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豚湾小记——一个老水电人的四十年江岸笔记

夷陵居士

我家住在西坝岛。出小区往右拐，再径直往江边走一百来米远，便是江豚湾的入口。

前些年，江岸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乱石滩，石头缝里长出野草，足有一人高。没乱石的地方，有人种上了菜，还搭着旱厕。夏天江里涨水，泥巴能糊到脚踝。住在岛上的人，很少往那边走。江是江，人是人，两不相干。

记得小时候在老家，江里的鱼真是多。夏天在江边游泳，身体时常能被鱼碰到。那时候哪懂什么珍惜，只觉得江是取之不尽的。后来在电厂上班，天天跟水打交道，看惯了坝下翻着白浪的水，轰隆隆地响。再后来，江水变浊了。

改变是从前些年开始的。菜地清了，旱厕拆了，乱石堆搬走了。接着修坡、种草、铺步道。岛上原来有磷肥厂、药厂、船厂，机器响了几十年，污水也排了几十年。后来一家家搬走了。搬走的地方，慢慢地长出了青草。据说，光护坡和步道，前后就投了不少。水泥护坡改成了亲水平台，踩上去，脚底踏实。

步道修好后，我特意去看了看。入口处的上游，便是葛洲坝电站，那是我工作了几十年的地方。站在那儿看大坝，觉得它更加壮观。下游的步行道修得很漂亮，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靠江一侧，装上了结实的护栏，还有长凳、靠椅，路灯亮起来是暖黄的光。我坐在长椅上歇脚，心里想，这条岸，从前是我们路过却不愿多看一眼的地方，如今别人专程来到这里。

现在，它有了名字——三峡·江豚湾。

看江豚，得有耐心，它不常露面。有时等几个钟头，江面上只是平平地泛着光，不见它的影子。住在江边的人说，江豚来，是看心情的。它探头，喷一口气，脊背在水面划一道弧线，很快就没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喊，只来得及记。

有摄影的人架着长镜头，一待就是一天。我曾劝过一位：别急，它不是给人看的。他笑了笑，说知道。第二天他又来了。

后来真的看见两只。就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背脊黑黑地一浮，再轻轻地翻了个身，随即又没了。它不等人，也不看人。

据说，禁渔期头两年，这一段江里只剩两三头江豚，想拍到它真难。现在稳定在二十来头。有个跟拍了几年的摄影师说，他今年春天一次就拍到四五只。我听了很高兴，像听说邻家的孩子又长高了。

鱼也是。禁渔前江边几乎见不到鱼影，现在水一清，鱼群又回来了，才肯把这里当觅食的地方。鱼这东西挑剔，浑水里待不住。它肯留下，说明这条江已经缓过来了。

现在每天傍晚，江豚湾的人很多。有推婴儿车的，有遛狗的，有手里拿着手机慢慢走的，还有在那儿坐着喝咖啡的年轻人。我常坐在入口处不远的长椅上，看人来人往。有人问我，江豚在哪儿。我指指江面，说：看缘分。

这条江边，我走了几十年。从前走到江边，是走到尽头；而今走到江边，是走到开头。

江还是那条江。它不说话，只是把该回来的，一样一样地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