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坛太阳,——无糟辣,不黔菜

令狐荣楷

<p class="ql-block">图片:自拍+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题记</b></p><p class="ql-block"> 山把贵州围了千万年,贵州人就在屋檐下埋一只坛子,在坛里养一个自己的太阳。</p> <p class="ql-block">  到贵州,不必先看山,先看屋檐。檐下阴凉处,一排陶坛静静蹲着,坛里装满当年淹制的新鲜糟辣椒,坛沿蓄着一圈清水,水面浮着几粒看不见的尘。你凑近去听,坛子里有极细的咕嘟声——那是辣椒在发酵,是一个省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  贵州蹲在云贵高原的东坡上,山地占九成三,是中国唯一没有平原支撑的省份。“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湿冷从石缝里往上钻,直钻进骨头。更狠的是这片土地不产盐,清代斗米难换斤盐。先民只好另寻活路:以辣代盐,以辣驱寒,以辣开胃。</p> <p class="ql-block">  康熙年间的《思州府志》里记着一句大实话:“海椒,俗名辣火,土苗用以代盐。“一颗明末才登陆中国的小辣椒,就这样在山坳里落了户,成了盐的替身、命的药引。缺什么,就把什么变成味道——这是山里人最朴素的辩证法,也是贵州递给命运的第一份回执。</p> <p class="ql-block">  淹糟辣,是贵州人家的年度大事。秋后辣椒红透,选本地细长的红椒,去蒂洗净,摊在竹席上晾足一日。水汽必须干透,带一滴生水下坛,整坛都要坏。木盆里下刀,剁成指甲盖大的碎粒,太细便失了脆。十斤椒,三两盐,姜蒜各半斤,白酒二两:盐少发酸,盐多压鲜,酒是引子,也是封条。拌匀,装坛,压实,蒙布,坛沿注水。此后半月,每日清晨换一次坛沿水,忌油、忌生水、忌心急。等到鲜红慢慢沉成暗红,酸香里透出一层鲜辣——就成了。一坛红,就这样把整个秋天关在了里头。</p> <p class="ql-block">  于是有了那三句传遍大江南北的话:四川人不怕辣,湖南人辣不怕,贵州人怕不辣。四川的辣是麻辣,花椒一撒,天旋地转;湖南的辣是干辣香辣,一口下去如刀劈竹;贵州的辣是”怕不辣”——不比谁能吃,只问一句:辣得香不香?辣而不香,在贵州是要失格的。</p> <p class="ql-block">  有了这坛红,黔菜就有了魂。糟辣鱼浸在红汤里,酸香入骨,鱼肉嫩得能用舌尖轻轻推开;糟辣背筋脆弹香辣,一筷下去额角冒汗,人却笑;糟辣炒肉最家常,也最见功夫,肉片在红油里翻个身,锅气一起,隔壁小孩就开始敲碗。还有糟辣脆皮、糟辣豆腐、糟辣土豆片、糟辣折耳根……数十种,数不完。黔菜的骨架是山野的,血是民族的,心跳是糟辣椒给的。</p> <p class="ql-block">  辣吃进嘴里,也长在骨头里。“三天不吃酸,走路打蹿蹿”是调侃,“有辣才有话”却是实情。山里长大的贵州人,说话直,走路快,认准的事咬着牙也要走到底。客人上门,桌上必有一碗红——那是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不藏、不绕、不敷衍。</p> <p class="ql-block">  这片土地上的火,曾经烧得更烈。遵义城头的那个冬夜,一支队伍在会议桌旁重新找回了方向;赤水河畔四渡迂回,山高路险,辣椒替他们驱过寒;娄山关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写下的正是黔北的烈性。辣,是绝境里不肯低头的那一口气。</p> <p class="ql-block">修文县:金旗特大桥</p> <p class="ql-block">平塘县:平塘特大桥</p> <p class="ql-block">  山曾把贵州锁死。2015年12月31日,全省88个县(市、区)全部通高速,贵州成为西部第一个县县通高速”的省份,通车里程5128公里。王阳明说“天下之山,翠于云贵”,厉以宁说“不是夜郎真自大,只因无路去中原”——如今,路有了,山便矮了。</p> <p class="ql-block">关岭县与黔西县之间:花江峡谷特大桥</p> <p class="ql-block">纳雍县:总溪河特大桥</p> <p class="ql-block">  路要过峡谷,就得架桥。贵州已建成三万余座桥梁,世界前一百座高桥中近半数落在黔地,故有"世界桥梁博物馆”之誉。花江峡谷大桥桥面距水面625米,主跨1420米,横竖都是世界第一。晨雾漫过桥面,钢索在风里低鸣,像一架架架在云端的竖琴——天堑不再是阻隔,而成了托举。</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荔波小七孔风光</p> <p class="ql-block">黄果树瀑布</p> <p class="ql-block">梵净山风光</p> <p class="ql-block">  这团火如今更旺。黄果树的水从崖上轰然跌落;荔波的河绿得像含着一块翡翠;梵净山从云海里浮出,像一座天上的孤岛;榕江“村超"的看台上,几万人喊到声嘶力竭,中场端上来的是酸汤鱼和糟辣椒拌的凉粉;群山环抱之间,那口巨大的“天眼“正安静地仰望星河。</p> <p class="ql-block">关岭县:坝陵河特大桥</p> <p class="ql-block">  我常想,一只坛子与一座桥,是贵州的两种回答。坛子向内封存,把贫瘠酿成滋味;桥向外打开,把阻隔变成通途。前者教人守住自己,后者教人走向世界。一个不会酿味的民族没有乡愁,一个不敢架桥的民族没有远方。贵州,两样都做了。</p> <p class="ql-block">  所以别把糟辣椒看轻。它是高原的生存智慧,是十八个民族的共同语言,是黔菜的红印章,更是贵州递给世界的一张滚烫名片。辣,在这里不是刺激,是热忱;不是蛮劲,是韧劲。坛口一开,红香扑面——那是大山的呼吸,也是一个向上生长的贵州,最热烈的自我介绍。无糟辣,不黔菜;无火热,不贵州。</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糟辣吟/荣楷</b></p><p class="ql-block">万壑云深不见穹,</p><p class="ql-block">一坛辣火醒黔中。</p><p class="ql-block">盐荒百代凭辛烈,</p><p class="ql-block">雾冷千山仗赤红。</p><p class="ql-block">水满坛沿封日月,</p><p class="ql-block">椒盈石臼捣春风。</p><p class="ql-block">从来峻岭藏奇气,</p><p class="ql-block">化作长桥贯远空。</p> <p class="ql-block">遵义羊肉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