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驿路,第一卷 守望,第1-12章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主题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qtqi4d4"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雪数完了</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qtqjiem"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长篇小说:驿站 基本信息 自序:一方站台,八年雪 人物简介及人物关系 全书卷章目录及章节更新 创作手记</a></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为配合小说林“精短小说冬季——一方小站台,数雪等归人”主题活动,现发布此长篇小说作品,仅用于小说创作交流及活跃活动氛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卷 故事梗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92年冬,怀柔站站长程德厚在巡站时发现一名寻子老人。老人留下一个红松火车模型,底盘刻着“别等了”三个字,悄然离去。程德厚将模型收进抽屉,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是他十四年站长生涯中无数个沉默时刻之一——自从妻子王秀兰1985年去世,他便把所有话都写进了站长日志里。</p><p class="ql-block">站前广场上,山东女人春桃开了一家“迎客来”面馆。她系着一条红围裙,让程德厚看见时筷子顿了一下——那红布和他亡妻生前系的那条一模一样。春桃的丈夫张德柱1983年去山海关打工后失踪,她带着女儿来怀柔站前开店,只为万一哪天丈夫坐火车回来,一出站就能看见她。两个失去爱人的人,从此在一个屋檐下吃面,谁也没说破什么。</p><p class="ql-block">年轻列车员赵刚跟程德厚巡站,擅自跑去山海关查寻子老人的线索,只找到一个瘸腿流浪汉。流浪汉哼了一支曲子,赵刚觉得耳熟,回来汇报时程德厚正在写日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那是王秀兰生前爱哼的调子。深夜,老孙头在扳道房酒后吐露往事:秀兰去世那天,程德厚正在替她哥哥王德财顶班。王德财当时刚入狱,托人带话让妹妹等他,秀兰等了三天没等到,第四天投了河。程德厚听完,捏碎了手里的酒碗。</p><p class="ql-block">几天后,一个瘸腿男人在站前反复买票又退票,引来春桃和大胖的注意。程德厚远远看着,终于在一个傍晚走过去,叫了一声“德财”。王德财是秀兰的亲哥哥,坐了十二年牢,出狱后找了三个月才找到怀柔,却不敢进门,只在墙根底下蹲着。程德厚把他领进扳道房,递给他一条新毛巾,让他留下来当清洁工。</p><p class="ql-block">春桃收到一封没有地址的信,信上只有半句话:“德柱可能没死,山海关往下。”信纸背面有铅笔印,对着灯能看见“黑煤窑”三个字。除夕那天,一个烧伤的民工来到站前,春桃误以为是丈夫,冲上去抓住他的手。民工说张德柱确实死了,死在1983年,但不是塌方——是被一个姓赵的会计推进了搅拌机。春桃没有哭,只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他不是自己走的。”</p><p class="ql-block">正月十五,程德厚把亡妻的红围巾叠好放在王德财枕头边。春桃把红围裙解下来又系上,系得更紧了。赵刚在月台上终于把那个调子吹成了。程德厚翻开日志,发现王德财在上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德厚,剩下路,我陪她走。德财。”他看了很久,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1993年3月1日——然后在日期下面写了三个字:“知道了。”</p><p class="ql-block">第一卷终。 三个人各自守着一座孤岛,却在同一座车站里互相照见了彼此。守望不是等到了什么,是学会了怎么守。</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1章 最后一班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月初七,凌晨五点二十。风停了,雪还在下。</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拧开值班室的锁。锁簧冻了一夜,钥匙转不动。他把钥匙抽出来,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再插进去,用拇指顶住锁舌往里推。</p><p class="ql-block">断口蹭在铁锁上,凉得发木——左手食指第二节往下,齐齐的一截,没了,剩下一个圆钝的疤,泛着暗粉色。</p><p class="ql-block">锁开了。</p><p class="ql-block">他推门进去,没急着开灯。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桌椅板凳照出灰白的轮廓。他摸到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昏黄的一团,照亮桌上的搪瓷缸、硬壳笔记本和一支拧好帽的钢笔。</p><p class="ql-block">搪瓷缸里还有昨天的半缸水,凉透了。他也不倒,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坐到椅子上,翻开笔记本。</p><p class="ql-block">去年的本子压在抽屉底下,露出一角,封面上用钢笔写着“1991”——墨水已经洇开,字的边缘毛了。</p><p class="ql-block">他没去翻,把今年的本子翻开,在昨天的记录下面另起一行,写上:“腊月初七,晴。雪停。风大。”</p><p class="ql-block">写完,他把钢笔帽拧上,笔搁在缸子旁边。起身,整了整制服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墙上的挂钟指着五点三十二——比钟楼那只慢了一分。</p><p class="ql-block">他看了挂钟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没调,拿起手电筒,推门出去了。</p><p class="ql-block">赵刚已经在门外等着了。</p><p class="ql-block">小伙子站在雪地里,没戴帽子,耳朵冻得通红,制服的领口敞着,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就往外跑。看见程德厚出来,他把脚后跟一碰,想立正,脚下一滑,差点儿摔倒,扶住了门框才站稳。</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电筒递过去。</p><p class="ql-block">赵刚接过来,愣了一下:“程叔,您不用?”</p><p class="ql-block">“跟着。”</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往前走,赵刚在后面跟着。雪地里两串脚印,一大一小。大的那串踩得实,脚印深;小的那串踩得浅,还歪,时不时踩到大的脚印里去。</p><p class="ql-block">巡站的路线是固定的。值班室出来往南,先到候车室。候车室的门没锁,程德厚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赵刚跟着挤进来,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p><p class="ql-block">候车室里比外面暖不到哪儿去。铁皮炉子蹲在墙角,炉膛里剩一层白灰,最后那点儿火星早灭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伸手在炉壁上摸了摸,凉的。他从炉子旁边的木箱里拿了几块煤,蹲下去,把炉膛里的灰掏了掏,煤块码进去,又从兜里摸出一张旧报纸,揉成团,塞在煤块底下,划了根火柴点着了。</p><p class="ql-block">火苗舔着报纸的边,慢慢爬上煤块,先是黑的,后来边缘泛出暗红。</p><p class="ql-block">赵刚站在旁边看着,想搭手,又不知道怎么搭。</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里走。</p><p class="ql-block">候车室不大,八十来平方米,靠墙一溜木条长椅,能坐三四十个人。这会儿天还早,头班车六点四十到,旅客还没来。长椅空着,只有最里面靠墙角的那张长椅上蜷着一个人。</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脚步停了。</p><p class="ql-block">那人裹着一件旧棉袄,蜷成一团,头底下枕着一个编织袋,身上盖着一张报纸。报纸是从候车室报架上抽的,上面印着半个月前的新闻,已经揉得皱巴巴的。</p><p class="ql-block">人睡着了,呼吸很轻,胸膛起伏得很慢,呼出来的气在报纸边上凝了一层薄霜。</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解大衣扣子。</p><p class="ql-block">赵刚在后面看见了,张了张嘴,小声喊:“程叔——”</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抬起右手,手掌朝后,没回头。那个动作很干脆,像是扳道岔时挥信号旗的手势,不带商量的余地。赵刚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大衣脱下来,程德厚打了个寒噤。里面那件旧毛衣的肘部磨得发亮,领口松垮垮的,挡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他把大衣抖开,轻轻盖在老人身上,下摆掖了掖,把露在外面的脚也盖住了。</p><p class="ql-block">老人动了动,没醒。</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直起身,退后两步,走到候车室另一头的长椅坐下。赵刚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屁股只挨着半张椅子,身体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p><p class="ql-block">“程叔,这人……”赵刚压低声音。</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没点,夹在指间转了转。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窗外。</p><p class="ql-block">雪停了,风没停,站台上的雪被风扬起来,像一层白纱在灯影里飘。</p><p class="ql-block">等了大约二十分钟。</p><p class="ql-block">老人的咳嗽声从墙角传过来,先是闷在嗓子里的几声,接着是连续的一串,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p><p class="ql-block">赵刚站起来想过去,程德厚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老人咳完了,撑着长椅坐起来,身上那件大衣滑落到腰上。他低头看见大衣,愣了愣,抬头往这边看。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眼角糊着眼屎。</p><p class="ql-block">他拿袖子擦了擦脸,看清了坐在对面的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p><p class="ql-block">“这大衣……”老人的嗓子哑得厉害。</p><p class="ql-block">“穿上。”程德厚说。</p><p class="ql-block">老人摸索着把大衣裹在身上,裹得很紧。他看了看程德厚身上只剩一件毛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子,视线和老人平齐。他闻到了老人身上的味道——湿棉袄焐了一夜的酸味,混着老旱烟的呛味,底下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旧味,多年没晒过太阳。他没皱眉头,问:“去哪儿?”</p><p class="ql-block">老人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票根。纸磨得毛了边,折痕处快要断开,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山海关”三个字还能辨认出来。日期是1990年1月,票价那栏被水泡过,墨迹洇成一团蓝。</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把票根还给老人,站起来说:“这趟车早停了。”</p><p class="ql-block">老人点头:“知道。”</p><p class="ql-block">“知道还留着?”</p><p class="ql-block">老人没回答。他把票根重新折好,塞回怀里,贴着肉。</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再问。他走到售票处门口,门锁着,李素芳还没来上班。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开了门。</p><p class="ql-block">售票处里头比候车室还冷,三张桌子,三把椅子,三个窗口。九号窗口在最边上,卷帘门拉下来,上面挂着“暂停售票”的牌子——李素芳的窗口。</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台账。他翻到1990年1月那几页,一页一页地翻。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蓝黑墨水的字迹有的已经洇开。</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p><p class="ql-block">赵刚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p><p class="ql-block">“程叔,要我帮忙不?”</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抬头:“你把台账上的名字抄一遍,看看有没有‘张德柱’。”</p><p class="ql-block">赵刚应了一声,凑过来,接过程德厚递过来的另一本台账,翻开,拿起笔开始抄。</p><p class="ql-block">抄了几个名字,他停下笔,仔细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原台账上的字——原台账上那个字是“德”,他抄成了“得”。他犹豫了一下,想改,又觉得改了也看得出来。</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拿过赵刚抄的那一页,看了一眼,没说话。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用蓝的一头在那个错字上轻轻划了一道,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德”字。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赵刚站在旁边,脸上火辣辣的。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把红蓝铅笔放回笔筒,继续翻台账。翻到1月14日那一页,食指点了点某一行。那行字写着:“1月14日,加开临客L302,怀柔站上车十七人。”</p><p class="ql-block">他顺着那行往下看,在备注栏里看到一行小字:“张德柱,山海关方向,持站票。”</p><p class="ql-block">他又翻了几页,合上台账,放回抽屉,关上。</p><p class="ql-block">回到候车室,老人在长椅上坐着,大衣裹着,报纸叠好了放在旁边。程德厚拿起暖壶,晃了晃,里头有水,凉的。他走到炉子边,把暖壶坐在炉口上。炉子里的煤已经烧透了,底下一层暗红的火,上头蹿起蓝汪汪的火苗,暖壶底儿贴上炉口,发出“滋”的一声。</p><p class="ql-block">水热了,他倒了一搪瓷缸,递给老人。</p><p class="ql-block">老人双手接过来,捧在手里。手指头关节粗大,骨节突出来,皮肤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在抖,搪瓷缸跟着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响声。不是因为冷,是老了。</p><p class="ql-block">老人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又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他把缸子捧在胸口,暖着,眼睛看着炉子里的火。</p><p class="ql-block">“我儿子,”老人开口了,嗓子还是哑的,“1990年正月从这儿走的。去山海关,跟人去做工。”</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坐在对面长椅上,没打断。</p><p class="ql-block">“走了就没信了。头一年还托人带过话,说在那边挺好。后来带话的人也找不着了。”老人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拔出来,“我来过几回。这儿的人说,那趟车早不开了。”</p><p class="ql-block">“你儿子叫什么?”程德厚问。</p><p class="ql-block">“张德柱。”老人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清楚了一些。</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他想了想,说:“山海关那边,站前有个桥洞子,住着些打零工的。你去问过没有?”</p><p class="ql-block">老人点头:“问过。都说没见着。”</p><p class="ql-block">“派出所呢?”</p><p class="ql-block">“报过。人家说,成年人,没有案底,不好找。”</p><p class="ql-block">程德厚不说话了。他把自己的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支递给老人。老人接了,程德厚给他点上。老人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飘出来。</p><p class="ql-block">赵刚站在一旁,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程德厚,程德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炉子里的火。</p><p class="ql-block">老人抽完了那支烟,把烟头在炉子边上摁灭,站起来,脱大衣。程德厚伸手拦了一下,老人摆摆手:“我该走了。还得赶下一趟车。”</p><p class="ql-block">“你去哪儿?”</p><p class="ql-block">“再往北走。有人说在那边见过一个像他的人。”</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再拦。老人把大衣叠好放在长椅上,程德厚拿起来抖了抖,直接披在老人肩上:“穿着。”</p><p class="ql-block">老人看他一眼,没再推辞。</p><p class="ql-block">老人走的时候,赵刚送出去。站前广场上的雪扫了一半,堆在路边,踩得硬邦邦的。</p><p class="ql-block">老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大衣下摆扫过雪面,留下一道弯弯扭扭的印子。走到广场中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车站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过电线杆,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赵刚回来的时候,程德厚正站在候车室门口。</p><p class="ql-block">“程叔,他……”</p><p class="ql-block">“你去把炉子看住。”程德厚说完,自己转身回了候车室。</p><p class="ql-block">长椅上,老人躺过的地方,报纸叠得整整齐齐,报纸上面放着一个东西。巴掌大小,木头的,红松雕的火车头,车轮子还能转。清漆上了两遍,亮得能照出人影。</p><p class="ql-block">火车头底下刻着三个字,用刀尖划出来的,笔画有点歪——“别等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拿起来,翻到底盘,看了看那三个字。他把模型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装进大衣口袋。</p><p class="ql-block">赵刚跟进来,看见长椅上的东西已经没了,想问,看了一眼程德厚的侧脸,没开口。</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走到炉子前,蹲下去,拿火钩子捅了捅,煤块塌下去,火苗蹿上来,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添了两块新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p><p class="ql-block">“头班车六点四十到,”他说,“你去月台上看着,雪扫了没有。”</p><p class="ql-block">赵刚应了一声,拿起扫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程叔,那人到底找着没有?”</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回头。他把搪瓷缸里剩下的水泼在炉子边上,滋起一股白汽。</p><p class="ql-block">“找着了就不会来了。”</p><p class="ql-block">赵刚没听懂,但没再问,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候车室里只剩程德厚一个人。他在长椅上坐下来,就是老人躺过的那张。报纸还搁在旁边,他拿起来叠了叠,放到报架上。</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红松火车模型。他用拇指摩挲着底盘上那三个字,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模型在他手心里慢慢暖过来。</p><p class="ql-block">巡站还没完。月台、扳道房、货场,一圈走下来,天就亮了。他把模型揣好,整了整制服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p><p class="ql-block">六点十分,他走到月台上。赵刚已经把一号月台的雪扫出一条道来,扫得不算干净,边上还留着冰碴。程德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p><p class="ql-block">远处,头班车的汽笛声从雪后的空气里传来,长长的,在空旷的站台上滚过去,又滚回来。</p><p class="ql-block">程德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了看钟楼。钟面上的时针指着六点十三分。快了三分钟。</p><p class="ql-block">他把手从口袋边上拿开,没摸断指。</p><p class="ql-block">七点四十分,巡完货场,程德厚回到值班室。他把红松火车模型放在办公桌上,正面朝着椅子。然后他坐下来,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摸出一个相框。</p><p class="ql-block">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系着一条围裙。围裙是深色的,看不出红,但程德厚知道是红的,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洗得勤,红色已经褪了大半。</p><p class="ql-block">他看了照片几秒钟,把相框放回抽屉,推上。锁好抽屉,钥匙挂在腰上。</p><p class="ql-block">窗外,雪又飘起来了。不大,稀稀落落的,被风卷着斜斜地飞。</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腊月初七,头班车正点。候车室炉子添煤一次。寻子老人一名,往山海关,已走。留红松火车模型一个。”</p><p class="ql-block">写完,他把钢笔帽拧上,笔搁在缸子旁边。</p><p class="ql-block">赵刚在外面敲门:“程叔,扳道房老孙头问,昨晚那场雪要不要再扫一遍?”</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扫。”</p><p class="ql-block">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赵刚站在门口,帽檐压得低,耳朵还是红的。程德厚看了他一眼:“帽子戴好。铁路上的规矩,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挡风的。”</p><p class="ql-block">赵刚把帽子扶正,跟在他后面往扳道房走。走了一半,程德厚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那个模型,是老人留的。回头你找个盒子装上,搁货架上,别弄坏了。”</p><p class="ql-block">“哎。”赵刚应了一声。</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继续往前走。风把他的制服下摆吹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那只手按在衣摆上,停了停,才放下来。</p><p class="ql-block">扳道房的门开着,老孙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扳手,朝这边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朝程德厚点了点头。程德厚也点了点头。两个老铁路之间,一个点头就够了。</p><p class="ql-block">远处的汽笛又响了一声。出站的车。</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看了一眼钟楼。六点四十三分,又快了。</p><p class="ql-block">他皱了一下眉头,在心里记下,该上弦了。</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2章 红围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月初八,凌晨四点。</p><p class="ql-block">春桃摸黑起了床。里间的灯泡拉了一下,亮了,十五瓦的,黄澄澄一团,照得墙上糊的旧报纸泛出暖色。</p><p class="ql-block">她披上棉袄,趿着棉鞋走到外间,先把炉子捅开。昨夜封的火还在,捅开灰,底下露出暗红的煤核,她添了两块新煤,坐上铝壶,才去洗手和面。</p><p class="ql-block">面盆是陶的,上沿缺了一个豁口,是去年秋天搬家时磕的。她往盆里倒了两瓢面,中间扒出个坑,兑上温水,手指头伸进去试了试——不凉不烫,正好。</p><p class="ql-block">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就开始揉。</p><p class="ql-block">揉面是个力气活。她整个人压上去,手腕子一推一收,推的时候身子往前倾,收的时候脚后跟踮一下。</p><p class="ql-block">面团在她手底下慢慢上了劲,从松散的絮状揉成一个整坨,表面光滑了,她才停手。往面盆上盖一块湿屉布,搁在炉子旁边醒着。</p><p class="ql-block">醒面的工夫,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昨天切好的酱料碗摆好,黄酱兑甜面酱,五花肉丁是昨晚就煸好的,连油带酱装在一个搪瓷盆里,蒙着纱布。</p><p class="ql-block">黄瓜丝码在盘子里,豆芽焯过水,青蒜切了段,三样菜码各占一角。</p><p class="ql-block">然后她走到里间门口,从钉子上取下那条红围裙。</p><p class="ql-block">围裙是新做的,红布是在百货大楼扯的,三尺布,一块五一尺,总共四块五。</p><p class="ql-block">她抖开围裙,从头顶套下去,两根带子在腰后绕了一圈,系了个蝴蝶结。系完拽了拽裙摆,让它平整,又把胸前那块捋了捋。红颜色扎眼,在灯泡底下看着格外亮。</p><p class="ql-block">她对着窗户玻璃照了一眼。玻璃上蒙着水汽,人影模糊,只能看个大概轮廓。她抿了抿嘴,转过身,开始摆桌子。</p><p class="ql-block">四张桌子,十六把凳子。她把凳子一把一把放下来,桌面用湿抹布擦了一遍,又用干抹布过了一遍。</p><p class="ql-block">门口的木牌是昨天挂上去的,“迎客来”三个字是她自己写的,用毛笔蘸了墨,写在刨好的木板上,笔画粗粗大大的,不怎么好看,但认得出来。</p><p class="ql-block">天还没亮。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差一刻六点。头班车六点四十到,下车的旅客走到广场正好六点五十左右,赶上吃早饭。</p><p class="ql-block">她走到门口,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挂一百响的鞭炮,又摸出一根柴火,在炉子里引着了。</p><p class="ql-block">站到门槛外面,把鞭炮挂在晾衣铁丝上,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伸长了去够引信。身子往后仰,脚后跟差点儿没站稳。</p><p class="ql-block">柴火头颤颤巍巍地凑上去,引信“滋”地冒了火花,她扭头就跑,跑出两步,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红纸屑崩了一地,落在雪里,红红白白的。火药味散开,呛得她打了个喷嚏。</p><p class="ql-block">“开业大吉!”她冲着空荡荡的广场喊了一嗓子,声音又脆又亮。</p><p class="ql-block">六点四十五,头一趟车的旅客从站台方向过来了。几个背蛇皮袋的,一个拎皮箱的,两个穿军大衣的,零零散散走过广场,看见面馆门口的红纸屑,有人拐进来。</p><p class="ql-block">“老板娘,有面吗?”</p><p class="ql-block">“有!炸酱面,三块一碗!”春桃在灶台后面应声,手已经伸进面盆里抓面了。</p><p class="ql-block">头一个客人是个赶路的中年人,坐下要了一碗面。春桃抓面、抖散、入锅、搅动,面条在滚水里翻了两滚,她用长筷子挑起来,过了一遍凉水,装碗,浇酱,码上黄瓜丝和豆芽,端上去。</p><p class="ql-block">前后不到三分钟。中年人吸溜了一口,点点头,没说话,低头猛吃。</p><p class="ql-block">接着又进来两个,再进来一个。四张桌子坐满了三张。春桃一个人忙前忙后,灶台到桌子之间来回走,围裙的带子在腰后一甩一甩的。</p><p class="ql-block">七点出头,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春桃正在擦灶台,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觉得这个人很高,很瘦,肩膀平展展的,穿一件深色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p><p class="ql-block">他往门里走了一步,侧过身,让过门口的光,春桃才看清他的脸:国字脸,浓眉,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着。</p><p class="ql-block">“吃面?”