嶂,山势险峻,岩石裸露,纹理如刀切斧劈,展现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它是亚洲第一、世界第三的露天钼矿坑,数百米深的矿坑形如巨碗,坑内道路如螺纹般细密,载重汽车如蜂群般穿梭,进行穿孔、爆破、铲装和运输作业,场面十分壮观。看到此景象才能感觉得出这地方和山外头不一样。灰黑色的矿石碴子从山根铺到半山腰,风卷着细碎的矿砂打在脸上,混着雪粒子疼得人睁不开眼。山坳里飘着淡蓝色的炊烟,裹着煤烟和烧柴火的味道,矿区的喇叭声隔着山沟传过来,混着远处矿车轧过轨道的哐当响,风一刮就碎成了好几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下午一点多终于到了金堆城矿区家属区,我们仨在家属院扯着嗓子吆喝:“柿饼甜,核桃香,旱烟劲足,都是庄户人自己做的好东西!”吆喝声刚落下,就有个系着藏蓝布围裙的大姐“哗啦”一声掀开门上的厚棉帘,探出头来问:“小伙子手里拎的啥?是山里边的柿饼不?”一听我们应声,她当即转头就朝着院里喊:“都出来看看啊!山里来的山货,柿饼、核桃比供销社里的甜香多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没几分钟工夫,就有十几个人围过来,棉鞋踩着地上的薄雪咯吱响。有个穿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的大姐,冻得通红的指尖捏起个柿饼,咬了一口就眯起了眼,连说“甜得直粘牙”,说她家男人下班回来就爱啃点甜的压味儿,一下就称了三斤,塞给我钱的时候还热乎着,带着她揣在棉袄口袋里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风刮得棉门帘呼啦啦直晃,大家挤在背风的屋檐下你挑我捡,说话的热气混着柿饼的甜香飘得老远。还有人跑回家拿了空罐头瓶来问旱烟,指尖捻一点烟丝闻了闻,连说这烟劲儿足,给家里老爷子抽解乏,算钱的时候还特意多塞了两毛,说我们大老远背过来不容易。卖到天擦黑,我们仨个拿的货物都全部卖完了,我趴在水龙头上灌了半肚子凉水,啃了半块粗粮饼,蹲在墙根算账:除去本钱,净赚八块五毛钱。那钱揣在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硬邦邦的,硌得胸口发烫——那是我长这么大,挣的第一笔活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三个人摸黑走了一整夜的山路,天亮才踩进家门。我把那八块五毛钱掏出来放在我妈手里的时候,她手背抹了抹眼睛,转身给我煮了碗热汤面。我扒拉着面条,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歇了没半个钟头,便扛着锄头就去上工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恢复高考后我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校当了一名大学老师,日子慢慢好了,钱包里的钱越来越多,平常回村与应强叔坐下来唠嗑,总要提起早年去金堆城的往事。我总想起那年冬天的保安河,想起冰碴子扎腿的疼,想起口袋里那八块五毛钱的温度。那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脚力、自己的力气,给家里扛回了一份盼头。往后这些年,手里经过的钱财不计其数,却再也没有哪一笔,能像这八块五毛钱一般,沉甸甸烙在心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时光走远,当年的山路早已变了模样,可那一段风雪里的跋涉,早已沉淀成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它时时提醒我,好日子从来不是凭空来的,每一分安稳,都要凭力气、凭踏实去换。时隔几十年再回望,那百里寒路、那八块五毛钱,依旧带着山野间的温度,静静陪着我,感念来路,珍惜当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