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庭前红柿满，京华旧院忆先生

山人

十一月初的京城，枫叶流丹、银杏铺金，满城皆是绚烂秋光。许多人不追漫山秋色，专程寻到这方小小的四合院，来赴一场与老舍先生的相逢。

老舍纪念馆（老舍故居，又叫丹柿小院），坐落在北京市东城区灯市口西街丰富胡同19号 。这里清代叫风筝胡同，旧时居民多以扎制风筝为生；后来曾叫丰盛胡同，1965年为避免重名，定名丰富胡同。胡同19号，便是老舍先生的故居。

老舍故居建于清代后期，1949年老舍归国后买下此处，1950年举家迁入。后来由夫人胡絜青捐献给国家。1984年定为北京市文保单位，1996年修缮，1999年作为老舍纪念馆正式对外开放。

走进老舍纪念馆古朴的灰砖宅门，迈进小院，侧墙一方通透的玻璃展屏静静伫立。屏上镌刻着老舍先生的文字：一个伟大的作品，不但需要用热情去感动人，更需要一种崇高的理智启发人。

这是1942年先生在《抗战以来文艺发展的情形》里写下的感悟，字句沉静，道出他对文学的理解，隔着岁月，依旧引人深思。

转过老舍故居的二门，一方别致的木屏风迎面而立。屏风以黑框为骨，底色鲜润的绿，檐顶朱红鲜亮，古意盎然。

正中一方红底菱形笺上，是老舍夫人胡絜青女士亲笔写下的福字，旁侧配着“如意吉祥”小字，笔墨温润。一红一绿相映，藏着四合院里平淡安稳的烟火温情，也是先生一家人岁月里的美好期许。

转过福字屏风，便踏入老舍先生的这座小院。这方院落并不算大，占地不过几百平米，小小的四合院里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八方来客慕名而至，在这一方安静的故居里，追念先生，品读他笔下的人间烟火。

小院当中两棵高大的柿子树，是老舍先生与夫人胡絜青亲手栽种。秋阳之下，浓密的绿叶间挂满红彤彤的柿子，沉甸甸缀满枝头。“柿”谐音“事”，寓意事事如意，一树红果，藏着夫妇二人朴素温暖的期许，也成了这座四合院最动人的标记。

柿树浓荫之下，安放着老舍先生的半身铜像。先生目光深邃，神色沉静凝重，仿佛穿透悠悠岁月，凝望世间百态，也凝望着他笔下那烟火人间。

一树红柿静静相伴，光影落在铜像之上，无声诉说着一代文学大家的心事与风骨。

踏入左侧厢房，便是老舍纪念馆的第一展厅。这里以时间为线索，铺展老舍先生完整的一生。

老舍生于1899年2月3日，这天恰逢小年，民间祭灶。第二天便是立春，父亲为他取名舒庆春。出生地是北京新街口小羊圈胡同5号，这条胡同，后来被他写进《四世同堂》里。他还曾幽默自嘲：灶王爷上天的时候，我降生到了人间。

老舍的父亲舒永寿，是满正红旗的皇城护军，在抵御八国联军入侵时牺牲。父亲殉国之后，全家重担落在母亲身上，她靠着缝补、洗衣、做佣工，艰难撑起这个家。在老舍心中，不识字的母亲是他一生最重要的老师，用坚韧与善良，潜移默化塑造了他的人格，这份母子深情，藏在《我的母亲》一字一句之中。

家境贫寒，本来穷孩子多半只能去做小买卖或者当学徒。幸得好心人刘寿绵（宗月大师）慷慨资助，他才有机会读私塾，之后考入公费的北京师范学校。这所学校不收学费，还供给食宿、书本衣物。老舍1913年入学，1918年毕业。刘寿绵后来出家为僧，老舍一直感念这份恩情，写下《宗月大师》纪念他。在师范读书期间，他就以舒庆春为名，在校刊上发表诗文，早早展露文笔。