春桃问。</p><p class="ql-block">那人点了点头,走到靠墙那张空桌子前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角,帽檐朝外。这个动作很稳,不紧不慢的。</p><p class="ql-block">春桃下了面,端上去。碗放在桌上时,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像是被什么绊了一脚。</p><p class="ql-block">他的视线落在围裙上,从领口往下,到胸口,再到下摆,又移开了。春桃没在意,转身回了灶台。</p><p class="ql-block">那人吃面很安静。不说话,不东张西望,一口一口地吃,吃得认真。筷子夹起面条,在碗沿上顿一顿,送进嘴里,嚼几下,咽下去。</p><p class="ql-block">吃到一半,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眼睛从碗沿上方瞟了一眼春桃的背影——围裙下摆沾着一小块干面痂,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干了,贴在红布上。</p><p class="ql-block">他放下碗,伸出筷子,用筷尖轻轻一挑,把那块面痂挑掉了,动作很轻,春桃没注意。筷子收回来,他继续吃面。</p><p class="ql-block">吃完了面,把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连菜码的碎渣都没剩。</p><p class="ql-block">春桃在灶台后面看着,心想,这人吃饭真省心。</p><p class="ql-block">那人站起来,从内兜里掏出五块的票子,放在桌上,压在碗底下。春桃看见了,忙说:“三块,您多了两块。”</p><p class="ql-block">等她从碗底抽出两张一块的出来,人已经走到门口了。她追出去:“哎,找钱!”</p><p class="ql-block">那人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广场中间,拐过电线杆,往站房方向去了。春桃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块钱,看他走远了才回来。</p><p class="ql-block">三块是面钱,那两块是……多给的。</p><p class="ql-block">她把两块钱捡起来,看了看,捏在手里想了想,拉开围裙左边口袋,把钱单独塞进去。</p><p class="ql-block">左边口袋里已经有一张旧粮票,1991年的,早就作废了,她一直留着,也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p><p class="ql-block">两块钱和粮票一起放在右口袋里,右边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还装着一张照片,她没往那边摸。</p><p class="ql-block">九点多,刘桂芬来了。</p><p class="ql-block">刘桂芬在广场西边摆茶叶蛋摊,跟春桃算是邻居。她男人在化肥厂上班,效益不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她出来摆摊贴补家用。四十来岁,圆脸,短头发,说话又急又快,像炒豆子。</p><p class="ql-block">“春桃!开张了咋不说一声?我那儿有挂鞭,给你拿过来放!”刘桂芬嗓门比春桃还大,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p><p class="ql-block">“放了放了,就一挂,意思到了就行。”春桃给她搬了个凳子,“吃面不?”</p><p class="ql-block">“不吃了,刚吃了茶叶蛋。”刘桂芬坐下来,压低了声音,“哎,刚才我看见程站长从你这儿走的?”</p><p class="ql-block">“程站长?哪个程站长?”</p><p class="ql-block">“就咱们站的站长啊!程德厚!你不认识?”刘桂芬瞪圆了眼,“瘦高个儿,穿制服,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走路板板正正的。”</p><p class="ql-block">春桃想起来刚才那个吃面的:“他呀。吃了我一碗面,多给了两块钱。”</p><p class="ql-block">刘桂芬一拍大腿:“两块钱?程站长?铁公鸡程站长?”</p><p class="ql-block">“他叫铁公鸡?”</p><p class="ql-block">“你不知道,这人出了名的不花钱。他老婆走了好几年了,也没再找,一个人过,工资不少挣,可你看他穿的用的,比谁都省。食堂打饭从来不打肉菜,就吃素的。站里人都背地里叫他铁公鸡。”</p><p class="ql-block">刘桂芬说到这儿,又想了想,“不过也怪了,他平时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怎么到你这儿多给两块?”</p><p class="ql-block">春桃摇摇头:“不知道,我追出去找他钱,他不要。”</p><p class="ql-block">刘桂芬凑近了些:“你系着这红围裙,他看见没有?”</p><p class="ql-block">“看见了吧,我又没藏着。”</p><p class="ql-block">刘桂芬咂了咂嘴,没再说下去,只是“啧”了一声。春桃问她咋了,她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随口一说。”</p><p class="ql-block">可她眼神里明明有话,春桃看出来了,但她没追问——人家不想说,追着问就没意思了。</p><p class="ql-block">刘桂芬坐了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吃面的,她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春桃,你这面味儿正经不错,回头我让我家那口子也来吃。”</p><p class="ql-block">“来吧来吧,给他多下点儿。”</p><p class="ql-block">刘桂芬走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面馆里就来了个不招人待见的。</p><p class="ql-block">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儿,穿一件花衬衫——腊月天穿花衬衫,也不知是穷还是烧包。</p><p class="ql-block">他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亮,一条一条的,像用梳子蘸了水篦过。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眼神在春桃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灶台上,最后挑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p><p class="ql-block">“老板娘,一碗面。”他喊了一声,把腿翘起来,架在另一条凳子上。</p><p class="ql-block">春桃看见了,没吭声,下了面端过去。那人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皱眉头:“这酱怎么这么咸?”</p><p class="ql-block">“炸酱面就这味儿,嫌咸少拌点儿酱。”</p><p class="ql-block">“面也有点儿软了,再筋道点儿就好了。”那人一边挑毛病一边往嘴里送,呼噜呼噜吃得不慢。</p><p class="ql-block">吃完了,他抹了抹嘴,站起来,系上衬衫扣子,往门口走。</p><p class="ql-block">“哎,钱呢?”春桃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钱?记账上。”</p><p class="ql-block">“记账?你谁呀我就给你记账?”</p><p class="ql-block">那人回过头来,推了推眼镜:“我眼镜啊,站前这一片儿谁不认识我?我天天从这儿过,明儿个给你带过来。”</p><p class="ql-block">“明儿个?你今儿个不给钱就别想出这个门。”春桃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擀面杖,没举起来,就那么拎着。</p><p class="ql-block">眼镜斜眼看了看擀面杖,又看了看春桃的架势,笑了一声:“行行行,给给给。”手伸进裤兜里摸了好一阵,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票子,拍在桌上,“开个玩笑嘛,这么大火气。”</p><p class="ql-block">春桃拿起那张票子,在手里掂了掂,看了一眼——缺了半张票子。她把票子摊平在桌上,用手指头点了点那个缺口:“你把这半张换成整的再给。”</p><p class="ql-block">眼镜的脸色变了变:“不就缺个角嘛,能用。”</p><p class="ql-block">“能用你自己留着用。”春桃把票子推回去,“半张票子买不了我一碗面。”</p><p class="ql-block">眼镜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又把手伸进另一个裤兜,摸了半天,摸出那缺的半张票子,往桌上一拍。</p><p class="ql-block">春桃拿起来,把两半拼在一起,对了一下,纹路能对上。她把拼好的票子收进抽屉,从里头拿出两块零钱找给他。</p><p class="ql-block">“找你两块。下次别撕票子,好好的钱叫你糟蹋了。”</p><p class="ql-block">眼镜接过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晃着肩膀走了。出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春桃的红围裙,眼神在围裙上停了一下,才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你个孬孙。”春桃冲着门口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门外的人能听见。她转头看见刘桂芬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门口,一脸惊讶地看着她。</p><p class="ql-block">“你骂他啥?”</p><p class="ql-block">“孬孙。俺们山东骂人都这么骂。”春桃把擀面杖放回灶台上,“这种人就不能给他好脸。”</p><p class="ql-block">刘桂芬笑了两声:“你可真行。眼镜在这片儿混了好几年了,还没人敢这么怼他。”</p><p class="ql-block">“我怕他?他一碗面钱都给不起,我还能怕他?”</p><p class="ql-block">刘桂芬又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眼睛眯起来:“春桃,你这脾气,我喜欢。”</p><p class="ql-block">刚把眼镜打发走,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这个大个子进来的时候,门口的光暗了一大截,门框显得矮了不少。光头,脸黑,脖子粗,穿一件军大衣,扣子没系,用一根布带子扎着腰。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p><p class="ql-block">“吃面。”大个子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几碗?”</p><p class="ql-block">“一碗。”大个子坐下,想了想,“能多下点儿不?”</p><p class="ql-block">“加量加一块。”</p><p class="ql-block">“那……不加了,就一碗。”</p><p class="ql-block">春桃下了面,端上去的时候,顺手在碗里多卧了一个荷包蛋。大个子看见了,抬头看她。</p><p class="ql-block">“新开业,送你个荷包蛋。”春桃说,“不要钱。”</p><p class="ql-block">大个子没说话,低下头吃面。他吃面不说话,也不抬头,呼噜呼噜,五分钟就吃完了。汤也喝光了,碗底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票子,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摸出一块零的,一并放下。</p><p class="ql-block">“加量的一块。”他说完,转身就走。</p><p class="ql-block">春桃拿起钱:“哎,我说了送荷包蛋——”</p><p class="ql-block">大个子已经走出去了,回头说了一句:“做买卖,不能亏。”人走远了,声音却飘了回来。</p><p class="ql-block">春桃捏着钱站了一会儿,笑了。这人看着吓人,倒比那个戴眼镜的讲究。</p><p class="ql-block">天擦黑的时候,面馆收摊了。</p><p class="ql-block">春桃把凳子一张一张翻到桌上,扫了地,擦了灶台,封了炉子。她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面粉渣,挂在里间门后的钉子上。</p><p class="ql-block">忙了一天,腰酸腿胀。她坐下来,灌了一搪瓷缸热水,慢慢地喝。喝了两口,把手伸进右边口袋,掏出那张照片。</p><p class="ql-block">照片是六年前照的,在县城照相馆拍的。黑白两寸,边儿上裁得不太齐。</p><p class="ql-block">照片上的男人三十来岁,方脸,浓眉,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憋着笑。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只露出半张脸,闭着眼,睡着了。</p><p class="ql-block">春桃看了照片一会儿,没哭。她用拇指在照片上男人的脸上蹭了蹭,蹭的是那人的嘴角。</p><p class="ql-block">蹭了两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字也没写。她看了一会儿背面,又翻回来,放回口袋。</p><p class="ql-block">手伸出来的时候,在围裙上蹭了蹭,蹭的是左边口袋那个方向。左边口袋里,那两块钱还卷着,夹在旧粮票里。粮票是作废了的,有价值的和没价值的搁在一起,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更重要。</p><p class="ql-block">窗外头,雪又开始下了。稀稀落落的,落在玻璃上,化成一粒一粒的小水珠。</p><p class="ql-block">春桃站起来,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起身去门口插门闩。手刚碰到门闩,听见站台方向传来一声汽笛,长长的,在暮色里拖着尾巴。</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停了一下,没开门,就站在门后头听了听,汽笛声远了,没了。</p><p class="ql-block">她把门闩插上,转身回了里间。</p><p class="ql-block">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后钉子上挂着的红围裙。围裙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模模糊糊一团红影子。她看了两秒钟,转回身,进了里间。</p><p class="ql-block">里间的灯灭了。面馆里暗下来,只有炉膛里还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照着灶台上半碗没用完的酱料碗。</p><p class="ql-block">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筷子头上还沾着一点酱色,干了,结成一小块深褐色的痂。</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3章 山海关没有这个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月初九,早上六点半。</p><p class="ql-block">赵刚站在值班室门口,等程德厚巡完早班回来。他搓着手,脚底下跺来跺去,把门前的雪踩出一片黑印子。</p><p class="ql-block">远远看见程德厚从月台方向走过来,制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p><p class="ql-block">“程叔。”</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走到跟前,看了他一眼。</p><p class="ql-block">“我想请两天假,”赵刚说,“家里有点儿事。”</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看着他。那目光不重,但停得久。赵刚低下头,避开那个目光,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被跺黑了的雪。雪水渗进鞋帮子,脚趾头冰凉,他缩了缩脚。</p><p class="ql-block">“去吧。”程德厚说。</p><p class="ql-block">就两个字。说完就绕过他,推开值班室的门进去了。</p><p class="ql-block">门在身后合上,赵刚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有点儿虚。他不知道程德厚看没看出来。</p><p class="ql-block">应该是看出来了。那个眼神,分明是在等他说实话,他没说,程德厚也没追问。</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门外又搓了搓手,才转身往宿舍走。</p><p class="ql-block">回到宿舍,赵刚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他昨晚抄的寻子老人那张票根的信息——“张德柱,1990年1月14日,山海关方向,站票”。</p><p class="ql-block">字抄得潦草,有几个笔画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他把纸折好,又展开,再看了一遍,再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p><p class="ql-block">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是那个老人坐在候车室长椅上的样子,裹着程德厚的大衣,手捧着搪瓷缸,缸子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p><p class="ql-block">老人说“走了就没信了”的时候,声音不大,平平的,像是说了很多遍,说到自己都不抱希望了,可还是得说。</p><p class="ql-block">赵刚坐起来,自言自语:“我就去看一眼。”</p><p class="ql-block">腊月初九上午九点四十,赵刚到了怀柔站月台。</p><p class="ql-block">去山海关的慢车十点零五到,他来得早了些。月台上风大,从北边豁口灌进来,吹得他制服下摆猎猎响。</p><p class="ql-block">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缩着脖子在水泥柱子后面避风。旁边蹲着两个背蛇皮袋的男人,一人手里攥着一张饼,就着咸菜啃,掉下来的饼渣被风一吹,滚到铁轨边上去了。</p><p class="ql-block">车进站时,赵刚先听见汽笛,再看见车头从远处的弯道探出来,黑烟被风扯成一条斜线。</p><p class="ql-block">车停稳,车门一开,下来的人往外涌,往上挤的人往里拥。他被人流裹着上了车,脚没沾几回地,就被挤到了车厢中间。</p><p class="ql-block">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春运还没到,可这条线上的绿皮车从来不空着。</p><p class="ql-block">蛇皮袋、纸箱子、捆着被褥的尼龙绳,把行李架塞得鼓鼓囊囊,有个编织袋太大塞不进去,就横在过道顶上,用绳子吊在行李架边上,人从底下过要低头。</p><p class="ql-block">过道里站着人,有人铺了张报纸坐在车厢连接处,有人把小孩抱在怀里靠在车门边上。</p><p class="ql-block">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有:方便面的油包味、汗味、劣质烟草的呛味,还有棉鞋被车厢那头的小煤炉烤热之后发出的那股酸烘烘的味儿。</p><p class="ql-block">赵刚没座,靠在座椅靠背上站着,一只手抓着行李架的钢管。钢管没包东西,手贴上去,凉得往骨头缝里钻。他换了两次手,换下来的那只就插在裤兜里暖着,手指头冻得发白,关节发僵。</p><p class="ql-block">旁边一个大爷看他站着晃,往里让了让屁股,挤出一个巴掌大的椅面:“小伙子,坐半拉。”赵刚道了谢,斜着身子坐下去半个屁股,一条腿还得撑着地。</p><p class="ql-block">四个多小时,他就这么半坐半站地熬着。车窗上蒙着水汽,他拿袖子擦了一小块,外头的田野白茫茫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退到远处就模糊成一片灰。</p><p class="ql-block">他在心里把那个老人的样子又过了一遍:灰棉袄,短头发,六十来岁,口音不像本地人,手里攥着一张山海关的票根。</p><p class="ql-block">下午两点多,车到山海关。</p><p class="ql-block">赵刚从车上挤下来,站在月台上活动了一下腿。腿麻了,脚后跟发胀,走两步才缓过来。</p><p class="ql-block">出了站,站前广场比怀柔站大出好几倍,人也多。</p><p class="ql-block">拉客的旅馆老板娘举着硬纸壳牌子,凑上来问“住店不,有热水”;卖地图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山海关老龙头,旅游图五毛一张”。赵刚避开这些人,往广场东边走。</p><p class="ql-block">他先问的是摆摊的。</p><p class="ql-block">一个卖烤地瓜的老头,围着个汽油桶改的炉子,手上沾着黑灰。赵刚蹲下来,把寻子老人的样子说了一遍。老头翻了翻地瓜,头也没抬:“火车站天天人来人往的,谁记得住谁啊。”</p><p class="ql-block">旁边卖茶鸡蛋的大婶接了一句:“找儿子的?这地方找儿子找闺女的多了去了,哪儿找得过来。”修鞋的师傅倒是多问了两句,最后也摇头:“没印象。”</p><p class="ql-block">他又跑到派出所。值班民警翻了翻记录本,说最近没有走失老人的报案。</p><p class="ql-block">赵刚把老人的样子又描述了一遍,民警说:“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有消息通知你。”</p><p class="ql-block">赵刚把站里的电话写在纸条上递过去。他心里清楚,这种“有消息通知你”多半是没消息。</p><p class="ql-block">天快黑的时候,他在站前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五块钱一晚,四人通铺,屋里一股脚臭味,同屋的三个人打呼噜一个比一个响。</p><p class="ql-block">他合衣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才睡着。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外头火车进站的汽笛,翻了个身,又合上眼。</p><p class="ql-block">腊月初十,天一亮他又出去转。</p><p class="ql-block">广场、候车室、出站口,来来回回走了三趟。他拦住每一个看起来像打零工的,问有没有见过一个找儿子的老头。</p><p class="ql-block">有人不耐烦地摆手,有人说没注意,有个扛大包的汉子想了想,说:“你去桥洞子底下看看,那地方住着些没处去的人,前一阵好像来了个新的。”</p><p class="ql-block">桥洞子在火车站北边,铁路桥下面,石头砌的拱洞。</p><p class="ql-block">赵刚顺着铁轨边的小路走过去,老远就看见几个用塑料布和纸箱子搭的窝棚,窝棚旁边生了堆火,几个人围着火蹲着,手伸在火边上烤。</p><p class="ql-block">火苗不大,烧的是碎木柴和捡来的纸壳,冒一股呛人的烟。</p><p class="ql-block">他刚走近,就听见一个声音。</p><p class="ql-block">有人哼歌。调子从窝棚最里头传出来,哼得断断续续的,像是记不全词,只哼调子。</p><p class="ql-block">那调子一起,高起一个音,拖三拍,往下降,再拖两拍,拐个弯,往上挑半拍,最后落下来,收得急。像一个人站在风口里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又自己捡回来,拢成一缕,慢慢收进怀里。</p><p class="ql-block">赵刚站住了,觉得耳熟。他蹲到火堆旁边,用脚在地上跟着那个调子轻轻打拍子。</p><p class="ql-block">高起——拖——降——拐——挑——落。他打了三遍,记住了。</p><p class="ql-block">窝棚里是个瘸腿的男人,看不出年纪,三十到五十都有可能。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着,腮帮子凹进去,颧骨上贴着一层冻得发紫的皮。</p><p class="ql-block">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棉袄,右腿蜷着,左腿伸在窝棚外头,裤管挽到膝盖上面,露出小腿上一道从膝盖拉到脚踝的旧疤,疤瘌愈合得不好,走路的时候左腿吃不住劲,一拐一拐的。</p><p class="ql-block">“大哥,”赵刚凑过去,把声音放轻,“我打听个人。六十来岁,灰棉袄,短头发,来这儿找他儿子。”</p><p class="ql-block">瘸腿的不看他,眼睛盯着火,继续哼歌。赵刚蹲着等了一会儿,那调子哼完一遍,又从头哼起来。</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去附近的小铺买了四个包子。热包子拿在手里烫手,他倒着手跑回来,把包子递到瘸腿的面前。</p><p class="ql-block">瘸腿的鼻子动了动,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接过来,也不客气,两个包子塞进嘴里,嚼得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p><p class="ql-block">噎住了,伸着脖子往下咽,赵刚把随身带的水壶递过去,他接过来灌了两口。</p><p class="ql-block">吃了三个,他把剩下那个揣进怀里,不吃了。</p><p class="ql-block">“大哥,”赵刚又问了一遍,“见过一个找儿子的老头没?”</p><p class="ql-block">瘸腿的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说:“唱曲儿的都死了。”</p><p class="ql-block">赵刚没听懂:“什么?”</p><p class="ql-block">瘸腿的不再看他,也不接话,嘴里又开始哼那个调子。这回哼得比刚才清楚了些,高起,拖三拍,往下降,再拖两拍,拐个弯,往上挑半拍,最后落下来,收得急。反复两遍。</p><p class="ql-block">赵刚蹲在那里,又在心里跟着哼了一遍。调子记住了,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像是很久以前,又像是昨天。模模糊糊的,抓不住。</p><p class="ql-block">他又问了火堆旁边另外几个人。有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说:“前一阵是来过个找儿子的,往北边去了。”</p><p class="ql-block">赵刚问往北边哪儿去了,老头摇头:“谁知道,往北边去的多了。”</p><p class="ql-block">另一个年轻些的缩着脖子说没注意。赵刚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知道没什么用,但总比空着手回去强。</p><p class="ql-block">下午他又跑了一趟派出所。民警翻着记录本说:“你昨天不是来过了?没新情况。”赵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站里的电话又留了一遍,才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他坐腊月初十晚上那趟慢车往回走。车厢里人少了一些,他找了个靠窗的座,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合了眼。</p><p class="ql-block">车一晃,脑袋磕在玻璃上,他醒了一下,又合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个调子,高起,拖三拍,往下降,再拖两拍,拐个弯,往上挑半拍,最后落下来,收得急。</p><p class="ql-block">他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可就是觉得熟,熟得像自个儿会哼似的。</p><p class="ql-block">腊月初十晚上九点多,车到怀柔。</p><p class="ql-block">赵刚出站时,站前广场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站房门口一盏昏黄的灯亮着。</p><p class="ql-block">面馆早关了门,刘桂芬的茶叶蛋摊也收了,修鞋铺前剩一个空马扎,上面落了层薄雪。</p><p class="ql-block">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斜着飘,落在地上化得快,只在砖缝里积了薄薄一层。</p><p class="ql-block">他走到值班室门口,看见里头灯亮着,人影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把肩膀上落的雪拍干净,整了整制服领口,才敲门。</p><p class="ql-block">“进。”</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坐在桌前,笔记本摊开着,手里握着钢笔。他抬起头,看见赵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回到本子上,笔尖在纸面上写完一句话,才搁下笔。</p><p class="ql-block">赵刚站在桌子前面,没坐。他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摆摊的都问了,派出所去了两趟,桥洞子底下也找了,没见着那个老人。有个瘸腿的流浪汉,也没问出什么来。</p><p class="ql-block">说完了,他补了一句:“有人见过个找儿子的老头往北边去了,没别的了。”</p><p class="ql-block">“就这些?”程德厚问。</p><p class="ql-block">“就这些。”</p><p class="ql-block">“没别的了?”</p><p class="ql-block">赵刚想了想,说:“那人哼了个歌,我听着耳熟,没想起来在哪儿听过。”</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正在拧钢笔帽的手停了一下。他拧了两圈,把笔帽拧紧,放在桌角,才抬起头来看赵刚。那目光比平时沉,落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p><p class="ql-block">“下次别乱跑。”他说。</p><p class="ql-block">语气不重,声音也不高。赵刚站在那儿,等着他往下说,程德厚却没再开口,低下头去合笔记本,把本子合得齐整,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p><p class="ql-block">赵刚明白了,程德厚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就是最重的批评。