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我们,中小学阶段几乎没有系统上过地理课,只模糊记得,非洲大陆南端有个好望角,扼守大西洋与印度洋交汇之处,是远洋航线上一个举足轻重的要道。</p> <p class="ql-block">长大后,关于南非的认知也始终是碎片式的:曼德拉推动废除种族隔离制度,黑人迎来解放,可社会治安却日渐恶化。因为和自己的生活相隔遥远,也没有沉下心去深究,长久以来,我对这片土地所知寥寥。</p> <p class="ql-block">二十多年前,一位上门送家具的师傅与我闲聊,说他刚从南非回来。当地治安甚差,持枪抢劫时有发生,以至于刚回到上海过年那阵子,听见鞭炮炸响,他都会骤然紧张,恍惚以为是枪声。十多年前,又听闻一位熟人受派赴南非工作,日常只能往返于单位和住所两点一线,不敢随意外出。即便如此,某个周末,他在大型商场的停车场还是被歹徒用枪抵住头颅,只能乖乖交出钱包与随身的贵重物品。</p><p class="ql-block">我对南非的了解本就单薄,听到的又尽是这类凶险传闻,“社会混乱、治安堪忧”的印象,深深烙印在心底。</p><p class="ql-block">随着周游世界的脚步越走越远,非洲也慢慢被提上日程。南非作为非洲经济最发达的国家,自然不愿错过,尤其是开普敦。听说这里曾是欧洲人心目中的天堂,更有举世闻名的好望角,是绕不开的地标。可一想到持枪抢劫的风险,又不免心生忌惮,性命攸关,容不得半点轻率。正是“行人立马意迟迟”,向往与恐惧交织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这份犹豫持续了好几年。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不断给自己壮胆:抢劫并非随时随地都会发生,只要处处留心、谨慎行事,大概率能够避开风险。为最大限度降低隐患,我们最终决定,南非之行只停留开普敦一地,放弃了经济中心约翰内斯堡——那里传闻治安更加恶劣。</p><p class="ql-block">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飞机降落在开普敦机场。那一刻说不清,我们究竟是奔赴一场山海之约,还是踏入一处险境。</p> <p class="ql-block">见到前来接机的当地导游,坐上车的第一句话,便是打听治安,问会不会遇上抢劫。导游笑着宽慰我们:不必太过危言耸听。这类恶性事件一旦发生,很容易在网络上传开、不断放大,让人误以为危险无处不在。他在开普敦生活十余年,从未遭遇抢劫。只是贫民窟、城内部分偏僻路段不宜涉足,入夜之后更要避开。保持基本的警惕,一般不会出事。悬着的心,这才算稍稍落地。我们入住的是维多利亚港旁的酒店,导游连连称赞这个区域安保完善,秩序井然,即使夜晚出门散步,也大可安心。</p> <p class="ql-block">房间的窗口正对桌山,这是开普敦当之无愧的标志。这座山脉成型于2.6亿年前,海拔1087米,山顶平整宽阔,如同一张天然石桌,也因此得名。最负盛名的,是独有的“桌布云”:浓密云雾平铺开来,严严实实地覆在平坦的山顶,宛若一块柔幔;有时云团顺着崖壁倾泻而下,像流云瀑布奔涌,景象奇幻。</p> <p class="ql-block">行前就听说登桌山游览的缆车因受到天气影响时常停运,我们见当日阳光明媚,便想下午立刻上山。导游却先要打电话询问缆车是否正常运营。我们十分不解,这般晴好天气难道也会受限?</p><p class="ql-block">导游解释:缆车能否开行,不是取决于阴晴云雾,而是风力大小。哪怕整座山被云雾吞没,缆车依旧可以穿云而上;但两洋交汇之地风势狂暴,一旦风力过大,缆车的安全便无从保障。看来万事不能只看表面的光鲜,我们主观的经验判断未必与事物的关键本质相符。游走天下,真是涨见识,正如未见桌山之前,以为只有瀑布会从山崖飞泻,哪知道云雾也会如此!</p> <p class="ql-block">桌山缆车只有一组来回对开,旺季排队数小时是常态。所幸我们运气极好,几乎没有等候,便顺利登上山顶。山顶劲风呼啸,若不是伸手用力按住帽子,定然被掀翻吹走。放眼望去,脚下是浩渺大洋、港湾码头和开普敦城区,山上是一望无际的裸岩,一条人工步道蜿蜒其间。</p> <p class="ql-block">一团团云雾在身侧翻涌,仿佛触手可及,让人感觉置身天边,可无论怎样追赶总也无法靠近,就像逗人玩似的。</p> <p class="ql-block">恰如生活中许多美好的事物,若即若离,引人奔赴,叫人放不下却又难得手,想来别有一番况味。</p> <p class="ql-block">不知道桌山有多大,但没想到桌山国家公园的体量如此宏大,就连50公里外的好望角也被囊括其中。次日,我们驱车向南,沿着海岸线一路前行,仿佛奔赴大陆的尽头。</p> <p class="ql-block">驶入国家公园大门,视野里一片苍茫原始,没有雕琢的人工景致,荒寂辽阔,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厚重的历史沧桑感。车窗外狂风卷动海浪,层层白浪接连不断,在礁石上碎裂成漫天水花。</p> <p class="ql-block">终于抵达好望角那块标志性木牌前,这是所有游客必打卡的地方。狂风迎面撞击,几乎要把人推倒,每往前挪几步,都要背过身去停顿一下。想在标牌前留个影格外艰难,强风裹挟,脸上挤出的笑意都带着僵硬。</p> <p class="ql-block">这里最初的名字本是“风暴角”,后来人们寄予远航顺遂的期盼,才改名好望角。不到好望角,好像不算来过南非。旅游中总有这样一处处带着盛名的地标,吸引人不惧风霜、不辞劳苦。