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十年代乡镇履职纪事】 ‍(79)乡村夜校扫盲旧事

鸿福安康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客家山乡,日子是泡在泥土里的。老一辈农人,大多生在饥馑年月,年少时无钱进学堂,一辈子和犁耙、禾镰、箩筐打交道,分得清二十四节气,辨得清禾苗与杂草,能凭一把锄头养活全家,可面对纸上横竖撇捺,便成了束手无策的睁眼瞎。</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份不识字的窘迫,不是什么天大的苦难,却像一根细刺,常年扎在日常里,时不时硌人一下。逢圩赶集,看着摊上写着价钱的纸牌,只能侧过头听摊主报价,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怕被人欺瞒;在外做工的儿女寄回家书,薄薄一页信纸捧在手里翻来覆去,一个字也读不懂,只好揣着信,走几里山路去找村里仅有的读书人帮忙念。旁人若是忙,便要站在一旁等候,脸上讪讪的,藏着难以言说的自卑;到卫生院抓药,药盒上的说明如同天书,饭前吃还是饭后吃,一次吃几片,全靠医生口头交代,转头忘了就心慌;年终要在台账上留名,别的人提笔落款,他们只能蘸上印泥,按下一个红通通的指印,低头时耳根悄悄发烫。</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正是一桩桩这样细碎的难处,催生了村里的扫盲夜校。乡镇干部翻山越岭下村动员,不说空洞的大道理,只一句实在话:“认几个字,不求考功名,以后不求人、不被人哄。”一句话,说到了不少人心坎上。夜校就设在村小学闲置的老瓦房里,土墙斑驳,木窗棂裂着缝隙,地上是踩得发亮的泥地。打扫干净,搬来各村凑来的旧课桌,缺腿的垫上几块砖头,一盏盏煤油灯摆上讲台,山乡独一份的学堂,就这样开课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庄稼人的白天,没有半分清闲。天刚蒙蒙亮就下地,春耕插秧、夏间耘田、秋收晒谷,冬里还要上水利工地。太阳晒脱一层皮,锄头磨破几层茧,待到暮色漫过山坳,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脚回家,一身泥土,满身汗味,晚饭也就是一碗稀粥配咸菜,匆匆扒几口,不敢多歇。心里头记着夜里要上课,那份想要认字的念想,压过了浑身的酸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候山里没有路灯,夜色浓得化不开。晚风掠过稻田,沙沙作响,蛙鸣、虫鸣、远处几声犬吠,织成山野的夜曲。学员们各自提着自家的煤油灯,玻璃罩擦得透亮,小心翼翼护着灯芯,生怕一阵风把火苗吹灭。田埂弯弯曲曲,坑洼里还积着白天的雨水,人们深一脚浅一脚,点点灯火顺着田埂慢慢移动,从各个屋场往小学校汇聚。远远望去,一串摇曳的微光,不像赶路,倒像是一群普通人,向着一点微弱的光亮慢慢走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学员年纪相差很大,三十多岁的婶子,五六十岁的大叔,还有七十来岁白发苍苍的老翁,各自拎着矮板凳,挨着坐下。有人裤脚还沾着湿泥,衣角挂着禾屑,头发上还沾着草籽,来不及回家梳洗,放下农活直接赶来。煤油灯的光晕昏昏黄黄,在土墙上映出晃动的人影,一张张被日晒得黝黑的脸,神情安安静静,没有小孩子读书的嬉闹,只有成年人沉下来的郑重。</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讲课的大多是驻村干部或是本村的民办老师。他们懂得,给农人教书,不能搬书本上深奥的文章,专挑过日子用得上的字教:山水田、鸡鸭猪、油盐米,还有各人的名字、公社大队的地名、一二三四的数字。讲解也都是乡土大白话,把字形拆开来讲,好记,也好懂。</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班里的陈大爷,那年已经六十三岁,是来得最勤的一个。年轻时候外出挑担做苦力,因为不识数,工钱被人少算了一大截,有苦无处说,这件事他记了几十年。报名那天,他捏着一本薄薄的识字课本,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封面,低声跟老师说:“我年纪大,记性差,可我想学会认钱、认信,以后不再吃哑巴亏。”老人眼神不好,坐得离煤油灯最近,眯起眼睛盯着黑板。前一晚记住的字,睡一觉就模糊了,别人学两遍,他要学十遍。下课之后,别人走了,他还留在教室里,就着余火,拿铅笔在粗糙的本子上反复描画。偶尔读错字音,引得满堂哄笑,他也不恼,只是摸摸花白的头发,嘿嘿一笑:“脑子笨,慢慢来,认一个算一个。”</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婶娘们是夜校里最热闹的一群。