</p><p class="ql-block">“哎。”他应了一声,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程叔,那个老头……还找不找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抬头:“人家要来找,自己会来。”</p><p class="ql-block">赵刚没再问,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雪落在肩膀上,他也没拍。屋里灯还亮着,人影在窗帘上动了一下,又不动了。</p><p class="ql-block">赵刚走了以后,程德厚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张列车时刻表。他没有马上敲桌子。</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赵刚还站在雪地里,没走。低着头,拿脚踢地上的雪,踢了几下,才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得老长。</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把窗帘放回去,重新坐下来。</p><p class="ql-block">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开始在桌面上轻轻地敲。高起——咚——拖三拍——咚咚咚——往下降——咚——再拖两拍——咚咚——拐个弯——咚——往上挑半拍——咚——最后落下来——咚——收得急。</p><p class="ql-block">那个调子。</p><p class="ql-block">王秀兰生前爱哼的那个小调。怀柔这边没人唱,是她从关外带回来的,也不知跟谁学的。她高兴的时候哼,不高兴的时候也哼。</p><p class="ql-block">哼得最多的那阵子,是刚嫁过来那两年。后来日子忙了,她哼得就少了。</p><p class="ql-block">走的那年冬天,有一天她一边纳鞋底一边哼,哼了一遍又一遍,程德厚坐在旁边擦桌子,没当回事。那天晚上她问他:“这调子好听不?”他说:“还行。”她笑了笑,没再说话。</p><p class="ql-block">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她哼这个调子。</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完最后一下,停住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披上大衣,推门出去了。</p><p class="ql-block">夜里十一点多,扳道房的灯还亮着。</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走到扳道房门口,脚步放慢了。他在门前站了一下,没有马上推门,而是侧过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两秒钟。门板冰凉,贴着耳朵有点发木。</p><p class="ql-block">里头有动静——炉子里的煤在烧,铝壶里的水在响,老孙头在咳嗽。没别人。</p><p class="ql-block">他推门进去。</p><p class="ql-block">老孙头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酒,看见他进来,也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凳子。</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坐下来,老孙头给他也倒了一碗。程德厚接过来,没喝,端着,碗底贴在掌心里,热乎乎的。</p><p class="ql-block">“德厚,”老孙头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有句话,我搁心里好几年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接话,低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面晃了一下,又静下来。</p><p class="ql-block">“秀兰走那天,”老孙头的声音低下去,“你在替王德财顶班。”</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的手,在碗上握紧了。他没抬头,也没说话。</p><p class="ql-block">“那天王德财让人带话出来,说让秀兰等他,他很快就出来。”老孙头停了一下,“秀兰等了他三天,没等到。第四天……”</p><p class="ql-block">他没说下去。程德厚也没接。扳道房里只剩下炉火的声音,煤块塌下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铝壶里的水开了,蒸汽从壶嘴喷出来,嘶嘶地响。</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手里的酒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p><p class="ql-block">那声响过后,扳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煤块塌下去的细碎声。</p><p class="ql-block">老孙头没再说话,低着头往炉子里添了块煤。</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门出去了。</p> <p class="ql-block">老孙头听着脚步声走远,叹了口气,把程德厚那碗没喝完的酒端起来,泼进了炉膛。火苗“腾”地蹿高了一截,又慢慢落回去。</p><p class="ql-block">他弯下腰去捡那只碗,手指碰到碗沿时,那碗突然裂了,从他手里分成两半,一左一右落在桌上。</p><p class="ql-block">老孙头看着那两半碗,愣了一会儿——那是程德厚刚才用过的那只,碗壁上已经有一道裂纹,他没看见,这会儿裂开了,瓷片茬口新崭崭的,在灯底下泛着白。</p><p class="ql-block">老孙头把碎片收拢,用报纸包了。他没扔,搁在窗台上,等明天再处理。然后他坐回床上,继续喝自己那碗酒。</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雪越下越密,扳道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p><p class="ql-block">赵刚在宿舍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那个调子还在脑子里转,高起,拖三拍,往下降,再拖两拍,拐个弯,往上挑半拍,最后落下来,收得急。</p><p class="ql-block">他忽然又想起来了——他在站里听过一回,是程德厚自己敲桌子敲出来的,就在今天下午,他汇报完要走的时候。程德厚以为他走了,用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一段。就是那个调子。</p><p class="ql-block">没错。</p><p class="ql-block">他把被子掀开,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蒙上了头。</p><p class="ql-block">窗外,雪还在下。扳道房的灯光透过雪幕,在站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p><p class="ql-block">铁轨上的积雪越来越厚,盖住了枕木之间的碎石,也盖住了白天留下的所有脚印。</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4章 扳道房里的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月十二,夜里十点四十。</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巡完最后一趟货场,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上晃出一个白圈。</p><p class="ql-block">风比前几日小了些,雪粒子稀稀拉拉地落,打在脸上不疼,只凉。他把手电筒关了,揣进大衣口袋,往值班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p><p class="ql-block">扳道房的灯亮着。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里头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泡在水里。</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雪地里看了一会儿,掉转脚步往北走。雪没过鞋帮,踩下去咯吱一声,拔出来又咯吱一声。</p><p class="ql-block">扳道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他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冷风,炉子上的火苗歪了一下,铝壶嘴里喷出的白汽被吹得斜着飘。</p><p class="ql-block">老孙头坐在行军床上,背靠着墙,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两只碗,一瓶白酒立在碗旁边,商标磨没了,瓶身上一层灰。他没抬头,伸手把另一只碗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对面。</p><p class="ql-block">“来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冰凉,他往下坐了坐,把大衣下摆垫在腿底下。</p><p class="ql-block">老孙头从床底下又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里头是花生米,炒过的,带着焦香。他抓了一把撒在桌上,花生米在桌面上滚了两下,有几颗滚到桌边,被程德厚伸手拦住了。</p><p class="ql-block">“哪儿来的?”</p><p class="ql-block">“赵刚那小子。今儿个下午送来的,说山海关带回来的。”老孙头拧开瓶盖,往两只碗里倒酒。</p><p class="ql-block">酒是散装高粱酒,度数高,倒进碗里时酒花翻涌,很快又平息了,一股辛辣的酒气散开来,冲得炉子边上的空气都辣了几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顺着嗓子眼下去,烧了一条线。他没说话,把碗放下,捏了一颗花生米。</p><p class="ql-block">老孙头也喝了一口,咂咂嘴,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p><p class="ql-block">两个人就这么喝着,谁也不说话。炉子里的火噼啪作响,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壶盖被顶得轻轻跳动,一股白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影里散开。</p><p class="ql-block">窗台上那只搪瓷缸搁在缸座上,缸底积着厚厚的茶垢。那只麻雀缩在窗台角,脑袋埋在翅膀底下。</p><p class="ql-block">喝到第二碗,程德厚的肩膀松下来一些。老孙头把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捏了几颗,一颗一颗地嚼。</p><p class="ql-block">“赵刚那小子,今天去山海关了?”老孙头问。</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你让他去的?”</p><p class="ql-block">“他自己去的。”</p><p class="ql-block">老孙头喝了口酒,咂了咂嘴:“去找那个老头?”</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接话,端起碗来喝了一口。</p><p class="ql-block">“这小子,”老孙头把碗放下,手背抹了抹嘴角,“有心。”</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搭腔。他把花生米袋子拿过来,倒了几颗在手心里,搓掉皮,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花生米嚼在嘴里嘎嘣响,炉子里的煤块塌下去一层,火苗矮了矮。</p><p class="ql-block">老孙头弯腰拿火钩子捅了捅,煤灰落下去,火星子往上蹿了蹿。</p><p class="ql-block">窗外头传来一声汽笛,远远的,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程德厚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捏花生米。</p><p class="ql-block">老孙头坐直了身子,盯着程德厚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碗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德厚,有句话,我搁心里好几年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抬眼看他。</p><p class="ql-block">“秀兰走那天,”老孙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替王德财顶班。”</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捏花生米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他把花生米送进嘴里,嚼了,咽了。嚼了半天,没咽下去——那颗花生米卡在喉咙里,他端起碗灌了一口酒,才把它冲下去。</p><p class="ql-block">老孙头没急着往下说。他给自己又倒了一口酒,喝了,把碗搁下,才开口:“那天后半晌,有人从看守所那边捎了话出来,说王德财让秀兰等他,他很快就出来。三个月,最多半年。”</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动。他伸出手,又从桌上捏了一颗花生米,送到嘴边,嚼了。这回嚼得慢,一颗花生米在嘴里嚼了七八下,才咽下去。</p><p class="ql-block">“秀兰收到话是第二天早上的事。”老孙头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像是在扳道岔,扳一下,停一下,“她等了他三天。第一天去车站等,第二天去邮局问,第三天站在河边,站了一下午。”</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把筷子搁下来了。两根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他放得很整齐,一头对齐了碗沿,另一头伸出去一截。放完之后,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按在桌面上一道旧裂缝上,指尖陷进去半截。</p><p class="ql-block">“第四天,她没出门。邻居去看她,她说不舒服,躺着。”老孙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第五天早上,她去了河边。”</p><p class="ql-block">扳道房里安静下来。铝壶盖还在跳,咕嘟咕嘟的,一声接一声。窗台上那只麻雀动了一下,换了个爪子站,又缩回去了。</p><p class="ql-block">“那天你在顶班。”老孙头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低,“你要是不替那个班,那天你就在家。你要是在家,秀兰兴许就不会……”</p><p class="ql-block">他没说完。</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的手伸向酒碗。他的手在碗上握了很久。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用了多年的旧物。</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筋鼓起来,像铁轨下的枕木。老孙头看着他的手,没说话。</p><p class="ql-block">然后“啪”的一声。</p><p class="ql-block">碗裂了。从他握着的地方,裂纹向两边撑开,酒液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桌上,滴在花生米上。</p><p class="ql-block">碎瓷片扎进他的掌心,血渗出来,和酒混在一起,红红白白地往下滴。</p><p class="ql-block">老孙头没动。他坐在对面,看着程德厚的手,看着血和酒混在一起滴在桌面上。</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有松手。他握着两半碎瓷片,握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松开。碎片落在桌上,一块弹了一下,滚到桌边。</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两道口子,不深,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掌去接往下滴的血。接了两滴,血珠子在掌心里滚了一下,凝成一团,他看着那团血,觉得没什么用,就把手放下了,垂在膝盖上,任它滴。</p><p class="ql-block">“我这辈子,”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没求过谁。”</p><p class="ql-block">老孙头看着他。</p><p class="ql-block">“秀兰走那天,我本来要换班。王德财带话出来那天,我就想去换。”程德厚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血滴在桌面上,他不管,“我跟人说了。人说,就一个班,你替了就替了。王德财那边,回头再说。”</p><p class="ql-block">他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我替了。”</p><p class="ql-block">老孙头把酒瓶拿起来,往自己碗里倒了一口酒,没给程德厚倒——他的碗碎了。老孙头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推到程德厚面前。</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接。</p><p class="ql-block">“王德财出来之后,找过秀兰。找了三个月。”老孙头说,“找到怀柔来的时候,秀兰已经没了半年了。他没进门,站在站前头,看了一眼,走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抬起头来。</p><p class="ql-block">“他来看过站。不止一回。”老孙头说,“有一回我看见他蹲在广场东边墙根底下,蹲了一下午。我当是流浪汉,想过去撵,走近了一看,那张脸跟秀兰像。”</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收拢,把那只没碎的碗拉过来,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流进嘴里,混着嘴里的血腥味,他咽下去了。</p><p class="ql-block">“你恨他。”老孙头说。这不是问句。</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说话。</p><p class="ql-block">“恨他有什么用。”老孙头把花生米袋子拿过来,倒了几颗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搓掉皮,“秀兰没了,你恨谁,她也回不来。”</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端着碗,看着碗里剩的那一口酒。酒面上映出炉子口的火光,一晃一晃的。</p><p class="ql-block">“有些事,捂着不是办法。”老孙头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见。</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放下碗,站起来。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绢,胡乱在手上缠了两圈,把血止住。</p><p class="ql-block">“别提了。”他说,背对着老孙头。</p><p class="ql-block">老孙头端起酒,坐在床上,看着程德厚走到门口,拉开扳道房的门。</p><p class="ql-block">冷风灌进来,炉子里的火苗歪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德厚。”老孙头在他身后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停在门口,没回头。</p><p class="ql-block">“那个红松火车模型,老人留的那个。赵刚说搁货架上了。”老孙头说,“你哪天得空,给他搁个好地方。别搁货架上,那是人家的念想。”</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说话。老孙头又补了一句:</p><p class="ql-block">“那个瘸腿的,我见过。”老孙头把酒碗搁下来,“那年秀兰走之前,有个要饭的来扳道房讨水喝,秀兰给了他一个馒头。那人走了以后,秀兰说,那人哼的调子是她老家的。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听赵刚说山海关桥洞子底下有个瘸腿的哼同样的调子,我想,大概是同一个人。”</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程德厚停了一下,抬脚跨出门。</span>门在身后合上。</p><p class="ql-block">老孙头喝干酒,放下碗,一个人坐在扳道房里。</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半碎碗,血和酒混着,把花生米泡得发胀。</p><p class="ql-block">他从床底下抽出半张旧报纸,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包在报纸里。碎瓷片上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沾在报纸上洇开。</p><p class="ql-block">他把报纸包好,站起来,走到炉子前,打开炉盖。火苗蹿起来,他把报纸包扔进去。</p><p class="ql-block">报纸烧着了,火苗先舔着纸边,又舔着碎瓷片上的酒渍和血迹,“呼”地一下蹿高了一截,照亮了老孙头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铁轨下的枕木。</p><p class="ql-block">火光照亮的瞬间,老孙头看见报纸上有一张照片——是程德厚和王秀兰的合影。</p><p class="ql-block">两个人站在站房门口,秀兰穿着红棉袄,程德厚穿着制服,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身子的距离,都在笑。</p><p class="ql-block">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被当成包装纸裹在碎瓷片外面,这会儿已经被火舌舔着了。</p><p class="ql-block">老孙头的手一抖,想伸手去捞,已经来不及了。火苗吞了照片的左半边,又吞了右半边,秀兰的脸先烧没了,然后是程德厚的脸,最后是两个人中间那半个身子的距离。</p><p class="ql-block">火苗蹿了一下,又落下去,照片变成了一团黑灰,卷曲着,在炉膛里慢慢散开。</p><p class="ql-block">老孙头站在炉子跟前,看着那团黑灰,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说点什么,嘴动了动,又闭上了。炉盖合上,火苗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p><p class="ql-block">他坐回床上,把剩下那半瓶酒拧上盖子,塞到床底下。花生米收了,碗收了,桌子擦了。</p><p class="ql-block">擦到那两半碎碗搁过的地方,他停了一下,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擦不掉。</p><p class="ql-block">老孙头在那道印子上看了几秒钟,把抹布搭在桌角,躺到行军床上,拉过棉被盖上。</p><p class="ql-block">他合上眼,可没睡着。炉子里的火渐渐低下去,铝壶里的水不响了,扳道房安静得只剩下风声。</p><p class="ql-block">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只搪瓷缸的边沿。缸子里有茶垢,厚厚的,摸上去粗糙。</p><p class="ql-block">他摸着那道缸沿,想起很多年前,秀兰来扳道房给他送过一回饺子。</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她刚嫁给程德厚不久,穿着红棉袄,站在门口喊“孙大哥,吃饺子”。他接过碗,秀兰又递过这搪瓷缸,说“泡了茶,你喝着”。</p><p class="ql-block">那只搪瓷缸,就是窗台上这只。缸底那层茶垢,厚得刷都刷不掉了。</p><p class="ql-block">老孙头翻了个身,把棉被裹紧了些。他又想起一件事来。</p><p class="ql-block">有次,秀兰来送饺子,程德厚也跟着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说“老孙你趁热吃,我们回了”。秀兰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你急啥,让孙大哥吃完再说”。</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就不吭声了,靠着门框站着,等秀兰把搪瓷缸递到他手里,两个人才一前一后走了。</p><p class="ql-block">老孙头站在扳道房门口,看他们走远,秀兰的红棉袄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变小,程德厚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故意踩着秀兰的脚印走。</p><p class="ql-block">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后来。</p><p class="ql-block">老孙头又想起王德财来怀柔找秀兰那回。那是开春,雪化了,站前广场上到处是泥汤子。他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墙根底下,身上那件棉袄灰扑扑的,跟站前那些打零工的没什么两样。</p><p class="ql-block">他走过去想问问干什么的,走到跟前,那人抬起头来,他看清了那张脸。眉眼像秀兰,尤其是那双眼睛,圆圆的,眼角往下耷拉。他当时就愣住了。</p><p class="ql-block">那人站起来,瘸着一条腿,啥也没说,朝站房方向看了一眼,一拐一拐地走了。老孙头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心里翻腾了半天,回去也没跟程德厚提。他不知道怎么提。</p><p class="ql-block">后来他琢磨,那人大概在里头待久了,不知道秀兰已经不在了。他远远看一眼站,就什么都明白了。</p><p class="ql-block">老孙头叹了口气。这些事压在肚子里,跟搪瓷缸底的茶垢一样,越积越厚,刷都刷不掉。</p><p class="ql-block">他又想起赵刚今天来送花生米时的样子。小伙子站在扳道房门口,帽檐压得低低的,把布袋往他手里一塞,说“孙叔,山海关带的,您尝尝”,说完转身就走。</p><p class="ql-block">他喊了一声“哎,你等等”,赵刚回过头来,他说“你去山海关,见着那个老头没有”,赵刚摇摇头,说“没见着”。他又问“那你跑这一趟干啥”,赵刚站在那儿想了半天,说“我就想看看,他走的那条路是什么样”。</p><p class="ql-block">老孙头没再问,摆摆手让他走了。他看着赵刚走远,心里说,这小子像程德厚年轻时候,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p><p class="ql-block">远处,一列火车正在进站,汽笛拉了一声长的,又拉一声短的。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又慢慢小下去。</p><p class="ql-block">扳道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5章 三枚硬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月十三,早上八点多。</p><p class="ql-block">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可冬天的太阳没温度。光照在脸上跟没照一样,风从北边刮过来,照样往骨头缝里钻。</p><p class="ql-block">站前广场上的雪被来往的人踩实了,结成一层冰壳,走路得小碎步挪,脚底下稍不注意就是一个趔趄。</p><p class="ql-block">春桃把面馆的门板卸下来,靠在墙根底下,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择韭菜。</p><p class="ql-block">韭菜是昨儿个下午从菜站批来的,冻了一夜,叶子边儿上有点发紫,她一根一根地摘,把烂叶子掐下来扔在脚边的塑料袋里。</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候,她头一回见着那个人。</p><p class="ql-block">那人站在售票处门口,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缩着脖子,来回踱步。</p><p class="ql-block">棉袄是灰的,原本可能是蓝的,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袖口破了,露出里头的棉花,棉花发黑,一撮一撮地往外钻。</p><p class="ql-block">裤子短了一截,脚脖子上露着冻得发紫的皮肤,脚上一双旧棉鞋,鞋头开了口,用麻绳绑着。</p><p class="ql-block">他在售票处门口走过来走过去,走过去走过来,地上那一片雪被他踩得稀烂,露出底下的水泥地。</p><p class="ql-block">他踱到售票处窗口跟前,站住了。售票处三个窗口,九号窗口在最边上,李素芳正坐在里头。</p><p class="ql-block">春桃听见那人说:“买一张去山海关的。”</p><p class="ql-block">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p><p class="ql-block">李素芳问:“几张?”</p><p class="ql-block">“一张。”</p><p class="ql-block">李素芳低头打票,钢笔在票面上沙沙地写。打好票,盖上章,正要递出来,那人又说:“算了,不买了。”</p><p class="ql-block">李素芳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把票收回去,在票面上划了两道,作废了。</p><p class="ql-block">那人退后两步,又踱开了。踱了有十来步,转回来,又站到窗口跟前:“还是买吧。”</p><p class="ql-block">李素芳又打了一张票,递出来。那人伸手接了,捏着票角看了看,又推回去了:“不要了。”</p><p class="ql-block">这回李素芳没说话,把票收回去,又作废了。她把作废的票放在一边,等着。果然,过了不到一分钟,那人又回来了:“买……”</p><p class="ql-block">李素芳把窗口的木板拉下来,关上了。