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泉城路向北一拐,喧嚣就被青砖墙收走了。三百多米长的一条巷子,北起双忠祠街,南止泉城路,东邻省府前街,西接高都司巷、将军庙街。</p><p class="ql-block">青石板早在1982年就换成了沥青,可那股子味儿没变——老院里飘出的葱花油香、竹木作坊的胶味,还有不知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西皮二黄。这就是鞭指巷。</p> <p class="ql-block"> 明代济南设府后,巷口一带设有布政司、都司、都察院等衙署,巷内曾住过一名刘姓都察院都御史,人称"刘都宪",此巷一度称为"刘都宪巷"。人走茶凉,这名儿渐渐被遗忘。</p><p class="ql-block">真正让巷子"活"起来的,是皮子味儿。清康熙年间,巷内逐渐聚集起经营鞭子、缰绳、鞍子等皮革制品的手工作坊,"鞭子巷"之名随之传开。清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历城县志·建置考》所记正是"鞭子巷",到1924年《续修历城县志·建置考》已写作"鞭指巷"。老济南的街名多半这么来的:剪子巷、篦子巷、粮食市,做什么买卖就叫什么名。</p> <p class="ql-block"> 从"鞭子"到"鞭指",民间流传着一段故事:乾隆驾临济南,游趵突泉后骑马行至巷口,见两侧挤满卖车马挽具的店铺,便扬鞭一指问随行大臣刘墉"此巷何名",刘墉答"这街正如御鞭所指,实为恩幸,可名之为鞭指巷",乾隆大悦。另有一说是大学士纪晓岚应答。这段传说无正史可考,属民间故事,但名字确实在近代叫开了。</p><p class="ql-block">文革期间此街名字还折腾过一回:1966年整条巷改称"云彩街",1980年整顿门牌时复名"鞭指巷";2021年10月,它入选《济南市第一批传统地名保护名录》。老住户回忆,从前巷子两边都是干买卖的,墙上钉着拴马桩供商人拴马,繁华程度远胜芙蓉街,民间因此有"金鞭指,银芙蓉"之说。</p> <p class="ql-block"> 巷子北段路西,两座高大的旧式门楼并肩而立,门前雕花抱鼓石、精细的木雕门楣还在——这就是陈冕状元府,济南老城唯一留存的状元府。宅院大门坐西面东,正对巷内。</p><p class="ql-block">据后人回忆与志书推断,陈家大院最大时东起鞭指巷,西近西熨斗隅巷,南抵将军庙街,北近双忠祠街,约有二十个院子;其中9号院为陈冕祖父陈显彝(曾任山东盐运使)所建,11号院系后来扩建。南界的推断有一处旁证:清同治年间济南府城隍庙迁至将军庙街,用的是状元府后花园和一座大车店的地皮。书房与藏书楼的具体院号说法不一:一说书房在北院西八院北屋,屋前悬"小墨墨斋"匾额,旁侧二层阁楼为藏书楼;一说西熨斗隅巷16号院那处坐东朝西的五开间二层小楼才是藏书楼。</p><p class="ql-block">宅子的主人陈冕(1859—1893),字冠生,十四岁中秀才,十七岁乡试中举(一说十六岁以顺天府籍中举),光绪九年(1883年)殿试夺魁,二十四岁成为清代第105位状元,入翰林院为修撰。御赐的状元匾额就挂在9号院大门内,老住户说直到建国后尚存。</p><p class="ql-block">他没能享几年福。中状元同年黄河山东段决口,陈冕与父亲陈恩寿捐资数万银两赈灾;父亲因操劳成疾同年病逝,他回乡守制。光绪十年(1884年)黄河再发水患,他捐家财、乘小船给灾民送饭送水,并择高地建简易民房安置灾民。光绪十九年(1893年)山西大旱,他将家中余财凑成黄金千两捐出,还在济南街头写字募捐。同年八月十七日,三十四岁的陈冕因积劳病逝于鞭指巷状元府内。出殡时,从济南西门到城东墓地的路上挤满自发送葬的百姓(墓地所在有十里河、丁家庄两说)。</p><p class="ql-block">院中还有一眼古井。2013年2月,市政府批复将鞭指巷9号院内这处泉水命名为"状元井"(31号处命名"鞭指井");2021年,它被收录进济南305处新晋名泉名录。石砌圆井,直径约0.8米,井壁青苔厚厚一层,水始终清亮。状元府2013年10月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21年底保护性修缮基本完工,2023年媒体报道称征收与修缮已使其焕然一新。</p> <p class="ql-block"> 窄巷对面,南头东侧是鞭指巷70号"泰运昌辰"旧址。