一辈子围着灶台、孩子、田地打转,家务一堆,喂猪、洗菜、缝补衣裳,忙完才能抽身来上课,常常是手里还带着针线。她们学得认真,也最容易闹出识字的笑话。“买”和“卖”两个字,横画之差,偏偏最难分清。老师反复教“多一横是卖,少一横是买”,可一到提笔,不少人就写混了。有个王婶,上完课去圩上买菜,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看见招牌反倒慌了,站在铺子前琢磨半天,回来跟大家自嘲:“字认反了,差点跟摊主说反话。”还有“己、已、巳”,模样几乎一样,一点点长短差别,总记不住,课间几个婶子凑在一处,互相考问,错了就笑作一团,笑着笑着,字形反倒刻进脑子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壮汉阿强,耕田挑担是一把好手,百来斤的担子上肩,走几里路气都不喘。可握起铅笔,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手怎么都不听使唤。笔尖捏不稳,力气一重,纸就被戳破;力道轻了,字迹淡得看不见。写出来的字,笔画歪歪扭扭,偏旁分家,像被风吹倒的禾苗。他自己看着都好笑,却不肯偷懒。白天在田埂歇晌的时候,捡起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比划写字;夜里下课回家,蹲在灶台边,借着柴火的光亮再写几遍。早先他因为不识字,在外人面前不爱开口,总觉得低人一等。慢慢认得的字多了,再拿到字条,能读出几个,脸上的拘谨一点点散开,多了几分从容。</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春夜雨多,田路泥泞,裤脚沾满黄泥,踏进教室,泥水滴在泥地上,留下一圈圈印子,没人迟到;寒冬夜里,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刺骨的冷,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左右摇晃。老人们裹紧打补丁的旧棉袄,手冻得通红,握笔都发僵,依旧稳稳坐着,不肯提前走。</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里没有考试排名,没有升学压力,更没有功名利禄的引诱。这些当了一辈子庄稼人、长辈的学员,放下体面,甘愿当学生。他们心里的愿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能看懂药瓶上的字,能认得价钱,能读懂远方儿女写来的家书,能亲手写下自己的名字,不再凡事求人。这一点点朴素的盼望,支撑他们熬过劳作之后疲惫的夜晚,在一字一画之间,一点点推开蒙昧的门。</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夜深了,山野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蛙鸣阵阵。教室里,读书声轻轻飘出瓦房,消散在夜色里。煤油灯的光不算亮,却照在一双双渴求的眼睛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岁月一晃,几十年过去。如今的乡村,校舍敞亮,日光灯雪亮,孩童读书是理所当然的事,文盲这个词,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再也不用提着煤油灯,踩着泥路赶夜校,不会有人因为不识几个字,在人前窘迫难堪。</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可每当想起当年的扫盲夜校,心里依旧温热。这场扫盲,没有造就文人墨客,却是送给普通山民最实在的馈赠。它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是一次又一次耐心的讲解,是一盏又一盏夜行的油灯,是无数农人放下疲惫、笨拙求学的身影。</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些啼笑皆非的识字趣事,那些灯下反复临摹的背影,那些在黑暗里朝着灯火赶路的普通人,藏着乡土最动人的生命力。人不管年岁多大,日子再苦,心里只要有一点想要向上、想要知晓的渴望,就不会困在原地。</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一盏盏煤油灯早已熄灭,那一间老瓦房也早已改作他用。可当年飘在山夜里的读书声,那些普通人挣脱蒙昧的执着,留在客家山乡的记忆深处,静静诉说着,一段慢慢走向文明、走向从容的乡土往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