九号窗口的小牌子上写着“暂停售票”。</p><p class="ql-block">那人站在关了的窗口前,愣了一会儿,从左边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手心里数了数。春桃离得远,看不太清,只看见他手心里亮晶晶的几个小点儿,在冬天的太阳底下闪着光。</p><p class="ql-block">后来那人在广场上转了一上午,春桃择完韭菜,又擦了灶台,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还在。</p><p class="ql-block">他蹲在广场中央那根电线杆子底下,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下巴缩在领子里,眼睛看着站台的方向。风把他棉袄的下摆吹起来,他也不按,就那么蹲着。</p><p class="ql-block">中午,面馆里来了几个吃饭的,春桃忙了一阵。等人走了,她收拾完碗筷,从锅里舀了一碗面汤,拿了个馒头,走出来。走到电线杆子底下,蹲下来,把碗和馒头递过去。</p><p class="ql-block">“吃吧,不要钱。”</p><p class="ql-block">那人抬起头来。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眼睛倒是亮的,不大,眼珠子黑,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不躲。</p><p class="ql-block">“不要钱。”春桃又说了一遍,“面汤是送的,馒头也是送的。”</p><p class="ql-block">那人接过来,没马上吃,先捧着碗暖了暖手。然后他低下头,呼噜呼噜地把面汤喝了,馒头也吃了。</p><p class="ql-block">吃得很急,嚼得却细,像是舍不得咽。吃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说了声“谢谢”,声音还是闷闷的。</p><p class="ql-block">春桃把碗收回去,问了一句:“你等人啊?”</p><p class="ql-block">那人没回答。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摸出三枚硬币,放在手心里,低头数了数。</p><p class="ql-block">春桃瞥了一眼,一枚五分的,一枚贰分的,一枚壹分的,都磨得发亮,上面的花纹都快看不清了。</p><p class="ql-block">他数了一遍,把硬币攥在手里,又放回口袋。</p><p class="ql-block">“你等人啊?”春桃又问了一遍。</p><p class="ql-block">那人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只吐出一个字:“嗯。”</p><p class="ql-block">“等谁?”</p><p class="ql-block">这回他连“嗯”都没有了,低下头,下巴缩回领子里。</p><p class="ql-block">春桃没再问。她端着碗站起来,回了面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蹲在那儿,手插在袖筒里,眼睛看着站台。</p><p class="ql-block">她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怪。</p><p class="ql-block">可也没往深里想。站前广场上什么人都有,等车的、送人的、走累了歇脚的,她见得多了。</p><p class="ql-block">大胖是下午来的。</p><p class="ql-block">他蹬着三轮车从站台那边过来,车斗里放着几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走到广场中间,看见电线杆子底下蹲着个人,他把车停下来,一条腿撑着地,打量着那人。</p><p class="ql-block">春桃正站在面馆门口往绳上搭抹布,大胖喊了一嗓子:“老板娘,这人谁啊?”</p><p class="ql-block">“不知道。在这儿蹲了一上午了。”</p><p class="ql-block">“老在这儿晃悠?”大胖从车上下来,把车斗里的蛇皮袋往里推了推,朝那人走过去。</p><p class="ql-block">他走到那人跟前,居高临下地站着。大胖一米八五的个子,两百来斤,往那儿一戳,把太阳都挡没了。他粗声粗气地开口:“嘿,你哪儿来的?别在这儿碍事。”</p><p class="ql-block">那人抬起头来,看了大胖一眼。目光在大胖脸上停了一两秒钟,没说话,又低下头去,下巴缩回领子里,不动了。</p><p class="ql-block">大胖被他这一看弄得有点不自在。他原以为这人会争辩两句,或者站起来走开,可人家就看了他一眼,跟看电线杆子似的,看完就不理了。</p><p class="ql-block">“嘿,我跟你说话呢。”大胖又说了一句。</p><p class="ql-block">那人还是不吭声。</p><p class="ql-block">春桃在门口喊了一声:“大胖,你甭撵他,人家没碍着谁。”</p><p class="ql-block">大胖回头看了春桃一眼,挠了挠光头:“我这不是替你看着点儿嘛,万一是偷东西的呢。”</p><p class="ql-block">“偷什么偷,人家蹲了一上午了,连口水都没喝。”春桃从屋里端了碗热水出来,走到电线杆子跟前,把碗递给那人。</p><p class="ql-block">那人接了,两只手捧住碗,手指头关节粗大,骨节突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p><p class="ql-block">大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走回三轮车旁边,一只脚踩在脚蹬子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人正低头喝水,碗沿遮住了半张脸。</p><p class="ql-block">“有事喊我。”大胖说完,蹬上车走了。蹬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春桃喊了一嗓子:“这人要是不走,你告诉我,我晚上收车来撵他。”</p><p class="ql-block">春桃朝他摆摆手:“走吧走吧,哪儿那么多事。”</p><p class="ql-block">值班室在站房二楼,窗户朝南,正对着广场。程德厚站在窗后,手背在身后,看着广场上这一幕。</p><p class="ql-block">他看见春桃端了面汤和馒头出去,看见那人蹲在电线杆子底下吃,看见大胖过去撵人又被春桃拦住。</p><p class="ql-block">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落在那个灰扑扑的背影上,看了很久。那人吃完馒头,把碗放在地上,又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在手心里数。</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把手从背后放下来,按在窗台上,手指头在窗台的木头沿上轻轻叩了两下。</p><p class="ql-block">他的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兜里有一张旧车票存根,纸边都磨毛了,是1990年他替王德财顶班那天留下的。</p><p class="ql-block">他隔着裤兜的布料,用指尖捏了捏那张存根的边角,又看了看窗外那个蹲在电线杆子底下的人影,把存根往兜深处推了推,手抽出来,垂在身侧。</p><p class="ql-block">他没有下去。</p><p class="ql-block">腊月十四,那人又来了。还是那个点儿,还是那件灰棉袄,还是蹲在电线杆子底下。</p><p class="ql-block">春桃给他端了碗面汤,他没接,从兜里掏出三枚硬币,放在手心里数。</p><p class="ql-block">春桃把碗搁在他脚边,他等春桃走了才端起来喝。</p><p class="ql-block">腊月十五,腊月十六,腊月十七,腊月十八。每天如此。</p><p class="ql-block">春桃注意到一个规律:这人是早上来,晚上走。走的时候往站台方向看一眼,然后一步一步往南走,走到站前街的尽头,拐进巷子里不见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又出现,还是那件棉袄,还是那三枚硬币。</p><p class="ql-block">她有一回跟刘桂芬提起这人,刘桂芬说:“我也看见了,天天来,也不知道等谁。”又补了一句:“看着不像坏人,就是脏了点儿。”</p><p class="ql-block">春桃说:“脏怎么了,谁还没个难处。”</p><p class="ql-block">这五天里,他每天都会去九号窗口买票。李素芳也摸清了他的规律,一看见他过来就提前把票打好,等着他说“算了”。</p><p class="ql-block">他也不让李素芳为难,说“算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歉意,像是知道自己给人添了麻烦,但第二天还是照旧。</p><p class="ql-block">有一回李素芳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到底买不买?”</p><p class="ql-block">他站在窗口前,嘴唇动了半天,说:“我就看看。”</p><p class="ql-block">“看什么?”</p><p class="ql-block">他把手伸进兜里,攥着那三枚硬币,没说话。</p><p class="ql-block">李素芳看了他一眼,把打好的票收回去,作废了,没再追问。她心里隐约觉得这人不正常,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正常。</p><p class="ql-block">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不躲不闪,不像那些来窗口找茬的醉汉,也不像故意捣乱的。倒像是——她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回来找,又不知道从哪儿找起。</p><p class="ql-block">腊月十八,傍晚。天快黑了,风起来了,刮得电线呜呜响。春桃收摊了,从面馆出来准备插门闩,看见那人还蹲在电线杆子底下。</p><p class="ql-block">天这么冷,他缩成一团,冻得直哆嗦,可还是蹲着不走。</p><p class="ql-block">春桃走过去,蹲在他面前。</p><p class="ql-block">“你到底要坐车去哪儿?”</p><p class="ql-block">那人抬起头来,看着春桃。离得近了,春桃看清了他的脸。年纪不好说,三十到五十都有可能,脸上全是风霜的印子,颧骨上有冻疮,结了黑痂。</p><p class="ql-block">但五官是端正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深的空洞——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p><p class="ql-block">“我哪儿也不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沙哑。</p><p class="ql-block">“那你天天来买票?”</p><p class="ql-block">他没回答。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三枚硬币,放在手心里。这回他没有数,就那么摊着,让春桃看。</p><p class="ql-block">“就剩这些了。”他说,“五分的,贰分的,壹分的。加起来八分钱。去山海关的票,八块。我攒了三年,没攒够。”</p><p class="ql-block">春桃看着那三枚硬币,没说话。</p><p class="ql-block">“我不是来坐车的,”他把硬币收回去,一枚一枚地放回口袋,动作很慢,“我就是想看看,看看她待过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谁?”</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往站台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一拐一拐地往南走了。</p><p class="ql-block">春桃这才发现他的左腿是瘸的,走路的时候左肩往下塌,身子一歪一歪的。</p><p class="ql-block">春桃站在电线杆子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p><p class="ql-block">腊月十九,傍晚。程德厚从值班室下来,走到广场上。</p><p class="ql-block">他本来是要去月台巡站的,走到广场中间,脚步慢下来。电线杆子底下,那人还在。程德厚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p><p class="ql-block">那人低着头,没看见他。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三枚硬币,一枚一枚地拿出来,摆在脚前的雪地上。</p><p class="ql-block">先摆五分的,再摆贰分的,最后摆壹分的。摆好了,他低头看着那三枚硬币,没有动。</p><p class="ql-block">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三枚硬币的位置挪了挪——五分的挪到左边,贰分的放在中间,壹分的放在右边。三枚硬币在雪地上排成一条线,间隔均匀,像三个小小的坐标点。</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看着那条线,脚步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那不是随便摆的。五分的在左,贰分的在中,壹分的在右——那是“山海关”三个字的笔画起头。</p><p class="ql-block">秀兰教她哥认字的时候,没有纸笔,就拿树枝在地上画。先画“山”的第一竖,再画“海”的三点水,再画“关”的第一点。她让她哥跟着她的笔画走,一笔一画地学。</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在旁边看过一次,秀兰蹲在地上,树枝在土里划出一道印子,她说“哥,你看,这是山的起笔”。</p><p class="ql-block">王德财蹲在她旁边,笨拙地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竖。</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雪地上那三枚硬币排成的线,喉结动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德财。”他叫了一声。</p><p class="ql-block">那人猛地抬起头来。</p><p class="ql-block">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说话。那人看着程德厚,嘴张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的嘴唇哆嗦着,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来:“妹夫。”</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有动。</p><p class="ql-block">那人站起来,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先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揣进袖筒里,又抽出来,最后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多余的棍子。</p><p class="ql-block">他比程德厚矮半头,站直了也只到程德厚的下巴。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他又瘦了,棉袄里空荡荡的。</p><p class="ql-block">“我就来看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旁人听见,“看看她待过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转身往回走。</p><p class="ql-block">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声音:“我没别的意思,看一眼就走。”</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站房门口,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门厅里,手按在门框上。</p><p class="ql-block">门框是木头的,几十年了,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他按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上楼去了。</p><p class="ql-block">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了一下。楼梯间的窗户也朝着广场,他侧过头,隔着玻璃往下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那人还站在电线杆子底下,一动不动,像根桩子。</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收回目光,继续上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值班室的门,进去,把门关上。</p><p class="ql-block">他坐到椅子上,翻开笔记本,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会儿,才落下去。他写:“腊月十九,晴。王德财到站,未进站房。”</p><p class="ql-block">写完,他把笔搁下,坐着没动。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风刮得更紧了,呜呜地响。</p><p class="ql-block">广场上,王德财还站在原地。他蹲下身,把雪地上那三枚硬币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左边口袋。</p><p class="ql-block">捡到最后那枚壹分的时候,手指冻僵了,捏了两下没捏住,硬币掉在雪地上,他弯腰找了找,才捡起来。</p><p class="ql-block">装好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往站台方向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春桃从面馆里探出头来,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刚想出去问一句,王德财转过身来,朝面馆这边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他的目光和春桃的对上了,停了一两秒,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揣回袖筒里,一拐一拐地往南走了。</p><p class="ql-block">春桃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抹布。</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这人跟程站长说了什么,也不知道程站长为什么叫了他一声就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但她记住了那两个字——“妹夫”。</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6章 兄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一,早上七点。</p><p class="ql-block">冬至前一天,天短到了头。太阳升起来也是白惨惨的一团,挂在东边站房顶上,像冻住了似的。</p><p class="ql-block">站前广场上的冰壳比前几天又厚了一层,来往的人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碎冰碴子飞起来,扎在裤腿上。</p><p class="ql-block">程德厚从值班室出来,站在台阶上系围脖。</p><p class="ql-block">他看见王德财蹲在电线杆子底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p><p class="ql-block">旁边面馆还没开门,春桃的烟囱刚冒烟。</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系好围脖,下了台阶,没往月台方向走,径直朝广场中间去了。</p><p class="ql-block">王德财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p><p class="ql-block">他今天把棉袄扣子系上了,可扣子掉了两颗,前襟敞着。下巴上胡子拉碴的,比前两天更长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走到他跟前,没停步,侧了侧头,说了一声:“跟我来。”</p><p class="ql-block">他走在前面,王德财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p><p class="ql-block">王德财的脚步很轻,踩在雪上没多大动静,像是怕踩重了会惊动什么。</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一下,等后面的人跟上了再走。</p><p class="ql-block">经过面馆门口时,春桃正开门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她看见程德厚走在前面,那个蹲电线杆子的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北边扳道房方向去。</p><p class="ql-block">她手里攥着门板的搭扣,没吱声,看着他们走远。等他们走出十几步了,她才把门板靠墙立好,转身进了屋,心里琢磨着:程站长这是要干什么?</p><p class="ql-block">扳道房的门开着。老孙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铝壶,正往杯子里倒水。</p><p class="ql-block">看见程德厚带着王德财过来,他把壶放下,看了程德厚一眼。</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老孙头没问什么,把手里那杯水放在桌上,转身从门后拿起自己的棉帽子戴上,推门出去了。</p><p class="ql-block">经过王德财身边时,老孙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脸上停了一下,还是没说话,绕过他走了。</p><p class="ql-block">扳道房里只剩两个人。</p><p class="ql-block">屋子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炉子。白天看,比夜里更显得破旧。</p><p class="ql-block">墙上的列车时刻表卷了边,毛主席像褪成了浅灰色。</p><p class="ql-block">阳光透过蒙着雾气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p><p class="ql-block">炉子里的火没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火星从炉盖的缝隙里往外蹿一下又落下去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走到桌子后面,把椅子拉出来。椅背上搭着他那件大衣,他把大衣拿起来搭在床头上,指了指椅子:“坐。”</p><p class="ql-block">王德财没坐。他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互相攥着,骨节泛白。军大衣的袖口本来破的,今天用线缝上了,缝得歪歪扭扭,针脚大小不一。</p><p class="ql-block">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块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磨得发白,有几块板子翘了边。</p><p class="ql-block">程德厚也没再让。他在椅子旁边站着,从炉子边上的铁皮罐里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搪瓷杯里,提起老孙头留下的铝壶,倒了热水。</p><p class="ql-block">水冲进杯子,茶叶翻上来,慢慢舒展开。他把杯子放在桌子靠王德财那一边,然后自己在行军床边上坐下来。</p><p class="ql-block">王德财看着那杯水,没有伸手去拿。</p><p class="ql-block">沉默。</p><p class="ql-block">窗外传来一声汽笛,不远,是调车机在货场那头作业。声音传进扳道房,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p><p class="ql-block">王德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秀兰走那天,我在牢里。”</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动。</p><p class="ql-block">“他们告诉我,我不信。”王德财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我跟管教说,你让我回去一趟,我就看一眼。管教说,你还有半年,出去再看。我说我等不到半年,我妹妹没了。管教说,那也不行。”</p><p class="ql-block">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在铺板上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盯了一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我盯着那道缝,从黑看到灰,从灰看到白。”</p><p class="ql-block">王德财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从嘴里往外拔什么东西,“我想秀兰小时候的样子,想她扎俩小辫儿跟在我后头跑,想她挨了打躲到我背后,拽着我衣裳角不撒手。我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p><p class="ql-block">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伸手去端桌上的搪瓷杯,端起来,送到嘴边,又放下了——忘了喝。</p><p class="ql-block">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又松开。</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坐在行军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他没打断。等了一会儿,他才问了一句:“后来呢?”</p><p class="ql-block">声音不高,像是怕惊着什么。</p><p class="ql-block">王德财咽了口唾沫:“后来我表现好,减了两年,提前出来了。出来那天,管教把我送到大门口,跟我说,出去好好过。我站在大门口,太阳刺得睁不开眼,站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儿走。”</p><p class="ql-block">他松开绞在一起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攥起来,又蹭了两下。</p><p class="ql-block">“我先回的沧州老家。走了三天,扒了一段货车,剩下的路靠两条腿。到家一看,老房子塌了半截,院里的枣树让人刨了。邻居说我爹妈早没了,我妹妹嫁到怀柔去了。我在村里待了三天,问了所有人,谁也不知道秀兰具体住哪儿。就有人说,她男人在铁路上,当站长。”</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来看了程德厚一眼,又低下去。</p><p class="ql-block">“我找了三个月。从沧州到北京,从北京到怀柔,一路打听。那时候我身上没钱,扒过货车,睡过桥洞,跟叫花子差不多。有一回在丰台那边让联防的逮住了,关了一宿,第二天把我撵出来了。我沿着铁路线走,走了一天一夜,走到怀柔地界的时候,脚底板全是血泡。”</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的手指动了一下,交叉的手松了松。</p><p class="ql-block">“找到怀柔站那天,是个下午。我站在广场东边墙根底下,看见站房了。我没敢进去,就在墙根底下蹲着,蹲了一下午。”王德财的声音低下去,“那天我看见有人从站房里进进出出,有穿制服的,有背蛇皮袋的,有带着小孩的。我想秀兰会不会也从那扇门里出来。我就盯着那扇门看,看到天黑,也没看见她。”</p><p class="ql-block">他又停住了。伸手去端搪瓷杯,这回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温的。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又来了几回。有一回看见你了,你穿着制服站在月台上,跟人说话。我离得远,看不清脸,但看那架势,像个当官的。我琢磨,这就是我妹夫。”他说到“妹夫”两个字时,声音低了一下,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吐出来,“我没过去。我不知道过去说什么。我坐了十二年牢,出来了连自己都养不活,我过去认亲戚,不是给秀兰丢人吗。”</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蹲墙根底下那回,老孙头看见你了。”</p><p class="ql-block">王德财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走过来想撵我。我站起来走了。”</p><p class="ql-block">“他跟我说了。”程德厚说,“他说有个瘸腿的男人,长得像秀兰。他猜是你,但没跟我说破。我那时候也不确定。”</p><p class="ql-block">“我瘸了。”王德财拍了拍自己的左腿,“在里头让人打的。干活的时候没躲开,落下了病根。出来以后找活儿,人家一看我这腿,就摆手。后来我就不找了。反正一个人,混一天算一天。”</p><p class="ql-block">他停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我不是来要什么的。”</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看着他。</p><p class="ql-block">“我来,就是想看看,看看她待过的地方。”王德财的声音低下去,“我在墙根底下蹲着的时候,我想着,能看见她系着红围裙从面馆里出来。那围裙是她自己做的,她走之前给我看过。她说哥你看,这红布多好,我给你也做一条。我说我一个男的系什么围裙,她说不系围裙你帮我系,我做饭的时候你在旁边给我系上。可是,她不在了。”</p><p class="ql-block">说到这里,王德财的嗓子哑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p><p class="ql-block">“我就来这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走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柜子不大,两层的,上层放着几件旧工具和一卷麻绳,下层搁着一条新毛巾,白底蓝条的,叠得方方正正。他拿出来,递给王德财。