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里关外半生路》四卷:雇亲解围沟里脱险

冰山火星

第八十章：雇亲解围沟里脱险

手腕打折之后，在家里只歇了一天。就这一天，我心里也安生不下来，整个人心神不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外面的市场、外面的客户。一天不送货，哪家门店的酱油醋就可能断了档；断得久了，人家货架上摆上别家的货，客户一但丢了，再想往回争取就难了。好不容易一家一家跑出来的关系、攒下的信用，绝不能因为我养几天伤就散了。伤在手上，急在心里，坐不住，躺不下，必须得赶紧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把外面这摊生意先顶住。

想来想去，我想起李世丽二舅家的孙子铁强。他年纪轻二十多岁，年龄虽与我们相仿，但是辈分小。身子壮，眼下在家闲着，没什么要紧事，看看能不能过来帮我搭把手。这个主意打定，我就吊着胳膊，找到铁强家里，把我手腕受伤、外面送货离不开人的情况，一五一十跟他说了。我跟他讲，眼下正市场全面铺开走货的时候，摊子离不开人，先过来帮些日子，等我手好利索了再说。没想到铁强一口答应，欣然愿意过来帮忙。

亲戚是亲戚，钱财归钱财，丑话得说在前头。我跟他讲明，一天给他十块钱，中午再管一顿饭。九十年代那阵，农村普通工人月工资一百五六到二百的样子，我一天拿出十块钱来雇他，再加上中午管一顿饭，在当时已经不算少了。虽说都是自家人，可人家出一天力、流一天汗，装车卸车、跟着跑车，风里来土里去，我不能让亲戚感觉吃亏。多拿出一些来，也是对亲戚这份帮衬的一份认可，人家念着亲情来帮我，我也不能亏了人家的辛苦，这样两边心里都踏实，亲戚情分也处得长久。

就这样，出去送货的时候，铁强开车、帮着装箱搬桶，我手上使不上劲，就坐在旁边给他带路，哪条路走哪个村、哪家店要什么货、哪家欠着多少账，由我来招呼。中午在外面找地方，再来一顿拿得出手的一菜一汤。他力气大，车上车下的重活全担了过去，我嘴上指点着线路和客户，省了不少力气。外面这摊子市场，总算就这么暂时解决了。

大夫交代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手腕骨折得静养两三个月，不能累着、不能使劲。可我哪有那个条件静养这么长时间？妻子守在作坊里，孩子一天天长大，家里处处等着开销，外面这一摊子生意需要人撑着。我不可能长时间雇着铁强，一个月光工钱就是三百，再加上饭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这笔钱搁在生意紧巴的年月，不是小数目，雇一天就是一天的成本。养伤归养伤，心里这根弦一直绷着，得早一天自己顶上去，就早一天省下这份开支，也早一天把外面的主动权攥回自己手里。

养到二十多天的时候，我感觉右手稍微能使上一点劲了，便试着自己去摇柴油机。可一上手就知道，力气还是跟不上，力不从心，摇把子根本带不起来，发动机点不着。用左手试了试也一样，关键是还需要另一个人配合扳减压阀。手没好利索，强摇也不是个办法，我又琢磨起别的路子来。

我们作坊这个院子，比院外的公路要高出一截。从门口往公路方向，正好能放出一道坡来，坡度大概三十度，是个缓坡，坡长有十来米。我琢磨出一个办法：把三马子挂上挡，人坐上去，顺着坡往下溜，一放坡、松开离合，借着下坡的劲儿带动发动机，机器立刻就能着起来。头一回试的时候，我心里也没底，怕溜得太快收不住，先在坡上慢慢试了几回，摸准了车速和离合的分寸，才敢正式这么用。一试，这个法子果然不错，省了手摇的力气，手不用再去攥摇把子，手腕上的劲也省下来了。

当然，这个办法也有缺点：送货过程中，不能灭车。一旦中途停住熄火，车卡在半坡上，再想重新发动就麻烦了，还得求人帮忙推着(zháo)或摇着(zháo)。可眼下没有别的更好的招，也不能等到手完完全全长好、啥都能干了再出门做生意，那就太熬人了。只能靠着这个放坡启动的办法，先把日子往前过。

铁强在这边帮了整一个月，一个月的工夫，我这边就慢慢能自食其力了。虽说右手还使不上多大的劲，可搬箱子、挪桶这类活儿，已经不在话下。唯独发动机器这一项，还是离了放坡的法子不行。要是真等到手腕完完全全康复，那得猴年马月去了，实在熬不起。生意不等人，市场不等人，只能将就着现有的条件，一边养伤一边撑着摊子。不管怎么说，手腕受伤这道坎，就算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铁强这份情，我心里一直记着。

