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故园之光】No.01 麒麟镇的枣树

那秋

文图/那秋  20828151 <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家在鲁西南麒麟镇。</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末,镇子还没有现在这样宽。土路、土墙、土坯房,连风里都带着麦秸味。我家院墙是用粘土和麦秸打成的,黄褐色,晒久了会裂开细纹。墙根底下,栽着一棵枣树。父亲说,那是他刚成家时亲手栽下的。</p> <p class="ql-block">那棵枣树发芽晚。春天,榆树、柳树都绿了,它才慢吞吞地冒出几片油亮的小叶子。到了五月,南风一吹,叶子间忽然炸开一片碎金。那是枣花,小得几乎看不见,凑近了,才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甜。</p><p class="ql-block">母亲常在树下晾衣裳。竹竿搭在两根树杈之间,被单、褂子,花花绿绿地挂了一绳。风一吹,布在晃,枣花簌簌地落,落在湿衣裳上,也落在母亲头发上。她也不掸,就那么顶着一头碎金,把衣裳一件件抻平。</p> <p class="ql-block">院角有一口压水井。铁把手被手掌磨得发亮,夏天压出来的水凉,冬天压出来的水带着白气。母亲挑水做饭,也挑水浇菜园。菜园里种着葱、蒜、辣椒,还有一畦韭菜。枣树的影子斜斜地压在菜畦上,风一过,叶影就在畦垄上晃。夜里从井台过,母亲总在井边搁一盏煤油灯,风一吹,火苗歪一下,又直起来。</p><p class="ql-block">花落了,青果冒出来,像一粒粒绿珠子,藏在叶子底下。邻家的孩子总爱往树下跑,仰着脸,伸手去够最低的枝。够不着,就搬砖垫脚,砖头歪了,摔个屁股墩儿,也不哭,爬起来继续够。母亲从灶屋探出头,喊:“别急,熟了叫你们!”</p> <p class="ql-block">枣红起来,急不得。先是青里透红,红晕一点一点洇上来。到后来,满树绛色,红得沉,红得厚。</p><p class="ql-block">打枣那天,院里最热闹。父亲搬出竹竿,对着枝头轻轻一敲,红雨便哗啦啦落下来。枣子砸在地上,蹦跳着,滚进墙角,滚进草窠,滚到我脚边。我拎着竹篮满地跑,捡起一颗,在衣襟上蹭蹭,塞进嘴里。脆生生的,甜里带着一丝酸,汁水在牙缝里迸开,一直甜到嗓子眼。</p><p class="ql-block">母亲猫着腰往篮里拢,拢一把,自己也塞一颗,说:“今年的甜。”父亲不笑,也不吃,只管一竿一竿地打。</p><p class="ql-block">打完了,枣分作几份:一筐留起来晒干,冬天煮粥;一筐送邻家,张家李婶王家奶奶,一家一捧;剩下的拿清水冲了,晾在窗台上。日头一晒,枣香便漫开来,漫过土坯院墙,半个巷子都是甜的。</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离家了。先是县城,再是省城,越走越远。每年枣熟的时候,母亲总打电话来:“枣红了,啥时候回来?”我说忙,说下回。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说:“我给你留着。”</p><p class="ql-block">她真的留。留到枣干在枝头,留到叶子落尽,留到冬天第一场雪。我赶在年根底下回去,推开门,老枣树下落了一地雪,枝上还挂着几颗红,红得像火。母亲说:“给你留的,够不着,就等你自己来打。”</p> <p class="ql-block">第二年春节回去,它们已经不在了。</p><p class="ql-block">再后来,老院翻盖了。土坯墙推了,地上铺上了水泥,灶棚拆了,压水井也填了。那棵枣树,也没了。</p><p class="ql-block">我问母亲:“枣树呢?”</p><p class="ql-block">她说:“盖房碍事,刨了。”</p><p class="ql-block">母亲说完,转身去灶上端锅,锅盖掀开,白气扑了她一脸。她眯了一下眼,又低头把碗摆好。</p> <p class="ql-block">故园的光,原来不是一盏灯,也不是一棵树。它是五月风里落在母亲头发上的碎金,是父亲竹竿敲下的红雨,是压水井旁清亮的水光,是窗台上晒红的枣,也是母亲那句“我给你留着”。</p><p class="ql-block">我闭上眼,又回到老院。枣树还在,满树通红。母亲在树下晾衣裳,父亲在打枣,我在捡。</p><p class="ql-block">我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在梦里,我蹲在那儿,捡了一下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