</p><p class="ql-block">“擦把脸。”</p><p class="ql-block">王德财接过毛巾,没有擦脸。他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毛巾的边角被他攥得皱成一团,白底蓝条上洇出几块深色的印子,是手心的汗和指甲缝里的泥。</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前,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铁轨和煤灰的气味,呼呼地响。炉子上的火苗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又正过来。</p><p class="ql-block">王德财被风一吹,缩了缩脖子。他这才想起来手里攥着条毛巾,拿起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擦完了,他把毛巾叠好,攥在手里,没放。</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把窗户关上了,转回身来,说:“站里缺个打扫卫生的,你愿不愿意干?”</p><p class="ql-block">王德财抬起头来,愣住了。</p><p class="ql-block">他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几下,像要说什么,可声音没出来。</p><p class="ql-block">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子,抹了一把脸,然后低下头去,看着手里那条毛巾,看着上面被自己攥出来的褶子。</p><p class="ql-block">“愿意。”他点了点头,点得很重。点完了又点了一下,“愿意。”</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在行军床上坐下来,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王德财也端起了桌上那杯水,这回他喝了,喝得很急,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毛巾擦了擦。</p><p class="ql-block">“工资不高。”程德厚说,“一个月八十块,管住不管吃。住就住扳道房隔壁那间杂物间,我给你收拾出来。吃你自己想办法,站里有食堂,一顿饭一毛五。”</p><p class="ql-block">“够了。够了。”王德财说。</p><p class="ql-block">“明天早上六点来,把候车室、售票处、月台扫一遍。雪天加扫站前广场。”程德厚说着,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工具在杂物间里,扫帚拖把都有,缺什么跟老孙头说。”</p><p class="ql-block">王德财点头。</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冷风灌进来,炉子上的火苗歪了一下。王德财跟在后面走出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扳道房里头。</p><p class="ql-block">他看了一眼炉子,看了一眼那张桌子,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水。然后他把毛巾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放进口袋里,转身朝站前广场走去。</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往站前广场走。他往北走了,朝扳道房北头那片空地走过去。</p><p class="ql-block">那片空地不大,夹在扳道房和货场围墙之间,长满了枯草,雪盖在上面,平平整整的,没有人踩过的痕迹。</p><p class="ql-block">空地中间有一块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一截磨得光滑,像是常有人坐。</p><p class="ql-block">王德财走到空地中间,在那块石头上蹲下来。他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口袋里的毛巾掏出来,铺在石头上,然后坐了下去。</p><p class="ql-block">他坐在那里,面朝货场的方向,看着铁轨延伸到远处,消失在晨雾里。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棉袄的下摆一掀一掀的,他也没按。</p><p class="ql-block">春桃在面馆门口远远看见了。她站在门框边上,手里端着一碗刚调好的酱料,看着那个方向。</p><p class="ql-block">王德财坐在空地中间,像一块石头嵌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她看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回了屋里,把酱料碗放在灶台上,盖上纱布。</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站在扳道房门口,看着王德财在北边空地上坐下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门带上。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p><p class="ql-block">老孙头不知什么时候从货场那边转回来了,站在扳道房北头,手里拎着那把铝壶。他走过来,站在程德厚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王德财的背影。</p><p class="ql-block">“留下了?”老孙头问。</p><p class="ql-block">“留下了。”程德厚说。</p><p class="ql-block">老孙头没再问,拎着壶进了扳道房,把壶搁回炉子上。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水,端起来,泼在炉子边上,滋起一小股白汽。</p><p class="ql-block">傍晚,小陈骑着绿色自行车从站前街过来,铃铛叮铃铃响了几声。他停在面馆门口,从邮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春桃姐,你的信。”</p><p class="ql-block">春桃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着“怀柔站前迎客来面馆 春桃收”。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p><p class="ql-block">小陈已经骑上车走了,铃铛声远去了。</p><p class="ql-block">春桃把信封揣进围裙口袋,没拆。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站台方向,又看了一眼北边那片空地。</p><p class="ql-block">王德财已经不在了,空地上只剩那块石头,石头旁边的雪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毛巾也被他带走了。</p><p class="ql-block">她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插好门闩,转身进了里屋。</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7章 没地址的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二,傍晚五点多。</p><p class="ql-block">天已经黑透了。冬天的怀柔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半太阳就贴着西山往下出溜,五点来钟街上就没什么人了。</p><p class="ql-block">站前广场上的电线杆子亮着一盏路灯,昏黄的一团光,照在冰壳上泛着冷光。</p><p class="ql-block">春桃在面馆里洗碗。灶台上的铝盆里泡着七八个碗,热水冒着白汽,她把碗一只一只捞出来,用抹布转着圈擦。</p><p class="ql-block">洗碗水浑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花。她擦了擦手,端起盆准备出去倒水,刚走到门口,听见铃铛声。</p><p class="ql-block">叮铃铃,叮铃铃。</p><p class="ql-block">绿色自行车从站前街那头过来,车轱辘碾在冰壳上嘎吱嘎吱响。</p><p class="ql-block">小陈一只脚撑着地,车停在面馆门口,腿没跨下来,从邮包里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春桃姐,你的信。”</p><p class="ql-block">春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小陈的鼻子尖冻得通红,哈着白气说:“今儿个最后一趟了,送完你这封我就收工。”春桃说:“进来暖和暖和?”小陈摆了摆手:“不了,我妈还等我回去包饺子呢。”脚一蹬,车走了。</p><p class="ql-block">铃铛声沿着站前街响远了。</p><p class="ql-block">春桃站在门口,借着路灯的光看那个信封。牛皮纸的,普通的,没有贴邮票,没有邮戳。收件人一栏写着“怀柔站前迎客来面馆 春桃收”,字是圆珠笔写的,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p><p class="ql-block">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又对着路灯照了照,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的厚度。</p><p class="ql-block">她回到屋里,把碗盆搁在灶台上,坐到桌子前,撕开了信封。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对折着,展开来巴掌大小。上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跟信封上的笔迹一样:</p><p class="ql-block">“德柱可能没死,山海关往下。”</p><p class="ql-block">春桃的手抖了一下。她把手按在桌面上,按了几秒钟,等抖劲儿过去了,又把那张纸拿起来看。还是那行字,一个标点都没有。</p><p class="ql-block">山海关往下。往下是哪儿?南边?东边?她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长时间,盯到眼睛发酸,那行字在眼前模糊起来,她眨了眨眼,又清楚了。</p><p class="ql-block">她把信纸放下来,又拿起来。翻到背面,空白。她对着灯泡照了照,纸背上有隐约的印子,铅笔写的,很淡,像是写完以后又擦过,没擦干净。她把纸凑近灯泡,倾斜着,让光线从侧面透过去。</p><p class="ql-block">“黑煤窑”。</p><p class="ql-block">三个字。对着光,认出来了。春桃把纸放下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碗洗完了。</p><p class="ql-block">洗完碗,她把面馆的门板一块一块装上,插好门闩。平时她关门之前要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站台方向,看看有没有晚点的车,看看有没有人走过来。今天她没看,装好门板就转身进了里屋。</p><p class="ql-block">里屋比外面暖和一些,炉子封了火,炉壁还热着。她坐在床沿上,把信封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抽出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德柱可能没死,山海关往下。”</p><p class="ql-block">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是装饼干的,铁皮上印着花,漆掉了好几块。</p><p class="ql-block">打开来,里头是一张照片,张德柱的照片,还有几封信,是早些年张德柱托人带回来的。她找出照片,放在信纸旁边。</p><p class="ql-block">照片是六年前照的,在县城照相馆拍的,黑白两寸。照片上的男人方脸浓眉,嘴角往上翘着。</p><p class="ql-block">她看看照片,看看信纸。信上的字,跟张德柱的笔迹对不上——张德柱写字不难看,他念过初中,字是练过的。</p><p class="ql-block">这信可能不是张德柱写的,是别人写的。别人替张德柱写的。别人替张德柱报信。别人知道张德柱还活着。</p><p class="ql-block">春桃把照片和信纸并排放在膝盖上,一直看着。</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张德柱走的那年。小燕刚满周岁,张德柱说跟村里的包工头去山海关做工,干半年就回来,挣了钱给孩子买奶粉。</p><p class="ql-block">走那天是正月初五,天还没亮,他背着个蛇皮袋,蹲下来亲了亲小燕的脸。小燕在睡觉,被胡子扎醒了,哭了两声。</p><p class="ql-block">张德柱站起来,跟春桃说:“我走了。”春桃说:“走吧,到了给个信。”他说:“知道了。”然后一拐弯出了巷子,蛇皮袋在背上晃荡晃荡的,越晃越远,最后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p><p class="ql-block">后来包工头回来,说张德柱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人没了。春桃不信,她跑去山海关找,找了一个月,工地上的工头换了人,没人说得清张德柱到底怎么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跟人跑了,有人说他让人卖了。</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信谁,于是谁都不信。她带着小燕来到怀柔,在火车站前面开了面馆。她想,德柱要是回来,坐火车到怀柔站,一出来就能看见她。</p><p class="ql-block">这一等就是六年。</p><p class="ql-block">春桃把照片放回铁盒里,把信纸也放进去,想了想,又拿出来了。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围裙右边的口袋。照片也放进右边口袋。</p><p class="ql-block">她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外间,把炉子捅开,添了两块煤,坐上铝壶。水开了,她倒了一搪瓷缸,捧在手里暖着。</p><p class="ql-block">窗外头黑漆漆的,站台那边偶尔传来一声铁轨的响动,是调车机在作业。</p><p class="ql-block">她坐在桌前,对着搪瓷缸里冒出来的白汽想:这信是谁写的?为什么没有地址?为什么只有半句话?“山海关往下”,往下是哪儿?黑煤窑又是什么地方?</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前些日子程德厚来吃面,多给了两块钱。想起赵刚请假去山海关,说没找着人。想起那个瘸腿的王德财蹲在电线杆子底下,数着三枚硬币。</p><p class="ql-block">这些人都在跟山海关较劲,都在跟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较劲。</p><p class="ql-block">她想起自己收到过那么多封信,没有一封是张德柱写的。这一封是头一回,有人告诉她“德柱可能没死”。</p><p class="ql-block">春桃把搪瓷缸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想开门看看站台。手碰到门闩了,又放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她站在门后头,听了一会儿,外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刮电线杆子的呜呜声。</p><p class="ql-block">她把门闩插紧了些,转身回到里屋,脱了棉袄躺到床上。被子是凉的,她蜷着身子,把被角掖在肩膀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行字。“德柱可能没死,山海关往下。”</p><p class="ql-block">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有点脱落,露出底下的白灰。她盯着那块白灰看,看了好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外。</p><p class="ql-block">睡不着。她又坐起来,把信从口袋里摸出来,重新凑到灯下看。铅笔印的三个字——“黑煤窑”。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生怕认错了。</p><p class="ql-block">没错,就是这三个字。黑煤窑是什么地方?她在山东老家的时候听人说过,有些小煤窑不挂招牌,招工也不问来历,给钱就干。那些地方出过事,塌方、透水、瓦斯爆炸,死了人也不往上报,赔几个钱就了事。</p><p class="ql-block">张德柱要是被弄到那种地方去了……她不敢往下想,可又忍不住想。</p><p class="ql-block">她把信放回口袋,重新躺下来。窗外的风小了些,能听见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铁轨,轰隆轰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p><p class="ql-block">她数着车轮的声响,数着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p><p class="ql-block">睡得不踏实,做了个梦。梦里张德柱站在一片黑乎乎的地方,脸上身上全是煤灰,只有眼白是白的。他张嘴说话,可她听不见声音。她急得往前跑,跑不动,腿像灌了铅。张德柱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黑暗里去了。</p><p class="ql-block">她张嘴喊,喊不出声,一急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块。</p><p class="ql-block">她坐起来,在黑暗中摸到围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没开灯,摸着黑把信纸展开,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p><p class="ql-block">摸到“黑煤窑”三个字的地方,指腹能感觉到纸面上铅笔划过的凹痕,浅浅的,一道一道的。她摸了好几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口袋,重新躺下。</p><p class="ql-block">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外头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刷刷,刷刷,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p><p class="ql-block">是王德财在扫广场。腊月二十三了,小年,天还没亮,他就开始扫了。春桃躺在床上听那扫帚声,听着听着,眼睛有点发酸。她把被角往脸上拉了拉,盖住眼睛。</p><p class="ql-block">天快亮的时候,扫帚声停了。春桃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外间。她把炉子捅开烧上水,然后走到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p><p class="ql-block">外面冷得很,哈出来的气白花花的。王德财正在收扫帚,把扫帚靠在电线杆子上,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在吃,大概是馒头。</p><p class="ql-block">他看见春桃卸门板,没说话,点了点头。春桃也朝他点了点头。王德财拿起扫帚,往站台方向去了,一拐一拐的。</p><p class="ql-block">春桃把门板靠墙立好,转身进屋和面。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来吃面的人会多些。她往面盆里倒了两瓢面,兑上温水,手伸进去揉。</p><p class="ql-block">揉着揉着,她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右边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还是那行字,还是那三个铅笔印。</p><p class="ql-block">她把信折好,放回口袋,继续揉面。面团在她手底下慢慢上了劲。她揉得比平时用力,额头出了汗,她用袖子擦了一把,接着揉。揉完了面,她把面盆盖上湿布,搁在炉子旁边醒着。</p><p class="ql-block">然后她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站房后面升起来,照在广场的冰壳上,亮晃晃的。程德厚正从站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往月台方向走。赵刚跟在他后面,抱着两把扫帚。王德财已经上了月台,正用铁锹铲月台边上的冰。</p><p class="ql-block">三个人各干各的,谁也没说话。</p><p class="ql-block">七点出头,头一趟车进站了。汽笛声响过之后,站台上热闹起来。春桃听见有人往广场这边走,脚步声踩在冰壳上嘎吱嘎吱的。</p><p class="ql-block">她把面盆上盖的湿布掀开,开始下面。头一碗面是给一个赶路的旅客下的,那人要了一碗炸酱面,呼噜呼噜吃完就走了。</p><p class="ql-block">春桃收拾碗筷的时候,小陈又骑着车过来了,铃铛叮铃铃响了两声。他从邮包里探出头来,问:“春桃姐,昨儿个那信没问题吧?我看你脸色不对。”</p><p class="ql-block">春桃把碗放进水池,回过头来说:“没问题。真的没问题。”</p><p class="ql-block">小陈挠了挠后脑勺:“那就行。要是有啥事,你言语一声。”</p><p class="ql-block">“知道了。谢谢你了小陈。”</p><p class="ql-block">小陈骑车走了。春桃继续下面、收碗、擦桌子。面馆里人来人往,有吃面的,有喝水的,有问路的。她跟平时一样忙活着,嗓门还是那么大,笑还是那么大。</p><p class="ql-block">可要是有人仔细看,能看见她每次经过灶台时,会不由自主地朝右边口袋摸一下。</p><p class="ql-block">中午的时候,程德厚进来吃面。他坐在靠墙那张桌子前,摘下帽子放在桌角,帽檐朝外。春桃给他下了一碗面,端上去。</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吃面的时候,春桃在旁边擦灶台,擦了两下,回过头来问了一句:“程站长,山海关那边,你熟不熟?”</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来:“问这个干什么?”</p><p class="ql-block">春桃手里攥着抹布,在灶台上蹭了蹭:“没啥,就是问问。有个亲戚在那边,想去看看,不知道路怎么走。”</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说:“山海关往南是秦皇岛,往东是辽宁地界。那边地方大,不好找。”他顿了顿,“要是找什么人,得有具体地址,没有地址白跑。”</p><p class="ql-block">春桃“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程德厚吃完了面,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放在桌上,站起来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有难处就说话。”</p><p class="ql-block">春桃站在灶台后面,看着程德厚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她攥着抹布的手松了松,把那三块钱收进抽屉里。</p><p class="ql-block">傍晚收摊的时候,她又把信拿出来看了一遍。这回没对灯照,只看了看正面那行字。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右边口袋,系紧围裙。她走到门口,朝站台方向看。</p><p class="ql-block">远处的铁轨延伸出去,在暮色里变成两条细细的黑线,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她摸了摸右边口袋,对着铁轨的方向轻声说:“德柱,你要是还活着,就给我一个信儿。”</p><p class="ql-block">话音刚落,铁轨那头传来一声汽笛。是过路车,不进站,远远地从东边开过来,轰隆轰隆的,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又越来越远,往西边去了。</p><p class="ql-block">汽笛声在空气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慢慢地消散了。</p><p class="ql-block">春桃站在门口,对着远去的汽笛声说了一句:“听见了。”</p><p class="ql-block">她没说听见了什么。她转身进屋,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站台方向。</p><p class="ql-block">天已经全黑了,站台上亮着几盏灯,昏黄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月台。没有人。她把最后一块门板卡进槽里,插好门闩。</p><p class="ql-block">回到里屋,她坐在床沿上,把信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背面,对着灯泡又看了一遍那三个铅笔字——“黑煤窑”。</p><p class="ql-block">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枕头上还留着昨晚的潮气,凉丝丝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p><p class="ql-block">外头又传来了扫帚的声音。刷刷,刷刷。王德财在扫广场。天还没亮,小年夜的鞭炮声刚刚歇下去,他就开始扫了。</p><p class="ql-block">春桃听着那扫帚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什么人打着拍子。</p><p class="ql-block">她数着那声音,数着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8章 光头与病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五,午后一点多。</p><p class="ql-block">春节前的面馆比平时冷清。站前街上的人少了一半,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该备年货的都在家里忙活。</p><p class="ql-block">春桃靠在灶台边上,拿抹布擦灶沿,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灶沿已经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了。</p><p class="ql-block">她放下抹布,拿起笤帚扫地,扫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广场上阳光正好,照在冰壳上白晃晃的,晃眼睛。</p><p class="ql-block">大胖是这时候来的。</p><p class="ql-block">他推门进来,门框对他而言矮了一截,他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头的红秋衣,秋衣领子湿了一圈,贴在脖子上。</p><p class="ql-block">光头上一层汗,亮晶晶的,在门口的光线里反着光。他进来先喘了两口气,拿袖子擦了擦脑门,才找凳子坐下。</p><p class="ql-block">春桃把笤帚靠在墙角,走到灶台后面:“今儿个怎么这么晚?”</p><p class="ql-block">大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拿手抹了一把脸:“去了一趟医院。”</p><p class="ql-block">春桃没往下问。她抓了一把面,比平时多抓了一小把,抖散了,下进锅里。又从灶台边上的搪瓷盆里舀了一勺肉丁,比平时多舀了半勺,搁在另一个碗里。</p><p class="ql-block">面捞出来过水装碗,肉丁浇上去,又舀了一勺酱,码上黄瓜丝和豆芽,端到大胖面前。</p><p class="ql-block">大胖低头看了一眼碗,抬头看春桃。</p><p class="ql-block">“今儿个肉多。”春桃转身回了灶台,拿抹布擦灶沿,没看他。</p><p class="ql-block">大胖没说话,低下头吃面。</p><p class="ql-block">他吃得比平时慢。平时他吃面五分钟解决,埋头苦干,一句话不说。今天他吃得慢,筷子夹起来,吹一吹,送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才咽。</p><p class="ql-block">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来,端起碗喝了口汤,又拿起筷子接着吃。</p><p class="ql-block">春桃在灶台后面收拾碗架,把碗一只一只摞好,动作比平时慢。</p><p class="ql-block">她没回头看他,耳朵里听着他吃面的声音。平时那声音呼噜呼噜的,今天细碎了些,多了些停顿。</p><p class="ql-block">大胖的书包搁在旁边那张凳子上。书包是军绿色的,帆布的,洗得褪了色,拉链坏了,用一根布条拴着。</p><p class="ql-block">布条松了,拉链张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东西——一个铝饭盒、一团揉皱的纱布、几页折了角的纸。那几页纸露出一角,上面印着表格,表格里填着字。</p><p class="ql-block">春桃收拾桌子的时候,余光扫见了那几个字。她没有刻意去看,但“住院病历”四个字印在表格顶头,白纸黑字,一眼就撞进眼睛里来了。</p><p class="ql-block">她的视线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p><p class="ql-block">大胖吃完了面,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老板娘,借你家水龙头用用。”</p><p class="ql-block">“用吧。”春桃指了指门口的水龙头。</p><p class="ql-block">大胖走到门外,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水凉,他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用袖子擦干脸,站在门口甩了甩手。</p><p class="ql-block">春桃趁他出去的工夫,把桌上的碗收了,又看了一眼那只书包。拉链的开口比刚才大了些,病历露出更多了。</p><p class="ql-block">她看见了患者姓名那一栏——“赵大壮”。再往下,诊断栏里写着几个字,她没凑近看,但“植物状态”四个字从纸页边缘露出来,她认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她没有再往下看。她把碗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哗哗的,盖住了其他声音。