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里关外半生路》四卷:日历缺三十春联盼新生

冰山火星

第八十一章：日历缺三十春联盼新生

我也把三马子开到修理厂，彻底放假了。年根底下，村里村外渐渐有了年味，外出的人往回赶，各家各户扫房、擦窗、蒸馍、炸货，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过年的烟火气。我看着这热闹，心里也慢慢松快下来。人这一辈子，哪有一帆风顺的？摔过、疼过、悬过心，可只要人还在、家还在，这年就一定能好好过。

已经到了备年货的时候。农村过年，讲究赶大集。年根底下的集市最热闹，卖肉的、卖衣服的、卖年画春联的、卖干果炒货点心的，一条街上挤得满满当当，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我抽空去集上转了一圈，割肉、打油、买点心、置些零碎，把过年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挑回来。想着爷爷过来过年，又特意给老人挑了松软可口的吃食，给孩子买了一身新衣服，家里的年菜、调料也补齐了。虽说手头不算多宽裕，挣得钱全揉到生意里，可过年该有的体面，不能省得寒酸。顺手在集上挑了一块日历牌，回家后妥妥当当地挂在一进门口的墙上。挂好之后，我凑过去翻，想看看过年是几号，包括后面初几开工，心里好有个安排。可翻来翻去，翻来翻去，日历上怎么也找不着年三十那一页。

我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今年是闰年吗？可也没听谁议论起这个。上街买年货、备年礼，大家伙聊的都是买肉、打酒、置衣裳，没人说起今年闰年、年三十提前过的事。我又翻回去仔细看了两遍，前后日子都连着，偏偏就缺了三十这一页。难道是我买的这块日历出厂时就缺了一张？我心里纳闷，盯着空空的那一页，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只觉得这件事又诧异、又悲催，像是这一年不顺心的事，又添了这么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别扭。

再把这一年下半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更觉得这阵子日子确实有些诡异、有些不顺。先是手摇柴油机反转，摇把子重重打在胳膊上，把腕子打折了，足足吊着20多天胳膊，雇亲戚帮忙才把外面的摊子顶住；胳膊刚养好，腊月二十八送货夜里回来，又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差一点就出了大事。两回事故，一回比一回悬。一回伤在手腕上，一回连人带车滚进沟里，想起来都后怕。好在老天保佑，两次都没造成大伤、虽然第一次伤到了筋骨，第二次翻车，但人囫囵着回来了。可连着这么折腾下来，心里难免泛酸，只觉得自己这一段日子，怎么就这么倒霉、这么憋屈，好像什么不顺心的事，都赶在这半年凑到了一块儿。

话说回来，小磕小碰，人这一辈子哪能免得了？事故归事故，憋屈归憋屈，美好的日子还得往前奔。年关将近，我不再去想那些不顺心的事，一门心思准备年货，置办过年必需的东西，能添的添一添，能备的备一备，把这个年先安顿下来。人活着，不能被一两场事故压趴下，越是难处，越得打起精神，把日子往亮处过。

这半年虽说接连出事，可回过头看，也有让人心里踏实的地方：两口子始终一条心，李世丽守在作坊里打理生产、照看家里，我在外头跑市场、撑摊子，遇上难事谁也没抱怨过一句；孩子一天天长大，家里大人孩子都齐整。家是完整的，人是齐整的，比起那些天灾人祸、妻离子散的人家，我们受的这点累、这点惊，算不了什么。想到这些，心里那股憋屈就淡了几分，人也重新提起劲儿来。

今年和往年不一样，我提前把爷爷接了过来。

奶奶走后，爷爷一个人在老家过，身边没个伴。虽说儿女们惦记，隔三差五回去照看，可老人回到家里，冷锅冷灶，连个说话唠嗑的人都没有。少年夫妻老来伴，奶奶这一走，爷爷那份孤单，我们做晚辈的都看在眼里。人上了年纪，儿女再孝顺、惦记得再多，终究替不了身边有个说话解闷的伴；老人盼的，还是儿孙绕膝、团团圆圆的那点热乎气。我一想他独自守着老院子冷冷清清，心里就放不下。今年既然在霸州安了家，有了落脚的地方，说什么也得把爷爷接过来，一家人过个团圆年，也好让他在这儿歇歇心、享几天清静。

