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天还没醒透。路灯把影子切成一段一段,风灌进领口,带着不知谁家的花香。走了三公里,脚底板和大地磨熟了,那“踏踏”声从地底弹回来——像心跳,像鼓点,像有人在土里替你数着:一步,一步,天就亮了。</p> <p class="ql-block">村子还在打鼾。公鸡一嗓子,把天撕开一条缝。缝里漏出光,漏出狗吠,漏出一位拄拐的大爷——横过马路像翻一座山,慢,但稳。收垃圾的大哥刹住车,喊了一嗓子:“少行人,车速快,停一步,看两眼!”大爷转过身,呵呵一笑,鞠了个躬。路边的紫荆花看见了,也学着他,弯了弯腰。花这一弯腰,整条路都软了。</p> <p class="ql-block">巷口踱出一只黄狗,尾巴一摇一摇,像在给谁打拍子。后面两位大姐,锄头扛肩上,箩筐挑腰边。走近了,岁数轻些的那位忽然冲我开口:“早啊——运动比做农活还早!有时间怎不多睡会儿?要是我有时间,一定睡到自然醒。”我接话:“那你现在怎么不睡?”她笑了:“有呢。我老公五点就去地里挖番薯了。我这去园里挑,大的好的装筐,他载到五公里外卖。小的、挖坏的挑回家——一部分吃,一部分做番薯粉。”我说:“番薯粉卖吗?”她望着我,眼睛一弯:“不卖。留着自己吃,送朋友。你要是我亲戚,我送你一袋。”我说:“那现在就认成亲戚啰。”三个人站在路中间,笑得紫荆花又晃了一晃。</p> <p class="ql-block">岁数大些的大姐开了口:“就算你有空,你也睡不着。你只是嘴硬。谁不知道你是‘康课鬼’——闲不住。”我说:“等下雨天就有空睡了。”她摇头:“落雨天也没时间睡大觉,只是晚起一点。雨不大,照样下田拔草施肥。还有——上市买菜,做好食的。平时随便扒两口,下雨天该犒劳家里人了。”我说:“那春节总该歇了吧?”她眼睛一亮:“春节更没空。从老爷上天(腊月廿四)就开始忙。扫舍,洗被席,上市场买好食的。孩子们在外面打拼回来了,就得做他们爱吃的——我煎的蚝烙,他们最喜欢。”她说“蚝烙”两个字时,嘴角翘着,像灶膛里那团火,映在脸上。</p> <p class="ql-block">我问:“那三百六十五日,日日无闲?”她顿了顿,说:“忙好。忙是福气。”五个字,像五颗番薯,从土里刨出来,还带着泥,还热着。她接着说:“忙,就是家里有老有小,让你总有事情好忙。这忙,就是福气。”风从田里吹过来,混着番薯的甜,混着泥土的腥,混着灶火的暖——这三种味道搅在一起,从她话里长出来,长成一根藤,缠住我的脚踝,往上爬。</p> <p class="ql-block">她们拐进小径,回头喊:“要不一起去田里看看?”我说:“不啦,已经浪费你们很多时间。”挥手,转身,脚步没停。可那对话像烤番薯,揣在兜里,越揣越暖。风里的花香还在,只是多了一层甜——番薯刚出土的甜。脚步比来时轻了半斤。</p> <p class="ql-block">回到家,忽然明白:那些“忙到脚不沾地”的日子,不是负累。是日子在挑人——挑那些扛得住的人,把福气一担一担压过去。收垃圾大哥那一嗓子,是忙里偷出来的善。番薯地里一挖一挑一装一载,是忙里长出来的踏实。蚝烙在锅里翻个身,是忙里煎出来的念想。每一份忙,都拴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要么是手里攥着的生计,要么是心里揣着的惦记。人忙着,心就不空。心不空,日子就往暖处扎,往甜处长。</p> <p class="ql-block">天亮透了。紫荆花还在路边站着,黄狗不知又踱到谁家巷口。那位大姐的话,像她肩上的锄——沉,但顺手。“忙是福气”不是鸡汤。是脚踩黄土的人,走出来的路,挖出来的理,煎出来的味。你问我什么是福?福就是——灶里有火,锅里有油,园里有薯,筐里有货,路上有人跟你打招呼,说:“早啊,忙不忙?”你答:“忙。”她笑了:“忙好。忙是福气。”你也笑了。这一笑,福就落了地,生了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