</p><p class="ql-block">大胖从门外进来了,甩着手上的水珠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他走到桌边,把书包拎起来往肩上一挎,拉链口朝下,病历从里头滑出来一截,快要掉出来了。</p><p class="ql-block">春桃看见了,张了张嘴想提醒,大胖已经把书包甩到背后,病历又滑回去半截,卡在拉链缝里,没掉下来。</p><p class="ql-block">“老板娘,多少钱?”</p><p class="ql-block">“三块。”</p><p class="ql-block">大胖从裤兜里摸出三张一块的票子,放在桌上,背起书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碗底干干净净的,连汤都没剩。</p><p class="ql-block">“面不错。”他说了一句。</p><p class="ql-block">“好吃再来。”</p><p class="ql-block">大胖走了。春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广场。三轮车停在电线杆子旁边,他把书包往车斗里一扔,蹬上车走了。车链子嘎吱嘎吱响,越响越远。</p><p class="ql-block">春桃回到屋里,把碗收了,桌子擦了,然后坐在大胖刚才坐过的那张凳子上,坐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凳子还是热的。她把刚才看见的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赵大壮”、“植物状态”——她不太懂这个词,但“住院病历”她认识,“长期”两个字虽然没看见,但她猜得到。</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大胖每天在站前蹬三轮,从早蹬到晚,一趟挣个块儿八毛的,一个月能挣多少?除去吃饭租房,还能剩多少?医院的花销,一天得多少钱?</p><p class="ql-block">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大胖用过的碗拿起来看。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滴汤都没剩。她把碗放进水池,又站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她关了面馆的门,去了一趟百货大楼。</p><p class="ql-block">百货大楼在站前街和府前街交叉口,三层楼,是当时怀柔最高的建筑。外墙贴着白瓷砖,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反着光。</p><p class="ql-block">春桃在一楼买了网兜和一袋奶粉——奶粉是哈尔滨产的,铁罐装的,三块八一罐。</p><p class="ql-block">她又上了二楼,在副食柜台买了二斤苹果,用网兜兜着。想了想,又拐回一楼,站在副食柜台前,从围裙左边口袋里摸出那两块钱,是程德厚多给的那两块钱,一直没花。</p><p class="ql-block">她又从内衣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凑了凑,凑了二十块钱。她把钱折好,塞在奶粉袋和包装纸之间,从外头摸不出来。</p><p class="ql-block">她拎着网兜和奶粉往回走,走到站前广场,四处看了一眼。大胖的三轮车停在站台东边墙根底下,车斗里扔着几个蛇皮袋,座垫翻着。</p><p class="ql-block">春桃走过去,蹲下来,把网兜和奶粉塞到座垫下面的铁架子夹层里,塞好了,把座垫翻回去盖好。</p><p class="ql-block">她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p><p class="ql-block">春桃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她没回头,飞快地在座垫上又拍了两下,假装在整理座垫上的灰。</p><p class="ql-block">然后她转过身来,看见大胖从面馆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大概是回来还的。</p><p class="ql-block">大胖看见她站在三轮车旁边,脚步顿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我……”春桃指了指三轮车,“我刚才路过,看你座垫翻了,帮你盖上了。”</p><p class="ql-block">大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三轮车。他没说话,走到三轮车跟前,把搪瓷缸放进车斗里,然后伸手把座垫翻了过来。</p><p class="ql-block">座垫翻开,露出底下的网兜和奶粉罐。大胖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那罐奶粉和网兜里的苹果,没动。</p><p class="ql-block">春桃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大胖看了几秒钟,把座垫又翻回去了。他拍了拍座垫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春桃。</p><p class="ql-block">“面里盐放多了。”他说。</p><p class="ql-block">说完,他蹬上车走了。车链子嘎吱嘎吱响,他没有回头。春桃站在三轮车旁边,手心冰凉冰凉的,全是汗。</p><p class="ql-block">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三轮车拐过电线杆子,消失在站前街的拐角。</p><p class="ql-block">往回走的路上,她碰见刘桂芬。刘桂芬正收茶叶蛋摊,看见她脸色不太对,问了一句:“咋了?不舒服?”春桃说:“没事,风吹的。”</p><p class="ql-block">刘桂芬也没多问,两个人各自走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腊月二十六,中午。</p><p class="ql-block">大胖来吃面,比昨天早一些,一点刚过就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春桃正在给另一桌客人下面。大胖找了个位子坐下,等春桃端面过来。</p><p class="ql-block">春桃把面放在他面前,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眼珠子有点红,眼皮肿着,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大胖没抬头,拿起筷子就吃。</p><p class="ql-block">他吃得比昨天快,低头猛扒,筷子夹得急。春桃回灶台后面,没吭声。</p><p class="ql-block">大胖吃完了,把碗一推,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放在桌上。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春桃正在擦灶台的背影。</p><p class="ql-block">“老板娘。”</p><p class="ql-block">春桃回头。</p><p class="ql-block">“面里盐放多了。”</p><p class="ql-block">春桃愣了一下。她今天下面的时候尝了酱,咸淡正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胖已经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一下,又没了。</p><p class="ql-block">春桃放下抹布,走到窗口,往外看。大胖蹬上三轮车,没急着走,坐在车座上停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他抬头看了看天,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他把手搭在车把上,往站前街方向蹬走了。</p><p class="ql-block">车座上,春桃塞的苹果从座垫底下滚出来一个,在座垫上滚了一下,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头稳住了。</p><p class="ql-block">然后他继续往前蹬,苹果在他旁边晃了两晃,没再动。</p><p class="ql-block">春桃站在窗口后面,把额头顶在玻璃上,凉了一下,又缩回来。</p><p class="ql-block">她转身回到灶台前,拿起抹布继续擦灶台。擦了两下,她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摸了摸。口袋里空空的,那两块钱昨天花出去了。</p><p class="ql-block">傍晚,天快黑了。春桃正在收拾灶台,听见外面有动静。她探头一看,大胖坐在面馆门口的三轮车车斗沿上,没走。</p><p class="ql-block">他没进来,就那么坐着,拿手擦车把上的灰。车把已经擦得锃亮了,他还在一遍一遍地擦。</p><p class="ql-block">春桃放下抹布,端着一盆脏水出来倒。水泼在墙根底下,她转过身来,大胖还坐在那儿。</p><p class="ql-block">“我弟的事,别跟旁人说。”大胖开口了,声音不高,眼睛看着车把。</p><p class="ql-block">春桃端着空盆,站住了:“知道了。”</p><p class="ql-block">大胖又擦了两下车把,说:“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p><p class="ql-block">春桃说:“那就别说了。”</p><p class="ql-block">大胖点了点头,从车斗沿上跳下来,蹬上车走了。车链子嘎吱嘎吱响了几声,拐过电线杆子,消失在暮色里。</p><p class="ql-block">春桃端着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盆夹在腋下,搓了搓手,转身回了屋里。</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七,大胖没来。</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八,还没来。</p><p class="ql-block">春桃下面的时候往门口看了好几回,每次有人推门进来,她都抬头看一眼。不是大胖。</p><p class="ql-block">她把面下好,端给客人,回灶台后面接着擦灶沿。灶沿已经擦得锃亮了。</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九,中午,大胖来了。</p><p class="ql-block">他进门的时候,春桃正给一桌客人算账。看见他进来,她没抬头,但手上算账的动作快了,三下两下算完,把客人打发走了。</p><p class="ql-block">然后她走到灶台后面,抓面、抖散、下锅。</p><p class="ql-block">大胖在靠墙那张桌子前坐下,没说话。他今天没背书包,军大衣扣着扣子,光头还是亮的,但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眼泡没那么肿了。</p><p class="ql-block">春桃把面端上去。面碗放在桌上时,她看见大胖的手在桌面上放着,手指头粗粗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p><p class="ql-block">那双手每天握车把、搬货、数钱,手指头关节都磨粗了。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灶台。</p><p class="ql-block">大胖吃完了面,把碗一推,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放在桌上。然后他没急着走,站在那儿,看着春桃。</p><p class="ql-block">“老板娘。”</p><p class="ql-block">春桃回过头来。</p><p class="ql-block">“那奶粉,”大胖说,声音闷闷的,“我弟喝不了。他吃流食,医院给配的。”他顿了顿,“苹果我吃了。”</p><p class="ql-block">春桃攥着抹布,不知道该说什么。</p><p class="ql-block">“钱我收了。”大胖又说,“这个月正好短这些。”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p><p class="ql-block">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春桃认出来,是那张缴费单的存根。</p><p class="ql-block">“下个月我就能交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没看春桃。</p><p class="ql-block">春桃把抹布搁在灶台上,走过来,把那张存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p><p class="ql-block">“大胖。”</p><p class="ql-block">大胖抬起头来。</p><p class="ql-block">“你弟的病,能好不?”</p><p class="ql-block">大胖的嘴唇动了动。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大夫说看造化。”他把存根收起来,揣回兜里,“我就这么蹬着,他躺着。哪天他要是醒了,我就蹬不动了,那才好呢。”</p><p class="ql-block">他说完,推门走了。</p><p class="ql-block">春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广场。他蹬上三轮车,往站台方向去了,车链子嘎吱嘎吱响。</p><p class="ql-block">车座上放着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个苹果。他蹬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方向。</p><p class="ql-block">春桃没躲,站在门口看着他。大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头去,用力蹬了两下,三轮车拐过电线杆子,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春桃转身回了屋里,把门关上。她站在门后头,把抹布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然后她把抹布放下来,走到灶台前,把火捅开,添了两块煤。</p><p class="ql-block">炉子里的火旺了起来,她把手伸到炉口上烤了烤,手心手背都烤热了,才收回来。</p><p class="ql-block">窗外头,王德财扫完了广场,正把扫帚往电线杆子上靠。他靠着电线杆子歇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什么东西吃,大概是馒头。</p><p class="ql-block">春桃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转身和面去了。</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9章 九号窗口的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六,早上八点。售票处的卷帘门哗啦啦推上去,三个窗口同时开了。</p><p class="ql-block">李素芳坐在九号窗口后面,把票据本摊开,钢笔帽拧下来搁在笔架上,零钱盒拉到手边,一切摆得跟往常一样。</p><p class="ql-block">她今天来得早,提前了二十分钟,把柜台擦了一遍,地扫了一遍,连窗玻璃都拿干布抹了抹。</p><p class="ql-block">窗户上贴着票价表,边角卷了起来,她伸手按了按,按不平,就那样了。</p><p class="ql-block">八点一过,人就来了。</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六,赶着回家过年的旅客一拨接一拨。去保定的、去石家庄的、去邯郸的,排着队往窗口递钱。</p><p class="ql-block">李素芳手不停,问一句“几张”,报了票价,收了钱,低头打票,盖戳,找零,下一张。</p><p class="ql-block">她的动作利索,钢笔在票面上走得顺,跟账本上的数字对得上。</p><p class="ql-block">到九点多,排队的人少了些。一个男人凑到九号窗口前,说:“两张去保定的。”</p><p class="ql-block">李素芳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十来岁,穿一件蓝布棉袄,领子竖着,手里攥着一卷票子。</p><p class="ql-block">她问了车次,低头打票。两张票,票价六块,共十二块。男人递进来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p><p class="ql-block">李素芳接了钱,顺手把五块搁在柜台边上,拿起十块放进抽屉,低头找了三块零钱,连票一块儿递出去。</p><p class="ql-block">“两张十二,您给十五,找您三块,正好。”</p><p class="ql-block">男人接了票和零钱,站在窗口前愣了一下,说了句:“不对吧?”</p><p class="ql-block">李素芳以为他在说票价,解释了一句:“两张十二,没错的,票价六块一张。”</p><p class="ql-block">男人张了张嘴,看了看手里的票和零钱,又看了看窗口里的李素芳,没再说话,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李素芳继续给下一个旅客打票。又打了七八张,队散了。</p><p class="ql-block">她把抽屉里的钱理了理,一毛一毛地码齐,一块一块地叠好。理完了,她习惯性地对了一下账。</p><p class="ql-block">不对。</p><p class="ql-block">她把抽屉里的钱重新数了一遍。票据本上记着,上午共卖出十八张票,应收四十七块六毛。</p><p class="ql-block">抽屉里数出来的,是三十五块六毛。差了十二块。</p><p class="ql-block">李素芳的手停在半空。她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五块六毛。她把票据本翻到前面那页,一张一张对存根,对到第九张的时候停住了——就是那两张去保定的,十二块。</p><p class="ql-block">她在账本上记了“收十二元”,可抽屉里对应这笔钱的现金只有七块。</p><p class="ql-block">她靠在椅背上,把刚才那人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蓝布棉袄,三十来岁,领子竖着。递进来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p><p class="ql-block">她找了零,三块。找给他了,票也给他了。那十二块呢?她没往抽屉里放?</p><p class="ql-block">不可能,她每笔钱都往抽屉里放的。那就是她少收了?他递进来的钱不对?</p><p class="ql-block">她低头看了看柜台边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猛地想起来,刚才那五块钱,她随手搁在柜台边上了,没有放进抽屉。</p><p class="ql-block">后来打票打急了,柜台边上的钱被她胳膊肘碰了一下,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p><p class="ql-block">她翻遍了柜台上下,地上也看了,没有五块钱的影子。</p><p class="ql-block">这笔账短了五块。可另外七块呢?她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差在哪儿了。</p><p class="ql-block">可能是别的票找零找错了,也可能是她自己算错了账。她把票据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存根都在,一张不少。</p><p class="ql-block">账面上写的是对的。可抽屉里的现金对不上。总之,账上短了十二块。</p><p class="ql-block">十二块。她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八块。十二块,将近三分之一的月钱。</p><p class="ql-block">门口又有旅客进来了。李素芳把票据本合上,抽屉推回去,坐直了身子,接着卖票。</p><p class="ql-block">手还有点抖,她把手缩到桌子底下攥了攥,攥干了汗,再伸上来。</p><p class="ql-block">十点多,赵刚来售票处取文件。</p><p class="ql-block">他推开售票处的门,看见李素芳正坐在九号窗口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票据本上写着什么。</p><p class="ql-block">他走到窗口前,说:“素芳,程叔让我来拿上个月的行车记录,你帮我找一下。”</p><p class="ql-block">李素芳抬起头来。赵刚看见她的脸白了一截,嘴上没血色,额头上有一层细汗。</p><p class="ql-block">“怎么了?”赵刚问。</p><p class="ql-block">“没事。”李素芳摇摇头,把票据本合上,站起来去翻身后的文件柜。她翻了几个抽屉,找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出来。</p><p class="ql-block">赵刚接了档案袋,没走。他站在窗口外面看着她。</p><p class="ql-block">李素芳回到座位上,坐下了,手放在桌面上,指头尖在轻轻地抖。她自己可能不觉得,可赵刚看得清楚。</p><p class="ql-block">“你手怎么了?”赵刚问。</p><p class="ql-block">李素芳把手缩回去:“没事。天冷。”</p><p class="ql-block">赵刚没再问。他把档案袋夹在胳肢窝底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李素芳低着头,钢笔在票据本上走,看上去跟平时一样。</p><p class="ql-block">十点半,程德厚来查账。</p><p class="ql-block">他每天这个点过来转一圈,翻翻票据,对对现金,问问有没有什么情况。</p><p class="ql-block">平时他进来点个头,翻两页就完事。今天他翻得仔细,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九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翻了翻抽屉里的现金,手指头在钱边上点了点。</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来,看了李素芳一眼。李素芳正低着头,笔尖停在票据本上,没动。</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把票据本合上,放到桌上,声音不高:“素芳,你出来一下。”</p><p class="ql-block">李素芳站起来,绕过柜台,跟着他走到走廊拐角。程德厚站在那儿,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p><p class="ql-block">“九号窗口的钥匙,”他说,“今晚交给我。”</p><p class="ql-block">李素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问为什么,可没问出来。她低下头,从钥匙串上把那把铜钥匙解下来。</p><p class="ql-block">钥匙拴在一根红绳上,她解了半天,手指头打滑,解了两回才解开。</p><p class="ql-block">她把钥匙放在程德厚手心里。程德厚的手掌又干又硬,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冰凉。</p><p class="ql-block">“下班再走。”程德厚说了一句,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李素芳站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到售票处,坐回九号窗口后面,继续卖票。</p><p class="ql-block">手还是有点抖,但她把笔攥紧了,一笔一笔地写。写了几个之后,慢慢稳了。</p><p class="ql-block">中午人少的时候,赵刚又来了。他这回没进售票处,站在售票处门口,等李素芳出来倒水。</p><p class="ql-block">“素芳,到底怎么了?”</p><p class="ql-block">李素芳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口,没看他:“账上短了十二块。”</p><p class="ql-block">赵刚愣了一下:“短了十二块?你拿的?”</p><p class="ql-block">“我要是拿的倒好了。”李素芳苦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是我没数清楚。找零找错了,还是没往抽屉里放,我记不清了。脑子一蒙,什么都想不起来。”</p><p class="ql-block">赵刚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说:“我帮你想办法。”</p><p class="ql-block">“你别管。”李素芳说,“程站长知道怎么处理。”</p><p class="ql-block">“程叔说什么了?”</p><p class="ql-block">“让我把钥匙交给他。”</p><p class="ql-block">赵刚不说话了。他知道程德厚的脾气。交钥匙,那是让你自己好好想想。不公开批评,不当众追究,可这一关得你自己过。</p><p class="ql-block">“那你晚上怎么办?”赵刚又问。</p><p class="ql-block">李素芳把搪瓷缸里的水倒掉,转身往回走:“我坐一会儿。”</p><p class="ql-block">下午五点半,下班了。</p><p class="ql-block">售票处的卷帘门拉下来,另外两个窗口的售票员收拾东西走了。</p><p class="ql-block">李素芳没走。她把票据本归置好,把桌子擦了,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然后走到九号窗口外面,站在那儿。</p><p class="ql-block">卷帘门关着,窗口的小木板也合上了。她站在窗口外面,看着那把空椅子。</p><p class="ql-block">椅子是她每天坐的那把,椅面上磨出了一块浅坑。窗户上贴着票价表,边角卷了起来。</p><p class="ql-block">她伸手把卷起来的边角按平了,按了两下,手一松又翘起来了。</p><p class="ql-block">天黑了。售票处的灯关了,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昏暗的一团光,照得人影模模糊糊的。李素芳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p><p class="ql-block">她坐着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两张去保定的票。蓝布棉袄,三十来岁,领子竖着。十块的,五块的。她找了零,三块。票递出去了,零钱找对了。</p><p class="ql-block">那十二块呢?她往抽屉里放了吗?放了?没放?放了?她想了无数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样。</p><p class="ql-block">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在膝盖上动起来了,不自觉地做着填票的动作。</p><p class="ql-block">写日期,腊月二十六。写车次,531次。写座位号,零三,零四。盖章。</p><p class="ql-block">她把这一套动作在膝盖上做了好几遍,做完了又从头来。做着做着,手指头慢慢不抖了。</p><p class="ql-block">她停下手,试着回想那个男人的脸。蓝布棉袄,领子竖着。可脸是什么样的?她想不起来了。</p><p class="ql-block">圆脸方脸?眼睛大还是小?她使劲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跟那个人面对面不过一两分钟,可他的脸在她记忆里像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全糊了,什么都看不清。</p><p class="ql-block">她只记得那件蓝布棉袄,领子竖着,还有那句“不对吧”。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听懂了——他在提醒她,她少收了钱。</p><p class="ql-block">可她没有反应过来,把人打发走了。</p><p class="ql-block">李素芳把脸埋进手里,手心冰凉,贴在眼皮上,凉得眼睛发酸。</p><p class="ql-block">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赵刚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在李素芳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p><p class="ql-block">他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个铝饭盒,饭盒里装着两个馒头和几块咸菜。他把饭盒递过去:“食堂打的,还热着。”</p><p class="ql-block">李素芳接了,没吃,捧在手里暖着。</p><p class="ql-block">“你吃了吗?”她问。</p><p class="ql-block">“吃了。”</p><p class="ql-block">李素芳掰了半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又掰了一块咸菜,就着馒头吃了。吃了半个,她把饭盒盖上,搁在膝盖上。</p><p class="ql-block">赵刚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李素芳膝盖上。</p><p class="ql-block">“我不冷。”李素芳说。</p><p class="ql-block">“搁着吧。夜里凉。”</p><p class="ql-block">赵刚也没走。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袖筒里,陪李素芳坐着。</p><p class="ql-block">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p><p class="ql-block">过了不知道多久,赵刚开口了:“素芳,你知道程叔为什么收你钥匙?”</p><p class="ql-block">李素芳没抬头。</p><p class="ql-block">“他不是罚你,”赵刚说,“他是让你自己想明白。要是当众把你批一顿,你这辈子在售票处抬不起头来。他收了钥匙,是让你一个人待着,没人看着你,没人问你。你自己想通了,把钥匙拿回去,该怎么干还怎么干。”</p><p class="ql-block">李素芳的手指头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赵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走了。你别坐太晚。”</p><p class="ql-block">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远了。李素芳把赵刚的棉大衣往身上裹了裹。大衣很大,裹在身上像一床小被子,暖和气儿从领口往脖子里钻。</p><p class="ql-block">她坐在长椅上,从晚上六点坐到八点,从八点坐到十点,从十点坐到十二点。</p><p class="ql-block">值夜班的老孙头过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怎么还不走”,她说“坐一会儿”。