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里关外半生路》四卷:冒雨求蛋白灵前聚亲情

冰山火星

<p class="ql-block">第八十二章:冒雨求蛋白灵前聚亲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岳父走的那阵子,正赶上一年里最闷热的三伏天。天不像往常那样晴一阵阴一阵,而是一连两天阴云密布,雨下个不停,空气又潮又黏,闷得人喘不上气。屋里守着病人,窗子半开着,外头的雨气裹着凉气一阵阵渗进来,可屋里头还是压得人心里发沉。</p><p class="ql-block">那几天,家里人轮班守在岳父床前,谁也不敢走远。床上的岳父瘦得脱了形,被子底下只剩薄薄一把骨头,呼吸又轻又慢,隔一会儿就要探探鼻息、看看吊瓶。外头雨声不断,屋里静得只剩下挂钟滴答和岳父粗重的喘息,守夜的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说不上哪口气就接不上了。</p><p class="ql-block">岳父已经连着两天没有进食物了。人到了这个份上,说话、睁眼都没多少力气,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清楚。家里人心里明白,他这口气一直硬撑着,不全是为了自己,是想再多等一等,等大兴安岭阿里河那边的儿女们赶回来,能见上最后一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阿里河那边,还有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姐三姐夫、大姐大姐夫,一大家子亲戚都在那一头。从阿里河到河北霸州,山高路远,来回一趟不是一天两天能到的。电话里传过几回话,知道人已经在往回赶,可路上要倒车、要换乘,哪一天能进门,谁心里都没底。为了让岳父能多撑几天,大夫一直给他输着白蛋白,靠着这一瓶一瓶药水,把他的生命体征勉强往下维持着。家里人轮班守在床前,眼睛盯着吊瓶,心里盼着东北那边的亲人早一天进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天,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天低得像压在屋顶上。岳父身上的白蛋白眼看就快用完了,阿里河那边的亲人却还没有信儿,人也没到。大夫看过之后建议,得赶紧再跑一趟霸州市医院去买两瓶白蛋白回来,再维持几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会儿,跟前守着的至亲男劳力只有我们三个:内弟、二姐夫,还有我。内弟是岳父的亲儿子,这种时候必须守在老人跟前,一步都不能离开;二姐夫性子内向,不是那种能出外跑办事情的人,支应场面、东奔西走的活儿,他担不起来。外面的事基本上我来打理,这一趟出门买药的差事,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我身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家里有难处,到了用人的时候,我义不容辞,担起这份责任就是。我虽是姑爷,可既然融入了这个家,老人平日里待我不薄,眼下他躺在床上等着用药,跑这几里泥路、受这点累,算不得什么,就当整个儿子用。买药要紧,早一刻把药取回来,老人就多一分撑下去的希望;自己苦点脏点无所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会儿我住的霸州前两间村,四周全是土路,还没有修砖道、柏油路。这种天气一下雨,村里出不去、外边也进不来,满地泥泞,什么车也走不了。要去五公里外的煎茶铺上国道,只能靠两条腿步行。</p><p class="ql-block">天刚蒙蒙亮,我就披上雨衣出了门。雨丝裹在风里,打在雨衣上沙沙作响。路过村口的小铺,我买了一个烧饼,揣在手里,啃着干烧饼就上了路。因为全程都是土路,平时走都不轻快,这下了雨,路面泡得稀软,一脚踩下去有点地方拔出来都费劲,稍不留神就要摔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穿着雨鞋走实在打滑,不跟脚,我索性把雨鞋脱下来,光着脚,一只手拎着鞋,一只手拿着烧饼,边走边啃。泥道上举步维艰,有的地方不敢落脚,我就沿着道边的草地走,草地上好歹没有那么厚的烂泥,不至于一屁股滑倒。雨天的草叶上全是水,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被挂满雨水的杂草刮扯的生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烧饼是干的,越啃越噎人,嗓子里干得冒火,也没带水,渴急了,我就蹲到路边,捧起泥洼里积的雨水喝一口,将就着把干烧饼往下送一送,不至于噎在半道上。就这么走着,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脚底下是烂泥,头顶上是冷雨,手里是干硬的烧饼,脑子里想的却是床上吊着那一口气的老人。人到了这种时候,顾不上脏不脏、苦不苦,只想着赶紧把药买回来,让老人再多撑几天,等亲人回来。长大后第一次光着脚丫走这种路,脚底板踩在草根和碎石上,硌得生疼,深一脚浅一脚,顾不上这些,只顾着往前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路上雨雾蒙蒙,看不见一人,只有车轮碾过泥道的辙印深深浅浅地延伸着。我踩着草地往前,心里头又急又沉:急的是药不能耽误,沉的是老人这口气还能撑多久、东北的亲人能不能赶得上。也顾不上琢磨自己这副狼狈样子,一门心思只奔着煎茶铺的方向去。</p><p class="ql-block">好不容易走到煎茶铺,上了112国道,也就是津霸公路。这条道上车多,天津到保定方向路过霸州的长途汽车,十分钟就过一趟,交通比村里强多了。我在路边等了车,裤腿上的泥水顺着小腿往下滴,也顾不上擦。上了车,找个角落坐下,车窗外的雨还在下,我心里惦记着家里,一路都没松快。颠颠簸簸赶到霸州市医院,排队、挂号、取药,把两瓶白蛋白买到手。药拿到手里,我用雨衣里三层外三层裹好,生怕淋着、碰着,又一刻不敢耽搁,坐车往回赶。回来的路还是那五公里泥道,依旧光着脚蹚,可怀里揣着药,脚下反倒比来时更稳当些。还好,回来时雨停了,等回到村里、把药交到家里人手上,悬着的那颗心才算落下来半截。药接上了,岳父又能多维持几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熬了一日,阿里河那边的亲人总算都赶到了。