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6年11月17日下午三点钟的光景,妻子打来电话,说儿媳妇买的“九圆”电动轮椅马上就到了,让我去“高兴酒楼”下侧张师傅那儿等着组装。我应了一声,手一推操纵杆,旧轮椅便顺着巷子滑了出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到了张师傅铺子前,还没停稳,快递员小黄的货车就停了下来。车里一个没拆封的大纸箱,上面印着“九圆”两个字。小黄跳下车,弯腰一搬,箱子沉得他咧了咧嘴。二话没说,把扳手往地上一搁,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手,便迎了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搁这儿吧。”他声音不高,带着梅水那边特有的口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纸箱拆开,零件摊了一地。张师傅蹲下身,一样一样清点,他的铺子不大,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内胎外胎,张师傅蹲在那儿,肩膀微微佝偻着,一双手却利落得很——螺丝一个个拧上去,车架一节节拼起来,轮子装好之后还转了两圈,侧着耳朵听,像在听一个孩子的心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坐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2000年,有一天郭老师——油石中心小学退休的那位——来学校找我,说想买一辆电动车,问有没有熟识的铺子。我便带他来了张师傅这儿。那天张师傅也是这么蹲着给郭老师装车,一边装一边说:“这车架是钢的,厚实,您骑个五六年没问题。”郭老师后来骑了七八年,逢人就说那车结实。也就是那回,我头一次见着张师傅的儿子,一个背着书包的初中生,瘦高个儿,趴在店里的桌上写作业,铅笔沙沙地响,他爸在旁边敲敲打打地修车,两样声音搅在一起,竟也不觉得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张师傅是梅水新建人吧?”我问了一句。“嗯。”他没抬头,正把轮椅的扶手往里卡,“您认识我们那边谁?”“张朝锦老师,跟你家是邻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这才抬起头,笑了一下:“朝锦哥啊,那是我家对门。他教了一辈子书,人好。”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拧他的螺丝。他向来话不多,可每一句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像钉子钉进木头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轮椅渐渐成形了。藏青色的靠背,扶手圆润光滑,轮子转起来几乎没有声响。张师傅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退后半步看了看,又蹲下去推了推,试试四个轮子是不是都着地。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车座:“试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妻子推着我往回走,我回头看了一眼,张师傅已经又蹲下去修那辆换胎的电动车了,背影缩成一个小小的、踏实的形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路上妻子说:“这轮椅是你儿媳妇买的,她说天冷了,你出门得有个更稳当的。”我说:“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这一辈子,能碰见几个像张师傅这样的人,一件东西交到他手上,就不用再操心了。2026年的冬天就这么来了,我的新轮椅落在午后的一束光里稳稳当当的。</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