1918年，十九岁的老舍从北京师范学校毕业，出任方家胡同小学校长。两年后升任北郊劝学员，可官场的污浊让他选择抽身离开。

后来重回讲台，他先去天津南开中学当国文教员，在这里写下第一篇短篇小说《小铃儿》；之后回到北京，任北京教育会文书，同时在一中兼课教书。

为业余时间补习英文，经人介绍认识了在燕京大学任教的易文思，1924年，经易文思推荐，老舍受聘为伦敦大学东方学院华语讲师，讲授中国官话与古文，聘期五年。授课之余，他在学院图书馆大量阅读西方文学，为日后创作积蓄养分。赴英之前，他送给好友白涤洲一幅“笃信好学”的书法条幅，寄语读书修身、看淡名利。

结束英伦五年的讲学，老舍归途滞留新加坡，任教之余写下《小坡的生日》。1930年春回到国内，7月去济南齐鲁大学当文学教授，后来转到青岛山东大学任教，在讲台与笔墨之间观察世道人心。教书之余持续写小说，《月牙儿》《断魂枪》《猫城记》都出自这一段时期 。

在济南执教期间老舍结识了胡絜青。1931年7月28日，二人于北平西单报子街聚贤堂喜结连理。婚礼半新半旧，婚后一同返回济南，在齐鲁大地，开启安稳的读书写作时光。

济南南新街是他们婚后第一个居所，他们共育四个子女：舒济、舒乙、舒雨、舒立，分别在济南、青岛、重庆北碚出生。在山东教书写作时，老舍长期伏案落下背痛，便跟着拳师马子元习练太极、剑术，还写下《舞剑图》，坚持每日练功。他以手书“康健是福”鼓励自己。

1936年，他下定决心辞去教职，在青岛做专职作家，全力创作，写出了经典长篇《骆驼祥子》，迎来创作高峰 。

旅居山东的七年，是老舍长篇创作的黄金岁月。先在济南齐鲁大学执教，写下《离婚》《月牙儿》《猫城记》；后赴青岛山大，辞去教职潜心写作，诞生不朽名篇《骆驼祥子》。齐鲁的山水烟火，滋养了他的笔墨，让他的文字既有京味幽默，又饱含对底层小人物的悲悯，奠定了他文学大家的地位。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老舍告别家人奔赴武汉，牵头组建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文协），担任总务组长，统筹协会事务。他放下长篇小说创作，以笔为枪，优先写抗战短文，把救亡放在第一位。他说，就算因此不能成为中国的莎士比亚，也绝不后悔。后战局吃紧，武汉面临失守。1938年7月底，他带着文协印信，和同伴乘船沿长江逆流西上，经宜昌转船，一路历尽艰辛，于8月14日抵达重庆，把文协的抗战文艺阵地搬到大后方。

北平沦陷之后，1943年，胡絜青带着三个孩子辗转来到重庆北碚，一家人终于团聚，定居在蔡锷路24号小楼。1944年，老舍在这里动笔写《四世同堂》，他称这部长篇是抗战文艺的纪念品。在重庆期间，他作为文协负责人，写下三百多篇抗战作品，字字心系家国；还留下“山河无恙”的手迹。

1944年4月，在抗战烽火里，邵力子、郭沫若、茅盾、冯雪峰等人发起了一场老舍创作20周年纪念活动，各地文协分会、报刊纷纷开设纪念专栏。郭沫若、陈铭枢等众多文化名人发表联名贺词、贺诗、纪念启事与书画贺礼。“甘苦回味二十年”的题字，道尽老舍二十载笔墨耕耘的艰辛与坚守。在战乱年代，这既是对他文学成就的肯定，也是对他主持文协、奔走救亡的致敬。

抗战胜利，老舍远渡重洋赴美讲学，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于异域完成《四世同堂》《鼓书艺人》。待到曙光来临。

1949年新中国成立，他毅然归国，以笔墨讴歌新生。他的名篇跨越时光，不断被搬上舞台银幕，代代流传，成为新中国十分高产的老作家。1950年当选首任北京市文联主席，连任十六年。