石质拱券形临街门楼坐东朝西,上有砖砌女儿墙,正中"泰运昌辰"石匾由近代书画家胡柏年于1922年3月题写。宅院建于1922年,由盐商关呈麟与其子关际泰(字松坪)营建,其时关友声十六岁;关友声后来自号"嘤园主人",与兄长并称济南书画界"双星",老舍曾撰文推介兄弟二人。这处中西合璧的宅院2013年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15年6月升格为山东省第五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p> <p class="ql-block"> 最有烟火气的,还是那些做手艺的小门小户。</p><p class="ql-block">清末民初,巷中段有家"熊家扁食楼"极出名,扁食就是水饺。民国初年出版的《济南快览》记:"济南的鞭指巷之熊家扁食楼营业已近百年,扁食具有专长。"除夕或元旦,人们用面作角子,荤素馅料随人意。皮薄馅嫩,佐以醋碟和蒜瓣,是老济南人过年的一口热乎气。</p> <p class="ql-block"> 琴声则是这条巷的另一条脉搏。1915年,杜庆茂从河北衡水到北京文盛斋学徒,三年多出徒后来济南,在鞭指巷开了"北京马良正济南分号",这便是杜福庄琴铺的前身;铺子后以其子杜福庄命名。上世纪三十年代京剧空前兴盛,铺里雇十几个人仍供不应求;1956年济南乐器厂成立,一家人进厂;2000年杜文源接手祖传琴铺,2008年正式改名"杜福庄琴铺"。选竹、烤担子、打眼、蒙皮,十几道工序全靠手工,皮子讲究黑白花纹分明——"杜福庄胡琴制作技艺"已列入济南市第四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据2021年报道,老铺因杜福庄身体原因一度停业,杜文源一边照料父亲一边在家制琴;也有记述称铺面后迁往他处,说法不一。</p> <p class="ql-block"> 鞭指巷的旧影里,最难忘是小学同窗李令润。他家就在巷南头路西,我们一同在省府前街小学读书。放学之后,常结伴钻进他家小院,跟着院里一位老先生学下象棋。</p><p class="ql-block">老先生酷爱京戏,闲来便清唱几段,皮黄婉转,声声入耳。我们两个少年听得多了,也迷上了京胡。后来参加工作,我们还曾在单位登台演奏样板戏;京胡琴皮若是损坏,便专程去找杜福庄蒙皮修琴。</p><p class="ql-block">一局棋,一段戏,一把胡琴,都藏在这条老巷的时光里。</p> <p class="ql-block"> 同一时期,45号院住着六代制笙的王俊卿一家,有"笙王世家"之名,其祖父王凤林在天津即被尊为"笙王";这一院落与43号院等于2020年被定为历下区第一批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做京胡的、做笙的、卖扁食的、鞣皮子的挨在一起,声音和味道搅在一处,就是老济南最鲜活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 2026年10月的报道显示,鞭指巷地下管道改造已全面完工,路面重新铺装沥青,街巷西侧多个临街院落完成加固修缮,外墙统一改为青砖或白墙灰瓦的传统风貌,部分建筑已作为商铺投入使用。</p><p class="ql-block">一条三百米的巷子,从刘都宪巷到鞭子巷再到鞭指巷,从状元府的匾额到胡琴铺的一根竹担子,它记着的不是帝王将相的排场,而是济南人一代代过日子的手艺和心气。哪天路过泉城路,不妨拐进去走一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七律.感旧变迁】</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历尽尘寰事屡迁,巷垣风物异当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曾从老叟研棋谱,共与知交弄管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荣谢漫随东逝水,悲欢恍若枕中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浮生自古皆如梦,莫向流光起怅然。</p> <p class="ql-block">原驰于历东甸庐</p><p class="ql-block">丙午年十月初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