老孙头没再问,走了。</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会儿,他又转回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凉了就别喝了。”说完又走了。</p><p class="ql-block">后半夜,走廊里的暖气片凉了。李素芳把大衣裹紧了些,继续在膝盖上做填票的动作。</p><p class="ql-block">手指头写日期,写车次,写座位号,盖章。做着做着,她停下来,把手伸进抽屉——她突然想起来,抽屉里还剩了些零钱和存根,她下班前没来得及清理。</p><p class="ql-block">她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枚硬币,几张毛票,一沓存根。她把钱数了一遍,不对,再数一遍,还是不对。</p><p class="ql-block">她把存根一张一张摊开,对着票据本上的记录核对。对到第九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存根上写着“收十二元”,可抽屉里对应这笔钱的现金,只有七块。</p><p class="ql-block">那五块,确实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她把存根和钱收好,放回抽屉,关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九号窗口外面。</p><p class="ql-block">卷帘门拉着,她伸手摸了摸窗口的木框。木框被无数只手摸过,表面光滑发亮,边缘处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是常年开关窗口磨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她的手指头顺着那道凹槽来回蹭,蹭了一遍又一遍。木头的触感温温的,不凉,像是还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p><p class="ql-block">她蹭了很久,手指头在凹槽里来来回回地走,像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p><p class="ql-block">天快亮的时候,走廊里的应急灯灭了,换上了白天的日光灯。李素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p><p class="ql-block">她走到九号窗口前,卷帘门还关着,她隔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还在。</p><p class="ql-block">她靠在窗口下面的墙上,身子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蹲了一会儿,又滑下去,坐在了地上。</p><p class="ql-block">她靠着墙,手里攥着装存根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攥了一会儿,手指松开了,信封掉在膝盖上。她闭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七点四十,程德厚来上班了。</p><p class="ql-block">他走到走廊拐角,看见李素芳靠在九号窗口下面的墙上睡着了,身上裹着赵刚的棉大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掉在膝盖上,露出半截存根。</p><p class="ql-block">她的头歪在肩膀上,嘴微微张着,睡得沉。</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站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他从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弯腰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放下去的时候,钥匙碰到椅面,发出一声轻响。</p><p class="ql-block">“窗户我给你开着了。”</p><p class="ql-block">李素芳动了一下,睁开眼。她看见程德厚的背影已经走出去了,走廊尽头的光线里,他的轮廓晃了一下,拐过墙角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她低头看了看旁边的座位,铜钥匙搁在蓝布椅面上,红绳垂下来,搭在椅沿上。</p><p class="ql-block">她抬头看了一眼九号窗口——卷帘门是拉开的,木板也翻上去了,窗口敞着,早晨的光线从窗口照进来,在售票处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方形的亮斑。</p><p class="ql-block">她伸手拿起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腿坐麻了,她扶着墙站了几秒钟,等血液流通了,才走到窗口前,坐进那把空了一夜的椅子。</p><p class="ql-block">椅面冰凉,她坐下去的时候打了个寒噤。她把票据本摊开,钢笔帽拧下来搁在笔架上,零钱盒拉到手边。</p><p class="ql-block">那把铜钥匙挂回钥匙串上,红绳在钥匙串上晃了两晃,停住了。</p><p class="ql-block">八点整,九号窗口开了。</p><p class="ql-block">第一个旅客走过来:“两张去保定的。”</p><p class="ql-block">李素芳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蓝布棉袄。她低头打票。</p><p class="ql-block">收了钱,先放进抽屉,再打票,盖戳,找零。每一步都按规矩来,一步不落。</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10章 烧纸的雪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九,夜里十点多。</p><p class="ql-block">雪停了,天还没晴透,云层薄了些,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半张脸,光洒下来,照得站前广场白蒙蒙的。风也小了,偶尔刮一阵,把地上的浮雪卷起来,贴着地面跑几步,又散了。</p><p class="ql-block">春桃关了面馆的门,没回里屋。她从灶台底下拿出一个搪瓷盆,盆底掉了两块瓷,露着铁锈色。又从一个布包里掏出几叠纸钱,是白天从百货大楼门口买的,黄纸剪的,一叠一叠码着。</p><p class="ql-block">她把这些东西揣进怀里,推开门,往站房北边走。</p><p class="ql-block">钟楼下已经烧了半盆了。</p><p class="ql-block">火苗矮下去,纸灰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的火星。</p><p class="ql-block">春桃蹲在搪瓷盆前面,拿一根树枝拨了拨灰烬,把几片没烧透的纸角拨到火心上。纸角沾了灰,黑乎乎的,碰到火星子,慢慢卷起来,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烧透了。</p><p class="ql-block">她续了几张新纸钱进去,火苗又蹿起来,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她膝盖前面那一小块雪地。</p><p class="ql-block">她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放得很慢。</p><p class="ql-block">纸钱烧着了,边角卷起来,火苗顺着纸边爬,爬到中间,整张纸忽地一亮,就剩下一片灰,灰上还带着火星,风一吹就散了,飞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雪地上,黑了。</p><p class="ql-block">她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被火苗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仔细听,能听出几个字:“德柱……过年了……给你烧点儿……你在那边……别省着……”</p><p class="ql-block">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的眼睛盯着火,脸上没有泪。</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是从值班室出来巡站的。他穿上大衣,戴好帽子,推开门,一股冷气灌进来。他走到站房门口,正要往月台方向去,脚步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钟楼底下有火光。</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火苗不大,一闪一闪的,映着蹲在旁边的一个人影。他认出是春桃。</p><p class="ql-block">他没绕开,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了过去。雪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音在夜里传得远。</p><p class="ql-block">春桃听见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看见是程德厚,没慌张,低下头继续烧。</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走到她旁边,站住了。他没问她在给谁烧纸,也没说别的。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搪瓷盆里跳动的火苗。</p><p class="ql-block">春桃把最后几张纸钱放进火里。纸钱烧透了,火苗慢慢矮下去。她用树枝又拨了拨,把最后几片没烧透的纸角拨到火心上,看着它们烧完了,才把树枝放下。</p><p class="ql-block">灰烬里还剩一点火星,她拿雪埋了埋,又用脚踩了踩,确认火完全灭了。</p><p class="ql-block">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蹲久了,腿有点儿麻,站了一下才站稳。</p><p class="ql-block">程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手帕是灰蓝格子的,洗得发软,边角有点毛。</p><p class="ql-block">春桃接过来,擦了擦手。手指头上有纸灰,黑的,蹭在手帕上留下几道印子。</p><p class="ql-block">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黑黢黢的铁轨。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条线伸出去,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和夜色混在一起。</p><p class="ql-block">站了一会儿,春桃开口了。声音不大,被夜风削去了棱角:“你等过活人吗?”</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的铁轨,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他伸出手,把春桃手里那根拨火的树枝拿过来,替她拨了拨盆里的灰烬。</p><p class="ql-block">树枝在灰里搅了几下,把残余的火星搅灭了,他才停下手,把树枝搁在盆沿上。</p><p class="ql-block">“等过一个死人。”他说。</p><p class="ql-block">春桃转过头来看他。程德厚的脸被月光照着,皱纹很深,眼睛看着前面,没看她。</p><p class="ql-block">“等死人,”他说,声音很平,“跟等活人不一样。等活人有个盼头,等死人没有。可等久了,也分不清了。活人盼不来,就当她死了。死人等不回来,又当她活着。一天一天地等,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p><p class="ql-block">春桃听着,没插话。</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停了一下,又说:“我每天巡站,走到月台上,看着火车进站出站。有时候会想,万一哪趟车上下来个人呢。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想。想完了,骂自己一句,接着巡站。”</p><p class="ql-block">他说完了,抿住嘴,不说了。</p><p class="ql-block">春桃把手帕还给他。程德厚接了,叠了两折,揣进口袋里。</p><p class="ql-block">春桃没再问。她转过身,朝面馆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程德厚一眼。</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看着铁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站在钟楼底下,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他没回头,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那截断指。月光底下,断口白森森的。他看了两秒钟,把手放下来,揣回口袋。</p><p class="ql-block">在暗处,站房北墙的拐角,王德财靠着墙壁站着。</p><p class="ql-block">他刚才扫完广场,正准备回杂物间,看见钟楼底下有动静,就绕过来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他看见春桃蹲在盆前烧纸,看见程德厚走过去站在旁边。他没过去,靠在墙拐角,没动。</p><p class="ql-block">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他听见春桃问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只剩下几个音节。好像是“等过”什么的。他没听全。</p><p class="ql-block">然后他看见程德厚从春桃手里接过树枝,弯下腰替她拨了拨灰。程德厚说了句什么,声音低,王德财也没听清,只看见程德厚站在雪地里,背对着他,头低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摸出三枚硬币,放在手心里。五分、贰分、壹分。</p><p class="ql-block">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完了攥在手里,没放回口袋,就那么攥着。</p><p class="ql-block">春桃走远了。程德厚也转身朝站台方向走了。王德财靠在墙角,又站了一会儿,等两个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才从暗处走出来。</p><p class="ql-block">他走到钟楼底下,春桃刚才蹲过的地方,雪地上留着一个搪瓷盆的圆印子,旁边有几片没烧透的纸角,埋在雪里。</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来,把纸角一片一片捡起来,揣进口袋里。</p><p class="ql-block">然后他站起来,朝自己的杂物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钟楼。</p><p class="ql-block">钟面上的时针指着十点一刻,分针过了十二,又快了。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一拐一拐的。</p><p class="ql-block">杂物间不大,原来堆着扫帚拖把和几袋水泥,程德厚让人收拾出来,支了一张行军床,搬了一张旧桌子,搁了一把椅子。</p><p class="ql-block">窗户小,月光照不进来,屋里黑得很。</p><p class="ql-block">王德财把纸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抹平了。黄纸剪的,粗粗糙糙的,边角带着纸灰。他抹平了,叠在一起,放在枕头底下。</p><p class="ql-block">他坐在床沿上,把三枚硬币又掏出来,在枕头边上一字排开。五分、贰分、壹分。</p><p class="ql-block">他看着这三枚硬币,想起很多年前,秀兰还小的时候,他攒了三分钱给她买糖。秀兰把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含了一下午,晚上睡觉的时候糖还在腮帮子里鼓着。</p><p class="ql-block">他问秀兰甜不甜,秀兰说甜。他说甜就快吃,化了就没了。秀兰说化了也甜。后来糖真化了,秀兰哭了。</p><p class="ql-block">他又攒了三分钱给她买了一颗,这回秀兰学乖了,含了一会儿就嚼了。</p><p class="ql-block">他把硬币收起来,放回口袋。躺下来,拉过棉被盖上。闭上眼,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几片纸角,摸了摸,又缩回来。</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刚才程德厚说的话。他没听全,但那个画面留在脑子里了——程德厚站在雪地里,头低了一下。那个低头的动作,他认得。</p><p class="ql-block">那是知道等不到的时候,人才会有的动作。他也做过。在监狱里,每个月的探视日,他坐在铁栅栏后面等着,等到最后一个探视的人都走了,他低下头,就是这个角度。</p><p class="ql-block">他又想起自己蹲在站前广场墙根底下那些日子,看着穿红围裙的春桃从面馆出来,他错认成秀兰。他不敢过去,就那么看着。</p><p class="ql-block">后来程德厚叫了他一声“德财”,他才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他本来打算看一眼就走,可程德厚留他扫站。他留下了。</p><p class="ql-block">留下了,就有了个地方待着。有地方待着,就能天天看见那个红围裙。他明知道那不是秀兰,可看着那个红颜色在眼前晃,心里踏实些。</p><p class="ql-block">王德财把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杂物间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声。</p><p class="ql-block">钟楼的钟声没响。那钟是机械芯,报时全靠人敲,夜里没人敲。可王德财躺在黑暗里,耳朵里总觉得有钟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p><p class="ql-block">他听着那个不存在的钟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巡完站,回到值班室。</p><p class="ql-block">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帽子放在桌角。坐下,把台灯拧亮,拉开抽屉,摸出那个红松火车模型。</p><p class="ql-block">模型在抽屉里搁了半个多月,清漆上蒙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干净了,翻到底盘,看那三个字。</p><p class="ql-block">“别等了。”</p><p class="ql-block">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三个字,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摸完了,把模型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桌上。</p><p class="ql-block">他坐在那儿看着模型,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把模型放回去,推到最里头,关上抽屉,上了锁。钥匙拧了两圈,拔出来,挂在腰上。</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露出来了,照得站前广场明晃晃的。钟楼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雪地上,指针还在走,不紧不慢的。</p><p class="ql-block">他看了一眼钟楼,想起该上弦了。明天是除夕,事情多,趁现在去一趟。</p><p class="ql-block">他出了值班室,上了钟楼。钟楼里的楼梯窄,木头踏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响。</p><p class="ql-block">他走到机械芯前面,拿出钥匙,打开罩子,把上弦的把手插进去,一圈一圈地摇。</p><p class="ql-block">摇够了圈数,把把手拔出来,又拿一块干布,把钟面上的玻璃擦了擦。玻璃上的灰不厚,擦了擦就干净了。</p><p class="ql-block">他看了看指针,把分针往后拨了拨,拨到跟自己的手表对上。</p><p class="ql-block">“明儿个别再快了。”他跟钟说了一句,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摇了摇头,下了钟楼。</p><p class="ql-block">回到值班室,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握着钢笔,悬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会儿,落下去,写:“腊月二十九,雪停。春桃在钟楼下烧纸,未问。钟楼快了四分钟,已上弦调准。”</p><p class="ql-block">写完,他把笔搁下,合上本子,没锁,就搁在桌上。</p><p class="ql-block">外面,风又起来了一阵,刮得电线呜呜响。程德厚坐在桌前,听着风声,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台灯关了,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黑暗里,看着外头。</p><p class="ql-block">站前广场上,月亮照着雪地,钟楼的影子短了些,指针指着十点半,这回准了。</p><p class="ql-block">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躺到行军床上,拉过大衣盖在身上,没脱衣服。闭上眼,没睡着。脑子里想着春桃问的那句话——“你等过活人吗?”他答了“等过一个死人”。</p><p class="ql-block">可他自己知道,他等的那个死人里头,有一半是他自己。秀兰走的那天,他有一半也跟着走了。这十几年,他活着,当站长,巡站,写日志,可那一半一直没活过来。</p><p class="ql-block">他一直在等那一半活过来。等得久了,也不知道等的是秀兰还是自己。</p><p class="ql-block">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有点凉,他把大衣往上拉了拉。明天除夕,事情多。</p><p class="ql-block">他得早起,把站里收拾收拾,给值班的人安排年夜饭。</p><p class="ql-block">他闭上眼,想着这些事,慢慢睡着了。</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11章 烧伤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除夕,下午两点多。</p><p class="ql-block">站前广场上冷清得很。该回家过年的都回家了,该置办年货的都在家里忙活。</p><p class="ql-block">站前街上几家铺子关了门,刘桂芬的茶叶蛋摊也收了,只在修鞋铺门口留了一个空马扎。</p><p class="ql-block">风不大,但冷,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刮。</p><p class="ql-block">春桃在面馆门口贴春联。上联是“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是“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迎春接福”。</p><p class="ql-block">她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拿刷子蘸了糨糊往门框上抹,抹匀了,把春联按上去,从上往下捋平。</p><p class="ql-block">贴完上联,跳下凳子,又搬着凳子挪到下联那边。</p><p class="ql-block">她正踩着凳子贴下联的时候,一抬头,看见一个人从广场南边走过来。</p><p class="ql-block">那人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子竖着,头低着,看不清楚脸。</p><p class="ql-block">春桃本来没在意,站前广场上什么人都有。可那人走路的姿势,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步子,左脚往前迈的时候肩膀往下塌一点,右脚跟上时肩膀又提起来,一高一低的。</p><p class="ql-block">张德柱走路就是这样。他左腿在老家干活的时候受过伤,走路时左脚不太吃劲,肩膀就跟着一高一低。</p><p class="ql-block">春桃的手停住了。刷子上的糨糊滴了一滴下来,落在她脚边的雪地上,洇开一个小圆点。</p><p class="ql-block">她盯着那个人的腿看了一会儿,目光慢慢往上移——灰棉袄,竖起的领子,低着头,看不清脸。</p><p class="ql-block">她把刷子搁在春联纸上,从凳子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朝那个人走过去。</p><p class="ql-block">走近了,那人抬起头来。春桃的脚步猛地停住了。</p><p class="ql-block">那张脸全是疤。从额头到下巴,整张脸的皮肤皱缩着,像揉皱了又摊开的纸,红一块白一块的,嘴唇外翻,露出一小截牙床。</p><p class="ql-block">脖子上也有,疤痕顺着脖子爬进领口里。只有眼睛没被烧到,眼珠子还是亮的,黑亮黑亮的。</p><p class="ql-block">春桃站在那儿,盯着那双眼睛。她盯着看了好几秒钟,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糨糊刷子掉在地上,她也没捡。</p><p class="ql-block">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臂,力气大得那人往后退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德柱?”她的声音劈了,“是你吗德柱?”</p><p class="ql-block">那人吓了一跳,往后挣:“你认错人了,俺不是德柱。”</p><p class="ql-block">春桃不放手,攥着他的胳膊,眼睛在他脸上找。她找那个轮廓,找那个能认出张德柱的标记——张德柱左边眉毛里有一颗黑痣,不大,跟黄豆差不多。</p><p class="ql-block">她凑近了看,那人的眉毛全烧没了,眉毛的位置是一片皱巴巴的疤。</p><p class="ql-block">“你认错人了。”那人又挣了一下,声音大了些,“俺叫李大山,山东人,俺不认识你说的德柱。”</p><p class="ql-block">春桃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糨糊刷子躺在地上,糨糊淌出来一小滩。</p><p class="ql-block">刘桂芬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见那人的脸,吓得缩回去了,门关得紧紧的。</p><p class="ql-block">小陈正好骑着车从站前街过来,铃铛响了两声,看见这架势,车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没敢过来。</p><p class="ql-block">程德厚从站房里出来。他刚才在值班室整理年终报表,听见外头有动静,推开窗户看了一眼,看见春桃抓着一个陌生人,那人脸上有疤。他把报表一合,下了楼。</p><p class="ql-block">“怎么回事?”程德厚走过来,声音不高,但沉得住。</p><p class="ql-block">春桃站在那儿没动,眼睛还盯着那人的脸。那人见来了个穿制服的,赶紧说:“同志,你给评评理,俺刚下火车路过这儿,这位大姐冲上来就抓俺胳膊,说俺叫德柱。俺不认识她。”</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看了看春桃,又看了看那人。他对春桃说:“春桃,你先回屋。”</p><p class="ql-block">春桃没动。</p><p class="ql-block">“你先回屋。”程德厚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带了点硬气。</p><p class="ql-block">春桃低下头,弯腰把糨糊刷子捡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人,才进了面馆。</p><p class="ql-block">小陈把车支好,跑过来帮程德厚把人带到值班室旁边的接待室里。</p><p class="ql-block">接待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暖壶。程德厚给那人倒了杯水。那人接了,捧在手里,说了声“谢谢”。</p><p class="ql-block">他手上也有疤,手背上一片疤,皮肤亮晶晶的,绷得紧,手指头有些伸不直。</p><p class="ql-block">“怎么称呼?”程德厚问。</p><p class="ql-block">“俺叫李大山,山东临沂人。”</p><p class="ql-block">“来怀柔做什么?”</p><p class="ql-block">“路过。俺从山海关那边过来,准备回山东老家。在怀柔站换车,等下午那趟。”李大山喝了口水,“俺刚才在广场上转悠,想找个地方买个馒头吃,那大姐就冲上来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问:“你脸上这伤,怎么弄的?”</p><p class="ql-block">李大山把杯子放下,搓了搓手:“窑上塌了,烧的。俺在口外一个黑煤窑干了几年,去年窑塌了,透水,又起了火。俺命大,爬出来了,烧成这样。窑上死了好几个人,都没人管。”</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给他续了杯水:“窑在哪儿?”</p><p class="ql-block">“山海关往北,过了绥中,再往山里走。”李大山说,“那地方没名,就几间棚子,一个窑口,窑主姓刘,外号刘黑子。俺在那儿干了三年,前前后后见过十来个人,都是没处去的,有要饭的,有逃债的,有从老家跑出来的。”</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在窑上,听说过一个叫张德柱的没有?山东人,一九八三年前后去的。”</p><p class="ql-block">李大山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张德柱……山东的……一九八三年……”他念叨了两遍,忽然抬头,“你说的是不是那个高个子,方脸,不爱说话的?他好像也是临沂那边的,跟俺算老乡。”</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的眼神变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认识?”</p><p class="ql-block">“俺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李大山说,“但窑上的人提起过他。俺刚到那会儿,跟俺一块干活的老赵头跟俺说的。他说张德柱是一九八三年冬天没的。