1951年，话剧《龙须沟》问世，老舍被北京市人民政府授予人民艺术家的光荣称号，这是极高的荣誉。之后他潜心写剧本，一共创作二十多部剧作，巅峰之作便是三幕话剧《茶馆》。《茶馆》以裕泰茶馆为窗口，跨越半个世纪，写尽时代浮沉。北京人艺排演的版本长演不衰，国内外演出早已超过七百场。

老舍受母亲的熏陶，爱花、洁净、待人诚恳谦和，平易近人，喜爱孩童，广交各界友人，时常和工人与医务工作者谈心，为青年作家题词；他酷爱收藏国画和手绘扇面，并邀友人共赏。也随性收藏一些陶俑、瓷器，重在赏心悦目，不计较真伪贵贱。闲暇时会随手画些小品，以及为名家所作画作点题文字，尽显文人雅趣。

他的作息十分规律：晨起练拳，上午伏案写作，下午处理事务、接待来客。闲暇时光，最爱侍弄花草，院里菊花品种多达百余种，也喜欢抱猫相伴，打理盆花、收拾屋舍、把玩藏品，在烟火日常里寻得乐趣。繁忙公务与创作之外，这一方小院，便是他安放身心的地方。

他也曾肩负文化使命，走出丹柿小院。从1952年出席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出访捷克、赴朝鲜慰问，赴苏联参加作家大会，到1965年，率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日本。在一次次交流之中，把中国文学的声音传递出去。在国内，他出席全国先进生产者代表大会，多次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

那时的老舍心中荡漾着喜悦。1963年元旦他留下了这张含笑的照片，照片里的老舍先生，眉眼舒展，嘴角扬起开怀的笑意，眼镜后的目光温和透亮。指尖轻夹香烟，青烟缓缓萦绕，一身厚重冬衣，掩不住那份质朴豁达。这份笑容，真诚又慈祥，带着饱经世事之后的从容，看着人间百态，让人觉得亲切温暖。

1964年他写下“光明永在，潜力无穷”，对未来充满希望。然而1966年8月23日，突如其来的文革让他书桌上的日历定格于此。8月24日清晨，老舍独自走出居住十六年的丹柿小院，在太平湖畔走完一生。巴金深情的为他留下悼语：我们都爱你，没有人会忘记你，你要在中国人民中间永远地活下去。

展厅的结束语，用了老舍《慈母》里一段滚烫的文字。他把祖国视作慈母，一腔赤诚，拳拳眷念。字里行间，是深沉的热爱，是甘愿奉献的情怀。百年之后再读，依旧动人，这便是先生心底，对故土最深的告白。

在第一展厅对面右侧厢房是纪念馆的第二展厅，这里集中展出老舍先生的文学遗存，同时陈列他生前使用过的生活、文房实物，搭配老照片，完整呈现他不同阶段的创作历程，见证文字从落笔成书，走向海内外。

这面展墙陈列的是老舍不同时期著作的初版书影、手稿复刻本，还有多种外文译本。从上到下，囊括抗战时期的《四世同堂》《张自忠》《面子问题》《火葬》《饥荒》，早期经典《骆驼祥子》，还有建国之后的《龙须沟》《方珍珠》《宝船》等，还能看到英文、希伯来文等海外版本，见证他的作品走向世界。中间那幅《四世同堂》手稿，字迹工整，是难得的文字原貌。

展柜里陈列的是老舍先生生前使用的文房与随身旧物。有叶浅予所作《老舍在花丛中》速写，毛笔、多方形制不一的古砚台；还有他在美国时期使用的老式台历、金丝眼镜。另有旧外文典籍、随身小酒壶，以及他读过的字典、笔记。一物一件，都是陪伴他伏案写作、走南闯北的老物件，静静留存着先生日常的温度。

展柜上方红色的是老舍与胡絜青的订婚婚书，下方两件雕花木框银盾、中间银杯，是当年亲友送给他们的订婚纪念贺礼，银盾木托雕满缠枝花卉，盾面刻“定婚纪念”，工艺精巧，是二人姻缘的珍贵见证。

这件展品老舍致郭沫若的书信复制品，用的是北京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的专用信笺，是两位文坛老友之间的通信，笔墨是流畅的行草，见证当年文人之间的交往。

