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散文诗)

林林总总(濮河)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林林总总(濮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12957839</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图片来源:网络</p> <p class="ql-block">  我是在一个断崖上第一次看见它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风从谷底翻涌上来,像无数双无形的手,撕扯着一切。别的树都弯了腰,像一群伏地求饶的人。只有它——那棵松,歪着脖子,把身子探向虚空,却在最危险的地方,把每一根针叶都挺得笔直。断崖边,岩缝里,它的根粗粝地暴起,像老人手上凸出的青筋,死死地,死死地,扣住那块快要崩落的石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了很久。风灌满我的耳朵,天地间却安静极了——只剩下那棵松,和它身边呼呼作响的、被风扯碎又重组的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安静,那是骨头在风里发出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孔子站在川上,看水,也看人,说了一句极淡的话:“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两千多年过去了,那场“岁寒”从未真正结束——它落在每一个不肯弯腰的人肩上,落在每一根被风拧着却始终没有折断的枝干上。孔子没有说松柏“不凋”,说的是“后凋”。后凋,是一个极慢、极苦、极沉默的过程。旁人早已零落成泥,它还在那里,一针一针地,绿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庄子说得更彻底。他说:“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独也正”——这三个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众草有众草的方向,风往哪边吹,它们就往哪边倒;而松的正,是往地心深处扎,往石头的裂口里扎,往一切不被看见的黑暗里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见过平原上的松。在一片平坦的、松软的黑土里,它长得太顺了,枝条舒展,像一把撑开的伞,谁路过都要夸一句“好树”。可风一来,它就慌,叶子哗啦啦地翻。那棵松也活着,活得体面,活得没有故事。而断崖上那棵呢?没人夸它。它的树干是拧着的,像一个人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它的树冠是残的,朝南的枝子早被雷劈去,它就从断口处再长一根,斜斜地,硬是把身子扭成了一道闪电的形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刘桢写过它:“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本性”是什么?不是天赋的坚硬,是每一次风来的时候,选择不弯;每一次雪压的时候,选择不断。荀子把这层意思说得最白:“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松和君子,都是在“难”里被认出来的。没有经历过难的人,说自己的骨头硬,不算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冬天,我又去看它。雪落在别的树上,是棉被;落在它身上,是压迫。它却把每根松针都磨成了银亮的箭,把整座山的寒气都收进针叶里,淬出一点点青黑的、不屈的光。几只麻雀缩在它最低的枝桠间,那枝桠正托着厚厚一坨雪,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始终没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像极了一个人,在最难的境地里,还撑着最后一口气,替别人挡一点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陶渊明在园子里看它,看出了另一层东西:“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众草茂盛的时候,松是看不见的。要等到凝霜落下来,把那些热闹的、繁盛的、喧哗的东西一样一样殄灭,松的“高枝”才卓然露出来。刘禹锡一生被贬来贬去,老了写诗,一句“后来富贵已零落,岁寒松柏犹依然”,说得几乎不像诗,像一个人把一生的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对过了,最后只留下这一行。富贵是零落的,松柏是依然的。依然,就是它从来没有加入过那场零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白劝朋友不要做桃李:“太华生长松,亭亭凌霜雪。天与百尺高,岂为微风折。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桃李有桃李的好,开的时候满城的人都来看。可春光扫地的时候,碧叶成黄泥。长松不争春光。长松争的,是春光走后的那一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起许多年前牺牲的那个人。他在狱中的墙上用指甲刻过一棵松,松针歪歪扭扭,像孩子的简笔画。刻完,他把指甲缝里的石灰在衣襟上擦了擦,对旁边的难友笑了笑,说:“你看,春天了,它还不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他没能回来。但那棵松,在无数个后来人的心里,长成了漫山遍野的、沉默而苍翠的呐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我又站在断崖边。风还是那么大。松还是那么拧着脖子,把身子探向虚空。只是这一次,我看见它的根须在岩层深处,和更多看不见的根须紧紧缠在一起——它们不说话,它们只是彼此握紧,像无数个暗夜里的拳头,像无数个把自己活成钉子的人,钉住脚下这一片,摇摇欲坠的大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伸出手,摸了摸它树皮上深深的裂口。粗糙,硌手,里面有松脂凝固的、琥珀色的泪。我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了——那里面,风声呼啸,而骨头,正咔嚓咔嚓地,一寸一寸地,往外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我又站在断崖边。风还是那么大。松还是那么拧着脖子,把身子探向虚空。只是这一次,我看见它的根须在岩层深处,和更多看不见的根须紧紧缠在一起——它们不说话,它们只是彼此握紧,像无数个暗夜里的拳头,像无数个把自己活成钉子的人,钉住脚下这一片,摇摇欲坠的大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伸出手,摸了摸它树皮上深深的裂口。粗糙,硌手,里面有松脂凝固的、琥珀色的泪。我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了——那里面,风声呼啸,而骨头,正咔嚓咔嚓地,一寸一寸地,往外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陈毅写过二十个字,轻得像随口说出来,重得像一整代人的骨头:“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雪化的时候,人们会看见,那棵松没有弯过。陶铸说松树的风格是“要求于人的甚少,给予人的甚多”——其实还少说了一句:它把所有的“少”都留给自己,把所有的“挺”都留给后来的人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一寸也没有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