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的糯米灌大肠

自由人(张武昌)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阿妈的糯米灌大肠</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张武昌</b></p><p class="ql-block"> 有些味道,就像一把钥匙,不需要看见实物,只要一闭上眼,思绪就能顺着那股子油煎的焦香,飘回客家乡下的老屋,飘回那个柴火旺盛的年关。</p><p class="ql-block"> 那是记忆深处独属于过年的仪式感。以前客家人杀年猪,除了那顿丰盛的杀猪饭,最让人期盼的,便是做糯米灌大肠。在物质不那么丰富的年月,这道小吃是招待贵客的极佳美味。</p><p class="ql-block"> 做这道小吃,极其考验人的耐心。阿妈得提前把糯米泡上几个小时,吸饱水分的糯米粒粒莹白。接着,把花生下油锅炸得酥脆焦香,再倒进糯米里拌匀。最费功夫的是洗猪大肠,得摘净油脂,翻过来用粗盐和生粉反复揉搓,直到洗得没有一丝异味。</p><p class="ql-block"> 灌肠是个技术活。阿妈套上漏斗,一勺一勺地把糯米和花生填进去。她总是边装边往里推,嘴里念叨着:“只能装七分满,装太紧了,蒸的时候糯米一膨胀,肠衣就要撑破。”装好后,每三十厘米用细麻绳扎紧一段,像一串串饱满的白玉管。讲究的人家,还会在表面用食用红色素点染几笔,先敬给祖先“享用”,祈福来年风调雨顺,然后才轮得到一家老小动筷子。我们家做时,阿妈还会加些香菇丁;也有人家把猪血混进去,灌成黑紫色的“血肠”,说是有滋补肠胃的功效。</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年,隔壁叔公家的猪养得特别肥,分给我们家好长一段大肠。那天下午,阿妈在灶台前忙活,我和妹妹就在旁边打转。趁着阿妈去抱柴火的空当,我偷偷踮起脚,伸手去揪案板上刚蒸熟、还冒着热气的肠头。糯米黏糊糊的,烫得我直甩手,还不忘往嘴里塞。结果一回头,阿妈正站在门框边笑,拿着火钳佯装要打我:“馋嘴的猫!”偷吃的那口糯米肠,烫得我龇牙咧嘴,却带着无比的香甜,成了我童年里最鲜活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刚蒸熟的糯米肠不能急着切,得晾凉。每逢此时,灶台边总围着几个咽口水的小孩。等肠身彻底冷了,阿妈手起刀落,切成厚薄均匀的圆片。切片后的断面也是最诱人的:雪白的糯米、金黄的花生、褐色的香菇丁紧紧拥抱着,像极了温润的玛瑙。</p><p class="ql-block"> 锅烧热,刷上一层薄油,把切好的糯米肠片贴上去。滋啦滋啦的油煎声,是世上最动听的交响乐。煎至两面金黄、微微起了一层脆壳时,起锅装盘。旁边配上一小碟白糖,趁热夹起一片,蘸上一点。咬下去,肠衣的韧劲、糯米的软糯、花生的酥脆在口中交织,咸鲜中带着微甜,肥而不腻,那份满足感,能让人惦记一整年。</p><p class="ql-block"> 如今,日子越过越红火,过节却越来越简化了。年轻人嫌费时费力,鲜少有人愿意再守着灶台去折腾一副大肠。这道曾经的年味,渐渐成了乡镇集市上的稀罕物。</p><p class="ql-block"> 我离家去外地工作后,每逢过完年返程时,阿妈总要在我的行李箱里塞上几根蒸熟的糯米肠,千叮咛万嘱咐:“在城里买不到这个,带去自己切片煎一煎,别饿着。”</p><p class="ql-block"> 有次回乡,在县城的熟食摊上看到那灰扑扑的粗壮肠段,忍不住买了几条。回家切片油煎,端上桌,孩子们却只是好奇地看一眼,夹起一块尝个鲜。他们体会不到,那切成圆圆薄片的糯米肠,像极了时光的年轮,圈住的是祖辈的智慧,圈住的是旧时的烟火,却怎么也圈不住游子对故乡的绵长眷恋。</p><p class="ql-block"> 一口糯米肠咽下,咸鲜软嫩。那咽下去的,哪里只是食物,分明是故乡的味道,是阿妈的味道,也是回不去的童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张武昌,笔名自由人,香港文联副理事长、香港文学促进协会监事长、香港书评家协会常务理事、国际当代华文诗歌研究会理事、福建省龙岩市永定区作协副主席,《香江文艺》《香港文学报》副主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香港作家联会会员。擅長散文,偶尔写写新诗。文章先后在香港《文汇报》《中国审计报》《生态文化杂志》《辽宁青年杂志》《福建文学》《福州晚报》等刊物发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