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暖儿

耕者

<h1> 城里一到供暖季,屋里便暖融融的。每到这时,我总会想起早年鲁西南老家农村的冬天。</h1><h1> 那时候,地里的棉花拾掇完,一年的农活就算基本结束。一入冬闲,日子仿佛慢了下来,像臃肿的棉裤腿,拖沓而舒缓。除了孩子要早起上学,老人和妇女都习惯睡到天地儿(太阳)老高,等 “天地儿晒腚”才慢悠悠起床。</h1> <h1> 物资紧缺的年月里,社员们到了冬天没啥过高期盼,遇上无缝净火的晴天,村子里自会生出一幅烟火融融的景致 —— 晒暖儿。这不单单是庄稼人抵御寒冷的良方,更是冬闲时节最自在的相聚、最舒心的聊天。<br> 墙根下晒暖的人群里,老汉们裹着厚重发黑的粗布棉袄,头顶各式棉帽,抄着手伸进袖筒,或蹲或坐,紧紧贴着向阳的土墙。他们眯着眼,脸上纵横的皱纹浸在阳光里,竟透出几分柔和。有人端着旱烟袋,吧嗒吧嗒抽得使劲,缕缕青烟在阳光里悠悠散开,吞云吐雾间,还会互相显摆手里温润的玉石烟嘴。妇女们裹着花头巾,手边不离针线筐,纳鞋底、缝补丁,嘴里家长里短说个不停,村里大大小小的新鲜事、旧传闻,就在你一言我一语里添油加醋,四下传开。<br></h1> <h1> 我们村子不大,也就四五百口人。村中间独居的王老奶奶,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房前屋后清爽利落,她家墙根便是全村一处天然的 “人场”。上年纪的人,还有一帮小孩子,都爱往这儿聚,晒暖、拉呱,凑热闹。<br> 待到天地儿升上树梢,院里慢慢回暖,孟大叔总是最先搬着马扎守在王奶奶的墙根下。屁股刚落稳,就扯开嗓门吆喝:“老五,别窝在家里啦!天地儿(太阳)都把墙根晒热乎了!”<br> 那时候没有手机,“交通靠走、治安靠狗、联系靠吼”,这一声喊,半条村子都听得见。不多时,王五老爷夹着烟袋,迷糊着眼“突喳突喳”来了;二奶奶提着小板凳,蹒跚着小脚一步一步蹭过来了;就连庄东头的李大娘,也挎着针线筐来了 —— 谁又能拒绝这一份不要钱、说来就来的日光暖浴呢?<br></h1> <h1> 墙根下,马扎、小板凳一排排摆开,像开一场散漫的会,话题却比村头大喇叭里的内容还要杂,大多是翻来覆去的老生常谈。二奶奶瞟着村口,先开了话头:“昨天看见东头老李家大小子了,脚上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听说在城里当官了,顿顿都能吃上白馍,还有鸡蛋蒜!”<br> 王五老爷把烟袋锅在鞋底上啪啪磕着:“这算啥?听俺外甥说,北京的领导人顿顿吃饺子,还是羊肉馅的,一口一个,连醋都得是山西来的!”<br>孟大叔跟着打趣:“那还用说?人家喝的茶是啥老井(龙井)泡的,茶水绿得跟咱村大坑里的水一个模样!”<br> 李大娘手里不停纳着鞋底,头也不抬,慢悠悠插上一句:“别瞎猜啦,哪能天天吃饺子?我估摸着人家常吃烧饼麻花,床头说不定还放着炒花生呢。”<br> 一句话惹得墙根下哄然大笑,张大爷笑得连连拍大腿:“还是这个老嬷嬷见识广,烧饼麻花不断,听着就让人眼馋!”<br></h1> <h1> 上午的日光短,转眼太阳移到正南,大家身上晒得通体暖和,伸一伸懒腰,便起身回家做饭。<br> 村里人没有午睡的习惯,午饭草草吃过,大家又往老地方聚拢。粗笨的棉袄棉裤被晒得松软,兴致也跟着高起来。孟四叔算是村里的文化人,最擅长说古论今。我们村子离沛县刘邦故里不过三十公里,离吕后的村子更是只有几里路,这些旧事经他娓娓道来,绘声绘色。众人听罢,总要感慨:当初一个市井小民,怎么就坐上大汉皇帝;一个寻常妇人,何以能身居后位、过问朝政。<br> 李大娘家的老屋破旧,一到冬天四处漏风,她最爱到墙根底下晒暖。她还有一桩执念 —— 看电影。十里八乡哪里放电影,她总要想方设法赶过去。那个年代除了“点灯靠油、娱乐靠球”以外,最能让贫下中农兴奋的事情就是看电影了。当年公社有位姓张的放映员,身形单薄,咳喘得厉害,每月拉着笨重的放映设备来村里一回。夏天还好,一入冬,他咳得更重。李大娘疼他像疼自家晚辈,白日喊他过来晒暖,夜里放完电影,端水送药照看。有一回放《铁道卫士》,片子放到一半飘起小雪,气温骤降,小张冻得不停搓手。第二天晒暖闲聊时,李大娘说起昨夜光景,心疼得眼圈都红了。<br> 二哥喜欢喝酒,二两白酒下肚,便格外能说,笑话、故事源源不断。一群孩子正贴着南墙玩“挤棉绒”的游戏 —— 大家排成一排往中间挤,谁被挤出来就算输。二哥踱到孩子们跟前,摆出一副庄重模样,像是长官训话,开口背诵:“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孩子们听得一头雾水,边上晒暖的大人却笑得前仰后合。<br> 也有几个生性寡言的闷葫芦,闲得无聊,便在地上划上方格,捡小木棍、碎石子当棋子,下起传统的格子棋。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人,下起棋来分毫不让,偶尔为一步棋、一点差错争得面红耳赤。还有不拘小节的男人,趁妇女不在一旁,干脆解开棉袄,在衣缝里捉虱子,捏在砖面上用手指盖 “啪” 一声挤碎,引得旁人面面相觑,几分尴尬。<br> 日头慢慢向西沉落,墙根的暖意一点点褪去。往往是王五老爷最先起身,拍一拍裤上尘土:“回家啦回家啦,晚了家里老婆子该数落我!” 众人跟着起身,马扎板凳拖在地上,拉出刺啦刺啦的声响。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相约:“明天早点来,抢个向阳的好位置!”<br> 当年鲁西南乡下的晒暖儿,晒的不只是一身暖意,更是一份顺应天时、朴素知足的心,是乡亲之间牵系不断的人情味。那是庄稼人一年里难得的清闲,是无拘无束的闲谈。那些天马行空、云山雾罩的闲话,就像冬日一缕暖阳,把清贫的日子烘得热热闹闹,有滋有味。(图片来自网络)<br></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