这件是老舍访日期间写下的旧体诗书法作品，《致木村菊男》《弔耳墓献花》，记录他访问日本时的见闻与感慨，笔意沉稳，是老舍不多见的书法诗作。

纪念馆里还珍藏了齐白石等名家赠老舍、胡絜青夫妇的作品：

齐白石《樱桃图》，题款写给胡絜青，鲜红樱桃饱满灵动，是白石老人赠送给胡絜青的佳作，下方另有书法题跋。

齐白石油灯图与题句，是齐白石专为老舍所作，古灯、落叶，笔墨简淡，意境清幽。

齐白石画像，老舍亲笔题字“一代风流老画师”，是老舍怀念齐白石的题赠作品，饱含敬重之情。

展厅里还有一副老舍素描画像，是原国务院副总理李岚清所做，并配题写诗句，概括老舍笔下《茶馆》《骆驼祥子》等经典作品，表达了后人对老舍先生的缅怀之情。

纪念馆里有一件特殊展品：几内亚比绍发行的老舍纪念邮票，搭配老舍肖像原版照片，一同装裱陈列。邮票面值500FCFA，印有老舍（1899—1966）的头像，是海外为纪念这位文学大师发行的邮品，代表老舍的文学影响力走出国门。

纪念馆正房是第三展厅，也是老舍先生当年的会客小厅。当年齐白石、巴金等老友，都曾在此闲谈叙旧。

展厅左侧房屋是老舍先生的卧室兼书房，按照旧日原貌复原。木床、旧地毯、文房器物一一陈列，钢笔、笔筒、茶杯静静安放在展柜之中。一方小小的斗室，便是先生耕耘文字、孕育经典的地方。

走进客厅，可见屋内陈设简约克制，没有繁复装饰，一桌一椅，都带着家常的温厚气息。站在厅中，仿佛还能想见当年宾主围坐，谈文论艺的场景，满是书卷气息，平淡之中自有文人风骨。

客厅里一张张老照片，定格了老舍先生平凡温暖的日常。有他和赵树理等友人围坐品茗、畅谈文艺的画面。一屋烟火，一席文谈，让人看见文学大师褪去笔墨之后的生活模样。

也有他与夫人胡絜青一同赏画的恬静时光。胡絜青是著名画家、散文家，齐白石弟子，善画梅菊松石。她一生守护老舍文脉，老舍去世后她整理先生遗作，助力老舍纪念馆的建成，留下许多温情的回忆文字与清雅画作。

展厅之中，两件作品格外动人。老舍亲笔写下“光明永在，潜力无穷”，笔墨沉厚，寄寓心中期许。一旁是于非闇的丹柿图，绘的便是院中两棵柿子树，满枝金柿，禽鸟相伴，正是这方小院最经典的景致，红柿满枝，岁岁平安。

厅堂陈设古朴雅致，正中悬着老舍先生的肖像。条案上瓷瓶插满柿枝，圆桌之上鲜果盈盈，红柿点点，正是小院柿子树的写照。雕花红木家具温润厚重，绿格花窗滤进柔光，一室静谧，藏着先生平淡温暖的日常。

正房右侧屋子是老舍书房，透过古朴的木格窗向内凝望，阳光穿过窗棂，在长书桌上投下斑驳光影，笔墨、茶盏静静摆放，木椅安放在案前。

一窗相隔，恍若时光停驻，依稀能看见先生伏案而坐，凝神运笔，在这一方斗室里，写尽世间百态，写下那些流传至今的故事。窗外是小院的柿树，窗内是不灭的文心，一屋笔墨，承载着先生的万千情思。

走出老舍纪念馆，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院里满树柿子红透，一颗颗红彤彤的果实，恰似先生留给世间丰厚的文学硕果。街边银杏染成金黄，秋风掠过，黄叶悠悠飘落，心头生出万般感慨。斯人虽已远去，文字长存人间，历史不容淡忘，我们感念先生，铭记过往，永远怀想这位用心书写人间的文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