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要问我最怀念故乡的什么,那无疑是故乡的一草一木。</p><p class="ql-block">玉林市老家的屋后有片很大的坡地,坡顶平缓,曾经长着一片郁郁葱葱的老荔枝林。后来荔枝林被伐倒,枯枝烂叶铺得满坡都是。一锄头挖下去,锄口不是被埋在土里的树根弹回来,就是被碎石磕得卷了边。这样的坡地,连木薯都长得蔫头耷脑,无奈,只好任其荒着,这倒好像给野生的草木腾出了地盘。春天一到,酸藤子、桃金娘、野牡丹、山芝麻便从残枝败叶间冒出来,整面坡就有了南国春日的湿润眉眼。每逢春深,邻村的老陈头便挎上竹篓,拎着短柄锄,慢悠悠爬上坡来。好奇的我便跟在他身后。慈眉善目的他,每挖起一株,便喊出一个熟稔的名字:鸡血藤、牛大力、巴戟天、两面针、救必应、了哥王、黑老虎、走马胎、黄花倒水莲、大叶紫珠、火炭母、地稔、崩大碗、金樱子、布渣叶、葫芦茶、鸡骨草、田基黄、鹅不食草……这些裹着岭南湿热泥土气的名字,像玉林街头凉茶铺里伙计吆喝的药名,听着便让人舌根泛起一阵回甘。</p> <p class="ql-block">何止是这片坡地,玉林这地方,大容山脚下,南流江畔,田头地角,屋前屋后,春夏交替时节,不是这边窜出几片油亮的叶,就是那边藤蔓缠缠绕绕铺开去,俨然成了一方硕大无比的药箩,被各种各样的草药塞得满满当当。</p><p class="ql-block">在街坊邻居眼里,这些随处可见的草木,就像巷子里一起长大的细佬,随便碰到哪一个,都能叫出名和姓,甚至知道谁家阿婆用哪个煲凉茶,谁家阿公拿哪个泡药酒。</p><p class="ql-block">这些伴着荔枝龙眼生长的草木,也摸透了玉林人的脾性,更乐意帮人解忧。谁家细佬热毒起疮,它们就献上金银花、一点红、鬼画符;谁家大人湿热肚屙,它们就捧出火炭母、凤尾草、番石榴叶。</p><p class="ql-block">早起晚归的玉林人,和这些草木走得很近。久而久之,他们也无师自通成了半个草药先生。吃米粉白粥的他们偶尔也会热气上火、湿气缠身、蚊叮虫咬,遇上轻微的小毛病,大多不会大惊小怪,轻症时常就地取材调理,极少动辄去医院排队。收工回来的路上,顺道在屋边地头扯上几株,回到家中,或煲或焗,草木的甘苦味与身体的湿热一下子对上了头,一碗凉茶落肚,彼此便舒坦了。</p> <p class="ql-block">在玉林人眼中,不光草药可以入药,荔枝核、龙眼核、黄皮叶、柚子皮、陈皮、生姜都是药,就连灶心土也是一味传统中药。平日里劏鸡杀鸭、摘荔枝打龙眼的田间劳作,日日活动筋骨、舒展气血,亦是岭南人顺应水土、调养身心的朴素方式。整日忙碌在街头巷尾、田间地头的人们,手脚一刻不闲,在不断的走动搬抬中渐渐筋骨活络起来,瓷实的身子骨让那些湿热小毛病不敢近身。</p><p class="ql-block">玉林人最怕回南天,墙壁淌水,地板冒汗,衣服晾不干,整个人像泡在湿棉花里。初春回南天湿气弥漫,空气潮湿黏腻,久而久之,体质偏弱、久坐少动的人便撑不住了,容易关节酸沉、身子发重,懒得动弹、躺在床上不愿起身。每年春天,总有一些疏于活动、贪闲久坐的人被湿气困扰。上了年纪的阿婆常说,玉林湿润多湿,本地人筋骨最忌安逸不动,久坐偷懒,湿气便容易淤积体内。阿婆讲不出专业医理,却是代代生活经验的总结。无数个日常印证了老人的话。是啊,街东身子发沉的后生仔,街西头晕乏力的阿叔,大多都是平日久坐少动、疏于劳作之人!后来我遇到一位在玉林中药材市场坐堂的老中医,姓庞,三代人都在玉林做药材生意,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收药,到如今在药店坐诊,搭脉搭了几十年。只要他的手指一按上别人的手腕,就能把脉象的浮沉迟数、虚实盈亏探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玉林的老祖先就摸透了草药的门道。玉林自古便是南方药材集散之地,从玉林中药材市场里堆积如山的桂枝、八角、肉桂,到家家户户灶台上煨着的凉茶罐,哪一样不散发着浓浓的岭南草木气?从《本草纲目》记载的百草药性,到玉林街头巷尾代代相传的凉茶方子,哪一处不氤氲着丝丝缕缕的药香?</p><p class="ql-block">其实,一煲凉茶煎熬的过程,并不是草药生命的戛然停止,而是它们生命另一种形式的绽放。各种草药走到一起,在砂煲里咕嘟咕嘟翻滚,彼此握手言和,彼此肝胆相照,在抵达人的身体之后,齐心协力祛湿散热,打通滞塞,唤醒脾胃,还人一身清爽。</p> <p class="ql-block">我很喜欢蹲在庞老中医的药材铺前看他抓药。恍惚中,我觉得他的手指沾满了玉林雨水和日头的气息、红壤和草木的气息,指肚里藏着无数草药的名字。一搭上病人的手腕,便能从浮沉迟数中摸出对方身体里的风云变幻。正是这丝丝缕缕的脉气,泄露出身体里湿热的信号。表里虚实,最终都逃不过他的指肚。一方草药,便是老中医请来的援兵。</p><p class="ql-block">中医看病,其实就是让身体里的湿热与药篓里的草木彼此认个亲。对于药草性情烂熟于心的玉林老中医来说,关键在于多与少的斟酌、抓与放的取舍。在他背后,站着的是玉林中药材市场里天不亮就挑担进城的药农,是街边凉茶铺里守着一口大砂煲的阿婆,是无数叫得出药名或叫不出药名的玉林人。一服服草药,都是祛湿散热的好手,老中医托付它们进到人的身体里,就是要让湿热和脾胃坐下来好好讲和。从这个意义上讲,每株草药身上,都驮着玉林这方水土的深沉重托。无论是否被采下,它们都安安静静,采下了便是药,就要赴汤蹈火去平息他人身体里的一场湿热之乱;若未被采下,便继续做坡上那丛不起眼的草木,等有朝一日,再去帮衬后人。</p> <p class="ql-block">细想想,这些长在玉林坡地上、南流江边、屋角墙根的草木,哪一株不是我们最亲的街坊?</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