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坏了

自由人(张武昌)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水龙头坏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张武昌</b></p><p class="ql-block">  厨房里的水滴声,大概是这世上最磨人的背景音。</p><p class="ql-block">  起初,它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偶尔“嗒”一声,像个顽皮的更漏,提醒着你时光的流逝。可日子久了,那水滴便成了脱缰的野马,连绵不绝地砸在水槽的不锈钢面上,不仅敲碎了清晨的宁静,也敲打着我那根名为“忍耐”的神经。看着水表上悄悄爬动的数字,我知道,是时候与这位服役多年的“老伙计”做个了断了。</p><p class="ql-block">  趁着休息日,踱步进了街角的五金铺。铺子里摆满了日常生活用品,我循着货架找到了水龙头所在的位置。木板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管件,货架上则陈列着各款水龙头。在一排排的陈列中,我挑中了一款经典的鹅颈龙头,标价签上印着“HK$180”。它静静地摆在那里,电镀的表面光可鉴人,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冷峻。比起师傅上门动辄几百上千的工费,这不到两百港币的代价,透着一股子属于凡人的精打细算。</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从工具箱内取出所需工具,进行一场真刀真枪的较量。</p><p class="ql-block">  三十多年前,我曾做过水管维修工作。那时天天跟扳手、管钳和生料带打交道,拆拆装装是家常便饭。如今多年不碰,手艺虽有些生疏,可一摊开工具,旧日的肌肉记忆便慢慢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那摆了一地的“兵器”:木柄斑驳的刮刀、生了红锈的管钳、发暗的活动扳手,还有那卷洁白如茧的生料带。这些工具大多带着岁月的包浆,手柄的磨损处,藏着无数次修修补补的旧事。而那只旧水龙头,此刻正垂着头,像一位垂暮的老兵。它的表面布满了水垢的白霜,底座边缘泛着褐色的锈迹,积着陈年的胶垢,那些斑驳的痕迹,都是被油烟与流水日复一日侵蚀的证明。</p><p class="ql-block">  拆卸之前,先关掉水表前的总阀,打开旧龙头放尽余水。拆解的过程,犹如一场不动声色的外科手术。扳手咬合住底部的螺母,随着手腕的发力,“嘎吱”一声闷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拧松了。旧龙头被卸下,露出水龙头安装孔里暗藏的污泥与结块的钙化物。我用刮刀一点点剔除这些积年的沉疴,刮刀与不锈钢面摩擦的沙沙声,竟有一种莫名的治愈感。清理干净,就像是扫除了生活角落里某处被遗忘的积灰,也解开了某个心结。</p><p class="ql-block">  接着,便是迎接新生命。我撕开生料带,白色的薄膜在指尖拉伸。顺着螺纹拧紧的方向,一圈、两圈、十余圈地缠绕。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其实是一场力学的较量——太薄,日后容易渗漏;太厚,又难以拧到位。这就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要拿捏着分寸,留有恰到好处的余地。将新龙头探入孔洞,垫上胶圈,扳手再次收紧。当金属与金属完美咬合的那一刻,你能感觉到一种踏实的、被重新确立的秩序。</p><p class="ql-block">  总阀被缓缓打开。我没有立刻开龙头,而是屏住呼吸,用干纸巾沿着每一个接缝处轻轻擦拭。纸面上没有洇出一点水痕,那是属于动手人的高光时刻。</p><p class="ql-block">  最后,我握住新龙头那把轻巧的把手,向上一抬。水流破空而出,如同一道清冽的银线,顺畅地注入水槽,没有四溅的水花,也没有恼人的滴答声,只有水流汇聚时那种纯粹的、哗啦啦的欢歌。</p><p class="ql-block">  我洗了洗手,把手擦干。看着那柄光洁如新的水龙头,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充实。</p><p class="ql-block">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那些水管里隐藏的暗疾,日子里突如其来的漏风,并不总是需要等待别人来拯救。有时候,只需几件旧工具,一卷白色的生料带,加上一点休息日里的耐心,我们就能修补好自己的一方天地。滴水声停了,厨房重归宁静,心里那点被敲打多日的烦躁,也随着最后一滴旧水珠落尽,悄无声息地散了。新换上的水龙头,正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明晃晃的,挺好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张武昌,笔名自由人,香港文联副理事长、香港文学促进协会监事长、香港书评家协会常务理事、国际当代华文诗歌研究会理事、福建省龙岩市永定区作协副主席,《香江文艺》《香港文学报》副主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香港作家联会会员。擅長散文,偶尔写写新诗。文章先后在香港《文汇报》《中国审计报》《生态文化杂志》《辽宁青年杂志》《福建文学》《福州晚报》等刊物发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