窑上对外说是塌方砸死的,可老赵头说不是。”</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些。</p><p class="ql-block">“老赵头说,张德柱是让人推下去的。”李大山说。</p><p class="ql-block">春桃站在接待室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浑身颤抖。</p><p class="ql-block">“谁推的?”她问。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李大山看了她一眼,咽了口唾沫:“一个会计,姓赵。”</p><p class="ql-block">“叫什么?”春桃往前迈了一步。</p><p class="ql-block">李大山摇了摇头:“不知道,就知道姓赵。窑主刘黑子的亲戚,专门管账的。”</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接过来问:“你听谁说的?”</p><p class="ql-block">“窑上的人。老赵头跟俺说的。”李大山说,“那天张德柱跟赵会计吵了一架,为啥吵的老赵头不知道。吵完了,赵会计把张德柱叫到搅拌机那边,说是要跟他说个事。张德柱去了,赵会计趁他不注意,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张德柱栽进搅拌机里,当场就不行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接待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p><p class="ql-block">“老赵头亲眼看见的?”程德厚问。</p><p class="ql-block">“他说他在棚子里,隔着门缝看见的。”李大山说,“他不敢声张,怕赵会计收拾他。后来老赵头也跑了,跑之前跟俺说了这些。他说他憋了好几年,没人可说。俺走的时候,他还嘱咐俺,要是碰见张德柱家里的人,给人带个话。”</p><p class="ql-block">“那个赵会计,”程德厚说,“全名叫什么?”</p><p class="ql-block">李大山想了想:“老赵头没说过全名,就叫他赵会计。俺听说他是怀柔这边的,具体哪儿不知道。”</p><p class="ql-block">“窑上的人在哪儿?”程德厚追问。</p><p class="ql-block">“窑塌了,人都跑了。”李大山说,“俺爬出来以后在附近村里养了两个月的伤,才慢慢走回来的。刘黑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赵会计也不见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站起来:“你在这儿等一会儿。”</p><p class="ql-block">他出了接待室,往面馆走。推开门,春桃坐在靠墙那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她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发白。</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在她对面坐下来。春桃抬起头来看着他,没说话。</p><p class="ql-block">“那人叫李大山,山东人。”程德厚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他在山海关那边的黑煤窑干过活。他说他听窑上的人提过张德柱。”</p><p class="ql-block">春桃的手不绞了。</p><p class="ql-block">“张德柱一九八三年冬天没的。”程德厚停了一下,“李大山说,不是塌方。是让人推下去的。一个姓赵的会计,怀柔人。”</p><p class="ql-block">春桃坐在那里,盯着程德厚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去,看着桌面上那杯水。</p><p class="ql-block">杯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凉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p><p class="ql-block">照片上的张德柱方脸浓眉,嘴角往上翘着。春桃看着照片,没哭。她抬起头来,声音很轻:“我就知道,他不是自己走的。”</p><p class="ql-block">程德厚坐在对面,看着她。春桃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她刚才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p><p class="ql-block">她没让程德厚看,也没念出来。她用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把照片翻回去,又看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程站长,”她说,“那个会计,能找着吗?”</p><p class="ql-block">“李大山说赵会计是怀柔人,具体哪儿不知道。公安那边应该能查。”</p><p class="ql-block">春桃点了点头。她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口袋,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那人。”</p><p class="ql-block">程德厚没拦。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面馆,走到接待室。李大山还坐在那里,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半。</p><p class="ql-block">看见春桃进来,他有点紧张,往椅背上靠了靠。</p><p class="ql-block">春桃走到他面前,站住了。她看了他一会儿,说:“李大哥,刚才对不住。我认错人了。”</p><p class="ql-block">李大山摆摆手:“没事没事,大姐你别往心里去。俺长这样,吓着人了。”</p><p class="ql-block">“你长得不吓人。”春桃说,“是我心里有事。”</p><p class="ql-block">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问李大山:“你在窑上,还听说过什么?张德柱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平时跟谁走得近,你再说说。”</p><p class="ql-block">李大山又把他知道的说了一遍。张德柱个子高,不爱说话,干活实在,窑上的人都说他是个好人。他跟赵会计吵架,好像是因为工钱的事——赵会计克扣了张德柱的工钱,张德柱要了几回没要到,最后吵起来了。</p><p class="ql-block">“老赵头还说,”李大山压低了声音,“张德柱出事以后,赵会计跟窑主说他是自己掉进去的。窑主也没追究,给了赵会计一笔钱,让他跑了。老赵头说,赵会计跑的那天晚上,他看见赵会计从窑主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包,慌慌张张的,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p><p class="ql-block">春桃听完,站起来说:“李大哥,你下午那趟车几点?”</p><p class="ql-block">“四点半。”</p><p class="ql-block">“那还早。你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p><p class="ql-block">春桃出了接待室,回面馆下了碗面,端过来。李大山接了,低头吃面。春桃坐在旁边看着他吃。</p><p class="ql-block">李大山吃完了,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说:“大姐,你要是想找那个赵会计,俺可以给你作证。俺虽然没亲眼看见他推人,可老赵头跟俺说了那些,俺能原原本本说出来。”</p><p class="ql-block">春桃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小陈一直没走,坐在接待室门口的台阶上。春桃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说:“春桃姐,我帮你打听打听。我送信跑的地方多,怀柔这边姓赵的会计,说不定有人知道。”</p><p class="ql-block">春桃说:“小陈,麻烦你了。”</p><p class="ql-block">小陈骑着车走了,铃铛声在站前街上响远了。</p><p class="ql-block">四点多,李大山要上车了。春桃送他到站台上,看着他上了车。</p><p class="ql-block">车开了,她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走远。风把她的围裙下摆吹起来,她按了一下,没按着,围裙角又飘起来了。</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站在月台另一头,远远地看着她。他没走过去。春桃在月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了。</p><p class="ql-block">经过程德厚身边时,她停下来,说:“程站长,麻烦你帮我打听打听,那个姓赵的会计,怎么找。”</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说:“我明天去趟派出所。”</p><p class="ql-block">春桃回了面馆,把门板装上,插好门闩。她从口袋里掏出张德柱的照片,放在桌上,看着照片上笑着的男人。</p><p class="ql-block">照片背面朝上,那行字露在外面——“一九八三年冬,被人害死。凶手姓赵,怀柔人。”她看着那行字,轻声说:“德柱,你告诉我,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p><p class="ql-block">天黑了。除夕的鞭炮声从站前街那头响起来,稀稀落落的,还没到半夜放炮的时候。</p><p class="ql-block">春桃坐在面馆里,没开灯,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看着桌上那张照片。</p><p class="ql-block">照片上的张德柱笑着,嘴角往上翘着。她伸出手,在照片上摸了摸,摸到张德柱的脸。</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一九八三年冬天,张德柱走的那天。天还没亮,他背着蛇皮袋出门,在门口蹲下来亲了亲小燕的脸。小燕在睡觉,被胡子扎醒了,哭了两声。</p><p class="ql-block">张德柱站起来,说“我走了”。春桃说“走吧,到了给个信”。他说“知道了”。然后一拐弯出了巷子,蛇皮袋在背上晃荡晃荡的,越晃越远。</p><p class="ql-block">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p><p class="ql-block">这些年她一直觉得他没死。她总觉得他还在什么地方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p><p class="ql-block">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这些年等的,是个已经死了的人。而且是让人害死的。</p><p class="ql-block">春桃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摸了摸。那行字的墨迹已经干了,手指摸上去平平的,什么也感觉不到。</p><p class="ql-block">她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到枕头底下。</p><p class="ql-block">窗外头,鞭炮声又响了一阵。春桃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火捅开。炉子里的火苗蹿上来,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p><p class="ql-block">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火,站了好一会儿。</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12章 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月初四,早上六点。</p><p class="ql-block">天还没亮透,站前广场上的路灯还亮着。王德财已经起来了。他穿上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是程德厚前天给他的,左胸前印着“怀柔站”三个字,白漆印的,洗过两水了,字有点洇。</p><p class="ql-block">他站在杂物间那面小镜子前照了照,把衣领整了整,领子有点硬,磨脖子,他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松开了。</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拿起扫帚,推开门,开始扫广场。</p><p class="ql-block">雪是初三夜里下的,不大,薄薄一层,踩上去刚没过鞋底。</p><p class="ql-block">王德财从站房门口开始扫,一下一下地推,把雪往路边推。他扫得认真,每一寸地面都扫到了,连砖缝里的冰碴都用铲子剔了出来。</p><p class="ql-block">扫到电线杆子跟前时,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电线杆子上挂着的喇叭。</p><p class="ql-block">喇叭没响,这个点儿还不到广播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继续扫。</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站在值班室窗口,看着王德财扫地。</p><p class="ql-block">他看了一会儿。王德财扫到广场东边的时候,弯下腰把一块冻在冰里的纸片抠了出来,扔进簸箕里。</p><p class="ql-block">那个弯腰的动作很慢,左腿吃不住劲,他扶着扫帚把才弯下去。抠完了,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接着扫。</p><p class="ql-block">程德厚转过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柜子下层放着一个包袱,蓝布的,系着活扣。他解开活扣,里头叠着一条红围巾。羊毛的,大红色,洗过很多水了,红里透粉,边上起了毛球。</p><p class="ql-block">他拿起来,抖了抖,围巾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叠好,拿着出了值班室,下了楼,走到王德财住的杂物间门口。</p><p class="ql-block">门没锁。他推开门进去,把围巾放在枕头边上。枕头是旧棉花做的,布套洗得发白了。围巾搁在枕头旁边,红颜色衬着白布套,很显眼。</p><p class="ql-block">他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把门带上。</p><p class="ql-block">王德财扫完广场回到杂物间,一推门就看见了那条围巾。他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把围巾拿起来。</p><p class="ql-block">他认出了它。秀兰的围巾,大红色的,她冬天出门老系着,围在脖子上,两头一前一后搭着。</p><p class="ql-block">有一回她系着这条围巾来监狱看他,隔着玻璃,他看见围巾角上有个小洞,是虫蛀的。他当时还问了一句,秀兰说没事,回去补补。不知道后来补了没有。</p><p class="ql-block">他把围巾翻来覆去看了看,那个小洞还在,没补。他用拇指在洞上蹭了蹭,然后把围巾叠好,叠得方方正正,塞到枕头底下。</p><p class="ql-block">塞好了,拍了拍枕头,站起来,拿起扫帚出了门。</p><p class="ql-block">春桃站在面馆门口,看见了程德厚进杂物间那一下。她没过去,远远地看着。等程德厚从杂物间出来,走回站房了,她才收回目光。</p><p class="ql-block">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腰上系着的红围裙。围裙系了一早上,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p><p class="ql-block">她伸手把蝴蝶结解开了,把围裙从头上摘下来,叠了两折,拿在手里。</p><p class="ql-block">她看了看站台方向。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赵刚在那儿。她看了看手里的围裙,红颜色洗得淡了,跟程德厚那条围巾差不多淡。</p><p class="ql-block">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围裙重新抖开,从头顶套下去,两根带子在腰后绕了一圈,系了个蝴蝶结。系完了,拽了拽裙摆,让它平整。</p><p class="ql-block">这回系得比平时紧了一些。她拉了拉带子,紧了紧,把蝴蝶结的两个耳朵扯得一般大。</p><p class="ql-block">赵刚在月台上练口哨。</p><p class="ql-block">他站在一号月台的水泥柱子旁边,嘴含着他爹给的那只铜哨,腮帮子鼓着,吹。哨声响了,尖利的一声,不成调。</p><p class="ql-block">他停下来,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又含进去,接着吹。</p><p class="ql-block">他吹的是那个调子。山海关桥洞子底下那个瘸腿流浪汉哼的调子。他记了个大概,高上去,低下来,拐个弯,收尾拖得长长的。</p><p class="ql-block">可他吹出来全不是那么回事,高上去的时候哨音劈了,低下来的时候没声了,拐弯的地方干脆卡住了,吹出来一串秃噜秃噜的杂音。</p><p class="ql-block">他又吹了一遍。还是走音。</p><p class="ql-block">“这孩子,吹得跟猫叫似的。”老孙头从扳道房里出来,站在门口,摇着头。他手里拎着扳手,往月台那头走,经赵刚身边时停下来,听了一耳朵。“你这是吹哨还是放气呢?”</p><p class="ql-block">赵刚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孙叔,我吹得不对?”</p><p class="ql-block">“不对。”老孙头把扳手往地上一杵,“你吹哨用腮帮子使劲,气从嗓子眼挤出来,当然走音。你得用肚子里的气,气从底下上来,嗓子眼别掐着,让气自己走。”</p><p class="ql-block">赵刚试了试,深吸一口气,肚子鼓起来,慢慢往外送。哨子响了一声,比刚才稳了些,没那么尖了。</p><p class="ql-block">“再来。”老孙头说。</p><p class="ql-block">赵刚又吸了一口气,慢慢吹。哨音起来了,高上去,低下来,拐了个弯,收尾拖了一下,断了。</p><p class="ql-block">“比刚才强点儿。”老孙头说了一句,拎着扳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接着练,别急。”</p><p class="ql-block">赵刚擦了擦哨子,又含进嘴里。</p><p class="ql-block">正月初六,中午。</p><p class="ql-block">面馆里人不多,春节还没过完,站前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春桃下了两碗面,一碗端给客人,一碗端到靠墙那张桌子上。</p><p class="ql-block">王德财坐在那儿,面前摆着筷子,等着。他现在每天中午来吃一碗面,春桃收他两块钱,比正常价少一块。</p><p class="ql-block">头一回王德财不肯,说不能少收。春桃说:“你是站里职工,职工价。”王德财说:“哪有职工价?”春桃说:“我说有就有。”</p><p class="ql-block">王德财不吭声了,从那以后每天中午来,放两块钱在桌上,春桃收走,谁也不提这事。</p><p class="ql-block">今天王德财吃完了面,没急着走。他坐在那儿,看着春桃擦灶台。看了一会儿,开口了:“春桃。”</p><p class="ql-block">春桃回过头来。</p><p class="ql-block">“那个赵会计的事,我跟程站长说了,他说他去派出所问了,还没信儿。”王德财说,“你别急,这事儿急不来。”</p><p class="ql-block">春桃把抹布拧干了,搭在灶台上:“我知道。我不急。”</p><p class="ql-block">“你嘴上说不急,心里急。”王德财把筷子摆齐了,搁在碗边上,“我看得出来。你这几天下面的时候,盐放了两回。”</p><p class="ql-block">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倒看得仔细。”</p><p class="ql-block">“我在这儿吃了一个月面了,咸淡还尝不出来?”王德财站起来,把两块钱放在桌上,“我帮你盯着。站前这片儿我天天扫,来来回回的人我都见过。要是那个姓赵的还在怀柔,早晚能碰着。”</p><p class="ql-block">春桃看着他把钱放在桌上,没说话。王德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春桃,我在里头那十二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等。等着出去,等着找秀兰。等了好些年,等来等去,等到了,也晚了。可我不后悔等。你要找那个赵会计,我陪你等。”</p><p class="ql-block">他说完推门出去了。春桃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抹布,攥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正月初十,下午。</p><p class="ql-block">小陈骑着车来到面馆门口,铃铛叮铃铃响了几声。春桃从屋里出来,小陈一只脚撑着地,从邮包里掏出一张纸条:“春桃姐,我打听着了。怀柔这边姓赵的会计,在公社那边有一个,叫赵宝山,以前在庙城公社当过会计,后来不干了。有人说他后来去了口外,具体哪儿不知道。这是地址,庙城那边有人知道他家老宅在哪儿。”</p><p class="ql-block">春桃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是小陈的笔迹,工工整整的。</p><p class="ql-block">“小陈,谢谢你。”</p><p class="ql-block">“别谢我,我也是顺嘴问的。”小陈把邮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春桃姐,你要去找人,叫上大胖一块儿去。庙城那边路不好走,有个男的跟着踏实。”</p><p class="ql-block">春桃把纸条折好,揣进围裙口袋里:“知道了。”</p><p class="ql-block">正月十五,元宵节。</p><p class="ql-block">站前广场上挂了几盏红灯笼,是刘桂芬从家里带来的。她男人从厂里领了两盏,她挂了一盏在茶叶蛋摊上,另一盏拿来挂在广场中央的电线杆子上,跟面馆门口那盏凑成一对。</p><p class="ql-block">红灯笼在风里晃荡,光透过红绸布洒在雪地上,把雪映成粉的。</p><p class="ql-block">王德财穿上那件深蓝色工作服,拿着扫帚扫广场。今天他没扫雪,雪早扫干净了,他扫的是炮仗皮。</p><p class="ql-block">从初四到十五,站前广场上天天有人放炮,碎红纸崩得到处都是,扫了一茬又一茬。</p><p class="ql-block">他推着扫帚,把炮仗皮拢成一堆一堆的,拿簸箕撮了,倒进垃圾箱里。</p><p class="ql-block">程德厚从值班室下来,走到广场上。他站在电线杆子旁边,看着王德财扫地。王德财扫到他跟前,直起腰来,叫了一声“站长”。</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点了点头。两个人没说别的,王德财继续扫,程德厚站了一会儿,往月台方向去了。</p><p class="ql-block">傍晚,程德厚回到值班室。</p><p class="ql-block">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把台灯拧亮。拉开抽屉,摸出站长日志,翻到最后一页。</p><p class="ql-block">他准备写今天的记录,笔悬在纸面上方,还没落下去,就看见页面上已经有一行字了。</p><p class="ql-block">不是他的笔迹。</p><p class="ql-block">那行字写在页面最底下,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粗细细,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或者很久没拿笔的人写的。写的是:“德厚,剩下路,我陪她走。德财。”</p><p class="ql-block">程德厚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钢笔悬在半空,笔尖上的墨聚成一小滴,快落下来了,他把笔收回来,搁在砚台上。</p><p class="ql-block">他没擦那行字。他把日志往前翻了几页,翻到前面自己写过的一页。那一页上写着:“1985年12月14日,晴。秀兰走了。”</p><p class="ql-block">一行字,写在这一页的正中间,周围空了一大片,像是写完之后就没再翻过这一页。他看了几秒钟,手指在那一页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在王德财那行字下面直接写,而是翻到新的一页,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1993年3月1日。然后在日期下面,写了一个字:</p><p class="ql-block">“知道了。”</p><p class="ql-block">三个字,横平竖直的,跟铁轨一样规整。</p><p class="ql-block">写完,他把笔搁下,合上日志,锁进抽屉里。钥匙拧了两圈,拔出来,挂在腰上。他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了值班室。</p><p class="ql-block">他站在站台上,看着远处的铁轨消失在暮色里。风很大,从北边豁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p><p class="ql-block">月台上的灯已经亮了,照着空荡荡的长椅和水泥柱子。远处有汽笛声响,是过路车,不进站,直接开过去了,灯光在铁轨上一晃,又黑了。</p><p class="ql-block">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抬起来看了一眼。左手,食指,断了一截。他看了几秒钟,用右手拇指摸了摸那截断口。摸了一下,把手放下来了。</p><p class="ql-block">他没有把手揣回口袋,而是伸出去,在月台的水泥柱子扶手上蹭了一下,像是跟那根柱子握了握手。然后他转身回值班室,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p><p class="ql-block">老孙头从扳道房里出来,远远地看见程德厚站在月台上。他没走过去,站在扳道房门口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去了,把扳道房的门带上,留了一条缝。</p><p class="ql-block">春桃在面馆里煮元宵。锅里的水开了,元宵浮上来,白胖胖的,在滚水里翻着滚。她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端到桌上。</p><p class="ql-block">她坐下来,一个一个地吃。吃完了,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门板装上,插好门闩。</p><p class="ql-block">然后她走到里屋,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来,拿出张德柱的照片。</p><p class="ql-block">照片背面她写的那行字还在:“1983年冬,被人害死。凶手姓赵,怀柔人。”她看了看,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塞回枕头底下。</p><p class="ql-block">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广场。</p><p class="ql-block">广场上的红灯笼还亮着,王德财正把扫帚往电线杆子上靠。他靠好了扫帚,站在灯笼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红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疤被照得柔和了些。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朝杂物间走去,一拐一拐的,左肩往下塌,右肩提起来。</p><p class="ql-block">春桃把窗帘放下来,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门闩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插紧了。</p><p class="ql-block">赵刚还在月台上。他吹了一整天的口哨,嘴唇都吹麻了。可他终于把那个调子吹顺了。高上去,低下来,拐个弯,收尾拖得长长的。</p><p class="ql-block">哨音在暮色里传出去,穿过月台,穿过广场,传到面馆门口,传到扳道房窗户底下,传到杂物间的小窗前。</p><p class="ql-block">老孙头在扳道房里听见了,笑了一声:“这回不像猫叫了。”</p><p class="ql-block">赵刚站在月台上,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挂回脖子上。</p><p class="ql-block">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圆圆的,照着站台和铁轨。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往站房走。</p><p class="ql-block">经过程德厚身边时,赵刚叫了一声“程叔”。程德厚“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继续走了。</p><p class="ql-block">赵刚站在站房门口,看着程德厚的背影上了楼。然后他转过身,往宿舍方向走。</p><p class="ql-block">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把哨子又含进嘴里,把那个调子吹了一遍。</p><p class="ql-block">这回吹得稳了,高上去,低下来,拐个弯,收尾拖得长长的。</p><p class="ql-block">哨音在元宵节的夜里传出去,清亮亮的,像一根细线,把站台、广场、面馆、扳道房、杂物间都串起来了。</p><p class="ql-block">王德财在杂物间里听见了,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红围巾。他把围巾展开,在膝盖上铺平了,看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然后他叠好,放回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在枕头边上一字排开。五分、贰分、壹分。</p><p class="ql-block">他数了一遍,收起来,放回口袋。躺下来,拉过棉被盖上。</p><p class="ql-block">外头的哨音还在响,他听着听着,慢慢合上了眼。</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