纵然心知肚明打卡留念不过是为虚名所累,可这份奔赴,又何尝不是旅途独有的乐趣?</p> <p class="ql-block">随后我们登上附近的信号山高地,从海湾的另一侧俯瞰好望角。山上风力更猛,拍照时连手机都握不稳。天气瞬息万变,转瞬云雾涌来,把岬角尽数吞没,片刻之后,又云开日出,碧海危岩重新展露。导游说,变幻无常的狂风乱云,本就是好望角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千百年来,这片海域下埋藏着无数沉船,暗礁上留下一个个冒险的故事,巨浪里奏响着一段段航海者的悲歌。古时的航海人可不是为了打卡虚名,明知风浪滔天、航道凶险,依旧扬帆起航,既有逐梦者的勇气,内心或许也存着一丝侥幸。正如我们今天来南非,明知治安差,却觉得倒霉未必轮到自己。虽然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可细细琢磨,世上许多事情其本质似乎也有着相似相通之处。</p> <p class="ql-block">在开普敦逗留的几天,每天晚饭后我们都会走出酒店,在维多利亚港漫步。</p> <p class="ql-block">这片商业区热闹祥和,沿街餐馆一家挨着一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闲适而熟悉的氛围,让我们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居住多年的欧洲,全然忘记了还要提防抢劫。</p> <p class="ql-block">开普敦如同伸入大洋的犄角,东西两侧海岸线绵长。</p> <p class="ql-block">有条数百公里长的花园大道更是闻名遐迩,一路沿印度洋的海滨风光连绵动人,丝毫不逊色于被无数人吹捧的美国加州一号公路。</p> <p class="ql-block">山坡与崖壁上,被白色的建筑点缀,</p> <p class="ql-block">或零星或成排,雅致的风格透露出富人区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我们坐车先后前往Franschhoek和Stellenbosch小镇,</p> <p class="ql-block">惊叹街巷的整洁有序,风情浓郁,与欧洲小镇别无二致。</p> <p class="ql-block">沿路的一座座酒庄,已把品酒、度假融为一体,搭配精致餐食与高端酒店,成了热门的高端休闲胜地,热门时段客房、餐位都需要提前很久预定。</p> <p class="ql-block">坐在Graff酒庄的露台上,面对山景,把酒临风,我这才明白,为何这里曾被称作白人的天堂。导游说起往昔,一个普通的白人工人,家中都可以雇佣数名黑人。气候宜人、山海盛景,再加上优越的社会地位,难怪吸引欧美人趋之若鹜。</p> <p class="ql-block">返回开普敦的途中,公路另一侧的景象狠狠冲击了我们。大片贫民窟铺展在眼前,歪歪扭扭的铁皮破屋挤在一起,杂乱破败,远远看去如同巨大的废料堆场,却与鲜花绿植簇拥的漂亮别墅仅一街之隔,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里共生共存。</p><p class="ql-block">导游说,南非的基尼系数高达0.63,远超0.4的警戒线,在世界主要经济体里位居前列,国内过半财富集中在一成人口手中。悬殊到极致的贫富差距,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安稳的社会?</p> <p class="ql-block">我们次日一早就要离境,或许导游不再担心惊扰我们,这时才讲起一段亲身经历:多年前他带着国内一个政府代表团在约翰内斯堡出行,一行人在加油站整理行李时被歹徒盯上,行驶至高速公路上被前车逼停,几名持枪歹徒围上来,黑洞洞的枪口之下,所有人不得不束手交出全部财物,不敢有半点反抗。望着车窗外连绵的棚户,听完这段真实遭遇,不由得脊背发凉。</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再动人的风光、再舒适的气候,也无法让人羡慕与向往。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的地方,哪里还谈得上天堂?!世人常以经济发达和富庶程度衡量一地幸福与否,殊不知,富足必须叠加安稳,才能合成真正的幸福。好比优质的面粉,不掺水就不可能烤出香气扑鼻的面包。</p> <p class="ql-block">导游接着介绍,受治安环境催生,南非私人安保行业规模庞大,安保人员数量是警察的三倍:全国警察大约20万,私家保安却有60多万。南非曾是非洲经济龙头,一度被欧美人视作乐土,怎会演变成如今这样畸形的社会?有人简单归咎于曼德拉废除种族隔离,由此导致治安急转直下。这种说法流传很广,却流于表面,失之偏颇,显然忽视了根深蒂固的贫富鸿沟才是根源,而非制度变革本身。种族隔离年代,白人依靠高压统治维持表面太平,海面看似平静,底下暗流早已汹涌。物极必反本就是颠簸不破的自然规律,即使没有那场历史变革,积压已久的矛盾早晚也要爆发,如同压抑的岩浆终会寻到出口。否则,奴隶社会就不可能进化到今天。</p> <p class="ql-block">回国之后,常有朋友问我:南非安全吗?值不值得去一趟?我说,天地之辽阔,人间百态各不相同,有机会,不妨亲眼一睹。至于安全,恰如食鱼,焉能因多刺而拒之门外?保持警觉心而不错失美味,不亦乐乎?</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