转眼就到了这一年的年底。各家小店、商店过年备货，存货量越来越大，我们的工作量也跟着猛涨，眼看有点快吃不消了。从早晨天不亮一直忙到天黑，常常要熬到很晚才能收工，装车、送货、对账、备货，一桩接着一桩，连口气都喘不匀。可没有办法，为了生意，为了这个家能多挣一点收入，也为了给客户一个供货上的保障，再累也得撑着。临近年关，谁都想踏踏实实过个年，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让客户断了货。

话说这天已经是阴历二十八了，离过年只剩两天。本来我们已经提前一个礼拜就通知了各个客户，让大家把货提前备足，我们要提前放假，这天压根没打算再出去送货。可也有个别销量大的客户，库存没预计好，临到跟前缺了货，托人捎话来求这一单。没办法，二十八这天，我又出门，给这些缺货的客户跑了一趟补货。想着跑完这一趟，回来就收工过年，心里也盼着早点把这趟送完。

这一趟跑得远，等从永清县那边客户家里出来，已经是夜里十点多，半宿了。天很黑，路上没有路灯，四下静悄悄的，只有三马子柴油机突突突的响声和昏暗行车灯。我一个人开着车，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轮碾着冻土和车辙，一颠一簸。正走着，对面开来一辆大汽车，两个车灯雪亮，直晃过来，晃得人眼前发白、睁不开眼。我不由自主地往右边靠，想给大车让路，也想避开那道刺眼的光。可这一靠不要紧，路面本来就窄、又不平整，车轮一滑，整辆车失了平衡，我连人带车就翻了下去，从公路上直接滚进了旁边的沟里。那一瞬间，天旋地转，我整个人被甩得东倒西歪，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我清醒过来，我趴在沟底，脑袋被压在柴油机底下，耳边只听见机器压着头盔咯吱咯吱地响。周围黑黢黢的，沟里寒风一阵一阵刮，我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缓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幸亏出门时戴着头盔，身上穿着棉大衣，护着脑袋和身子，不然这一下真不知道要伤到哪里。我定了定神，摸索着把头盔的系带解开，先把脑袋从机器底下抽了出来，活动活动脖子肩膀，这才看清：整辆三马子翻了个三百六十度，又立在了沟里。我自己慢慢从车下挪出来，活动活动手脚，胳膊腿都还听话，身上倒还没受伤，只是心里一阵后怕。再看车上装的那些包装、货物，摔得摔、破的破，酱油醋桶滚的滚、漏的漏，好的所剩无几。

缓过这口气，我得想法子把车弄上去。大半夜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求人都找不到人，只能自己想办法。可沟太深，坡又陡，沟壁上全是松土和冻茬，正着往上冲，前轮上去了，柴油机卡在沟帮上，后轮打滑，根本上不来。我就在沟里边开着三马子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找坡度小的地方，围着沟底转了好一阵。总算寻着一处坡势比较缓的，可正着上还是上不去，我把车头打着斜，借着力道一点点慢慢拱，车轮刨着土打滑好几次，费了半天劲，终于把三马子开上了公路。

可就在这一上一下的颠簸猛烈撞击之间，三马子后面的差速器给打坏了。上了公路之后我才发现，车走起来一顿一顿的，有时干脆不走了，加大油门也白搭。原来是差速器里面的齿轮打了，齿打碎了，咬合不上，车就使不上劲。打碎的齿还卡在齿轮箱里面，没办法彻底清理干净。这么一来，我只能专门挑土路上有坑、有包的地方走，借着车身一颠，打碎的齿偶尔又能重新咬合上，车才能往前挪一段；颠过去咬合不上了，又得停下再找坑坎借劲。就这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路折腾，深更半夜的路上也没个旁人能搭把手。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已闭门歇息，路上空荡荡的。我一个人守着这辆带病的三马子，一步一挪地往家赶，等摸到家里，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

进了家门，李世丽还没睡，一直惦记着我这趟夜路。看见我一身灰土、车是坏的、货摔得七零八落，她吓了一跳，忙上前问长问短。我活动着胳膊腿跟她说，人没事，就是车差速器打了、货包装摔坏了一些。说不累是假的，说心里不窝囊也是假的，可转念一想，深更半夜翻进沟里，人能囫囵着回来，没伤筋没动骨，已经是万幸。车坏了可以修，货损了可以再补，只要人在、这摊子在，年后接着干就是。这一趟惊魂夜，算是又平平安安熬过去了。

【本卷未完待续·读后记寄语】

伤筋动骨，家里家外两头压，雇亲戚帮衬，是情分，也是本分；讲清工钱，不亏待人，方为长久相处之道。谋生路上，意外一桩接着一桩：手摇伤人，翻沟遇险，车损人安已是万幸。土路上深夜跋涉，走走停停，靠的是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人在难处，不怨天、不退缩，一步步把眼前的坎迈过去，日子便总会慢慢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