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谁也不曾想到,同校老高三的同学岳云程,当年会和我们一同报名,远赴饶河县西丰沟插队落户。</p><p class="ql-block">下乡之前,我与岳云程几乎没有交集,只听闻校园里一段流传往事:岳云程曾奋起救下自己倾慕的同班赵姓女生,意外还遭到公安人员枪击误伤,险些酿成大祸。我家和赵家是近邻,两家孩子自幼相识、情同发小,因此我对这段往事用了心。</p><p class="ql-block">岳云程生得一副结实硬朗的身板,是学校的长跑运动员,市里中学生运动会上拿过名次。来到西丰沟后,同学们结合他强健的体格、传奇的过往,再借着名字的谐音,为他取了一个极具气势的绰号——“老鹞子”,寓意展翅苍穹的雄鹰,蕴含着大家对他的别样印象。</p><p class="ql-block">老鹞子性情淡泊、不喜合群,知青组织的集体活动,他几乎从不参与,也不愿与其他知青同住。他独自一人,与同是单身的村民宋老五搭伙起居。宋老五是西丰沟副业队经验丰富的专职猎户、山规老把式,自家中还常年饲养着狐狸与貉子。</p><p class="ql-block">落户西丰沟后,我和岳云程被分配在同一个生产小队劳作,得以慢慢走近、了解这位与众不同的同窗。</p><p class="ql-block">岳云程常年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炯炯,眉眼舒展、嘴角温和,脸上总挂着谦卑敦厚的笑意。常年的田间劳作,加之跑腿子的生活环境,让他的衣着随性甚至略显邋遢,头戴着宋老五自做的貉皮旧帽,身着一件乌黑发亮的对襟棉袄,领口随意敞开,露出粗短、常年被日晒泛红的脖颈。听旁人闲谈,说岳云程的衣箱里的衣物从不规整叠放,尽数团作一团随性堆放,只是无室友佐证,终究无从核实。</p><p class="ql-block">一年秋收时节,遍野金黄。队里安排我们在苞米地“扒铺子”,在割倒码齐的苞米垛上掰收玉米棒子。那日我恰好和岳云程分到一组,两人面对面躬身劳作,或有闲言碎语。忽然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我:“妹子(我的绰号),我的二胡乐谱,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我一时愕然,望见他弯腰俯身,眼珠子在眼镜上框的间隙投过来分明是狡黠试探的目光,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据理反驳,他眼底的促狭转瞬消散,又换回了那副温和憨厚的笑容。</p><p class="ql-block">没过多久,岳云程被调往知青食堂工作。这份差事兼顾脑力与体力,既要打理食堂账目、登记每日开销,又要赶牛车拉水、劈柴劳作,里外操劳、事事尽心,岳云程对此工作极为认真负责。也正是在知青食堂,老鹞子又留下了一段让人动容的事迹。</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里农村的供电极不稳定,临时断电是常有之事。某日晚餐结束,众人散去,岳云程独自留在食堂,清点核算当日回收的饭票。工作之际,电路突然跳闸断电,片刻后电力恢复。灯光亮起的瞬间,只见岳云程俯身在桌面,用他宽厚的胸膛、结实的臂膀紧紧保护住桌上那百十张饭票,使人感动,也更加让我笃信他英雄救美的传闻绝不是诳言。机缘巧合,后来我也调入知青食堂做饭,与岳云程日日相处。一日,他又堆着一脸温和的笑意凑过来:“妹子,问你件事呗?” 有此前二胡乐谱一事在前,我心里先有提防,以为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便没好气地回道:“你讲。”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语气郑重又忐忑:“你有没有赵同学的消息?你回哈尔滨的时候见过她吗?她现在怎么样?”我心中豁然明了。数年岁月流转,尽然在这农村生活的岁月里,青少年时代那段刻骨铭心的情愫,他始终深藏心底、从未忘怀。</p><p class="ql-block">西丰沟的学校惜才重教,格外看重我们这批来自哈尔滨三中的知青。下乡未满两年,岳云程便和几位高年级知青被抽调到公社中学任教,站上了三尺讲台。1973年,岳云程又被县里选调去了哈尔滨师范学院念书,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刻,他竟至激动的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省城里学习结业后,按照当年“哪来哪去”的分配原则,岳云程回到了饶河县中学任教,并成为学校里的骨干教师。</p><p class="ql-block">在西丰沟的数年光阴里,他跟随猎户宋老五潜心学艺颇得真传,熟练掌握了貉子、水貂的人工养殖技术,凭借这门技能,老鷂子还操起了养殖副业,在整个饶河县小有名气,这是后话。</p><p class="ql-block">多年之后,岳云程终于辗转调回哈尔滨,而且重返母校哈尔滨三中,成为一名受人尊重的省市重点高中的教师。</p><p class="ql-block">半生浮沉,岁月变迁,岳云程依旧是当年淡然孤僻的性子。多次西丰沟知青聚会,他始终缺席,杳无音讯。</p><p class="ql-block">时光匆匆,我与岳云程一别也是几十载。直到2015年,西丰沟知青组织大型聚会,阔别多年的他终于赴约。久别重逢的同学们纷纷上前寒暄问候。彼时已是退休多年的老鹞子,面容依旧,脸上仍是那熟悉的笑容,只是神情木讷、反应迟钝,言语交流多有滞涩,显而易见,阿尔茨海默病已然缠身。</p><p class="ql-block">短短数年后,听闻噩耗,老鹞子走了!在后来的一次知青聚会上,一位当年的西丰沟荒友坦承:当年那本让岳云程耿耿于怀、反复探寻的二胡乐谱,是她拿走的。呜呼,一本乐谱,一段旧情,让质朴念旧的老鹞子,揣了一辈子的迷蒙与牵挂。</p> <p class="ql-block">2015年,岳云程遗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