接爷爷来之前，我先把他的喜好、习惯都盘算好。爷爷爱喝酒，尤其好一口高度老白干，我提前备下了老白干，六十二度，这是他最爱的酒，度数低了觉得不过瘾。别看年事已高，他一顿还能喝个三两半斤，喝完脸色红润，精神头也足。这份好身子骨叫人佩服。爷爷年轻到现在一直不会骑自行车，到哪儿全靠两条腿步行，走亲戚、赶集市、下地干活，一来一往都用脚量；早年乡下路途远、路况差，别人骑车一溜烟到了，他一步一步走着去，天不亮动身，走到地方太阳才升高。几十年走下来，反倒踏出一副硬朗体魄，腿脚利索，筋骨结实，很少闹大病，这份常年走路练出的底子，什么车座马凳都换不来。

眼下住的虽是借村里乡亲的房子，不是自己盖的宅院，可屋里宽铺大炕，宽敞暖和，足能给爷爷一个安身歇息的地方。记得前几天我把爷爷接过来的时候，到家后李世丽忙着给老人沏茶、铺褥子，我领着爷爷在屋里转了一圈，告诉爷爷那个屋是他的、被褥在哪、茅房在哪。爷爷坐在热炕上，看着一屋子晚辈，脸上是笑意。想起奶奶在世时老两口守家过日子的光景，再看眼下爷爷孤身一人，心里难免发酸；把老人接在身边，一日三餐有热饭，夜里有热炕，逢年过节一家人围坐一处，总归比他独自守着冷院子强。

一年忙到头，该写春联了。往年的春联，都是我自己提笔写，这么多年下来，写春联成了我过年的一个老习惯。买的对联固然好看，可总觉得不如自己写的贴合心境。今年也不例外。只是连着这两场事故，再加上日历上找不着三十那一页，这一年的起起落落、憋屈辛苦，都涌到了心上。研好墨，铺开红纸，提起笔来，我没有像往年那样，急着写那些常见的吉祥话，而是照着这一年的境遇，沉吟半晌，即兴凑了一副对联：

祸不单行昨夜行， 福不双至今朝至。

横批写的是：否极泰来。

这算不上什么工整讲究的春联，既没有招财进宝的吉利话，也没有五谷丰登的热闹词，可对我来说，字字句句都应景。前半句说的是过去这一阵的倒霉：祸事一桩接一桩，胳膊打折、车辆翻沟，好在都压在了昨夜、留在了过去，再也不会跟着新的一年进门；后半句说的是从今往后的盼头：福气不会只来一回，熬过这些磕绊，今朝今日，好日子就要到了。

写完晾干，我搬着凳子，把这副对联贴在了门框上。退后几步打量着红纸黑字，心里像是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副对子，贴的不只是过年的喜庆，更是我对重生的念想，对往后岁月最美好的祈愿——那些磕绊、那些憋屈、那些提心吊胆的夜晚，都随旧年翻篇；新的一年，但愿否极泰来，一家人平平安安，老人身子硬朗，孩子慢慢长大，我们夫妻守着这份小生意，把日子越过越有起色。

贴完对联，回到屋里，爷爷坐在炕上歇着，李世丽在灶上忙活年饭，孩子在炕头摆弄年货。吃饭时把那瓶六十二度的老白干摆上桌，爷爷一见就来了精神，斟上一小盅，他端起来抿一口，咂咂嘴，连说够劲。我坐在旁边陪着，看老人喝得舒坦，心里也跟着高兴。爷爷上了年纪，往后这样团圆的年，过一回少一回，我心里盼着把这个年过红火过像样，让老人心里暖和，也算是尽一尽晚辈的心意。一屋子热气腾腾，说话声、碗筷声混在一处，这才像个过年的样子。看着眼前这一大家人，我心里明白，这一年受的所有累、所有惊，到这一刻都值了。不管过去那半年有多不顺，只要年能团圆、人能平安，往后的路就还能好好走下去。

【本卷未完待续·读后记寄语】

人生顺遂时少，坎坷处多。一年之内两遭惊险，日历疑缺三十，心中自有憋屈；可接爷爷团圆、备酒备年、自撰春联，便是不肯向困苦低头的骨气。祸事已随昨夜去，福气正待今朝来。人只要心气不散、乐观向上，再难的年关，也能走出一个迎新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