大哥、二哥二嫂、三姐三姐夫、大姐大姐夫,一路风尘仆仆进了门,顾不上歇息,先凑到床前叫一声爹。床前一下子围拢了儿女至亲,岳父那口气,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几天里,家里人心里都是煎熬。白天守在床前,夜里也不敢脱衣躺下,听见老人一声咳嗽、一点动静,就要起来看看。一边盼着亲人赶到,一边又怕老人撑不到那一天;人在心里头算着路程、掐着时辰。等到东北的亲人都进了门,一家人悬着的心落了地,可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又都红了眼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岳父断气那天,屋里屋外哭成一片。儿女们悲痛欲绝,毕竟这是生他们、养他们的老父亲,几十年的养育之恩,一朝撒手,谁心里都疼。可换个角度想,对岳父本人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他在床上瘫了整整7年,吃喝拉撒都离不开人,这七年里,病人自己受够了罪,守在床前的岳母也熬尽了心力。病痛一日一日磨着人,活着反倒成了一种拖累。这样安详地走了,亲人们难过归难过,心里也明白,老人是总算摆脱了这份长期的折磨,入土为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年瘫痪,说起来是一串数字,过起来却是日日夜夜的熬。这七年里,翻身、喂饭、擦洗、端屎端尿,全靠岳母照护,再好的耐心也有被磨尽的时候;老人自己呢,动弹不得,说不出心里的苦,只能一天天干熬。所以到最后这一步,大家哭归哭,心里都清楚:人走了,对老人是一种解脱,对守了七年的这个家也是一种松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事料理,按当地风俗,全都交给当村的红白理事会代办。主家这边只管掏钱,买菜,跑堂跑腿、搭棚子、备席面、出殡下葬这些杂事,理事会里都有专人张罗,家里人不用一一操心。理事会的人熟门熟路,什么时候入殓、什么时候吊唁、什么时候出殡,一环扣一环,都按老规矩来。灵棚搭起来,亲友街坊前来吊唁,烧纸、磕头、劝慰,家里人陪着答礼;出殡那天,抬灵、引路、下葬,也都有人招呼着办。总体办下来,其他环节都还算顺利,可偏有一个环节,闹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笑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按本地的规矩,这种白事要给这些跑堂跑腿的、理事会的人另备一份打赏钱;此外,出殡还有一笔压杠钱,是姑爷们该出的份子。这笔钱讲究的是个礼数,图的是让姑娘、姑爷在娘家这边面上好看。可岳父的几个姑爷,都是从东北阿里河过来的,东北那面压根没有这些讲究,谁也没听说过压杠钱、打赏钱这一说,自然也就没有准备、也没有计划出。这份钱一缺,等于把几位姑爷在娘家这边晾在了面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摆席吃饭的时候,按规矩姑爷们可以上正席,可因为这笔钱没出,席面上也就没招呼这几个姑爷上桌。结果几个姑爷,连我在内,被安排到一个小屋里,吃的是方便面。忙活了这么多天,守灵、跑腿、办丧事,最后落了这么个场面,说起来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几个姑爷面面相觑,也不好说什么,闷头在小屋里泡了方便面,对付了一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话又说回来,岳父岳母家是本地的老家旧户,虽然多年下关东在外,一些人情礼数心里都知道大概。他们也明白,这几个姑爷一直在外地生活,不了解本地的风俗习惯,不是故意失礼,所以也没有过多怪罪。两边心里都有数:这就是南北两地风俗不一样闹出来的误会,谈不上谁给谁难堪。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并没有因此结下什么疙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是借着这一回办丧事的机会,我和阿里河那边的哥、姐、三姐夫们,彻彻底底又见了一面。从前只是听李欣桐念叨,隔着山长水远,彼此生分得很,算不上熟络。这一回聚在一处,灵前守过灵,席上吃过饭,下来坐下来说话闲谈,气氛反倒融洽起来。大家问起我这些年在外头闯荡的光景,我也就把自己过来的这些路,从内蒙的大兴安岭到沧州再到霸州,一五一十说了说。他们看着我自立门户、把生意做出了一点样子,言谈之间,我这份为人、这份担当和眼下的成就,也得到了他们的认可。原本那点生分的隔阂,就在这一场生离死别、一来一往之中,慢慢消融开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年我从最底层一步步打拼,吃过不少苦,眼下虽说只是个做酱油醋的生意,可摊子铺开了,销路有了,家里也安顿下来,在亲戚面前总算站得住。哥哥嫂子,姐姐姐夫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言谈间那份客气和认可,是能感觉出来的。人穷的时候,亲戚难免生分;自己立住了,亲缘也就跟着近了。这一层道理,经过这一回见面,我心里体会得格外清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这一辈子,亲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平时各在一方,难得聚首,偏偏是在老人的病榻前、灵堂里,一大家子人才真正凑到一块儿。守病、送终、办丧事,几件难事一同经过,彼此才更贴近彼此,这份亲缘也就比先前更实在、更亲近了一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本卷未完待续·读后记寄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生最重是亲情,最难是离别。冒雨踏泥、赤脚蹚水,为的是给岳父多撑几日团圆;打赏压杠钱一场误会,也是南北风俗不同,无伤骨肉和气。老人瘫痪七载,离去既是悲恸,亦是解脱;而一场丧事聚齐至亲,从前生分化作今日融洽。尽心尽孝于生前,坦诚相处于身后,这一大家子的缘分,便在风雨相送之后,越处越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编者注:致追更网友,本章开始(包括以上一卷,二卷,三卷,四卷部分)各章情节内出现的人物名字全部改用化名。</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