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标室里的那场争论：只剩两家有效投标，继续评还是流标重招？

杨大伟

一、小数点引发的意外

那是一个公路提质改造项目的评标日。

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评标室里，手机被封存，电脑屏幕亮着，评标专家围坐一圈。项目不大，却关系着后续施工进度。开标后，有效投标单位3家，数量刚刚“卡”在法定门槛上。

招标文件写得很清楚：报价保留2位小数。

可开标过程中，其中一家单位的报价清单小数点设置取了整数。评委们反复核对，认为该单位在安全经费和暂估价上没有响应招标文件要求，必须废标。

笔尖在评审表上停住了。

3家投标，1家废标，只剩2家。

评标室里有人低声说：“有效投标不足三个了，还评什么？直接否决所有投标，重新招标吧。”

也有人皱眉：“可项目已经开标，剩下两家到底行不行，还没看呢。”

那一刻，我坐在评标席上，心里也打过鼓。过去，我们也常听到一种说法：有效投标少于三个，项目就“没戏了”，重新招标最稳妥。可真是这样吗？

二、评标室里的沉默

“少于三家，法律规定要重新招标。”一位评委说。

“重新招标最稳，免得后面被投诉。”另一位评委附和。

这话听起来很熟悉。很多评标专家、招标代理人员，甚至一些企业评标人员，都有类似认识。原因不外乎三点：一是《招标投标法》及实施条例里有“投标人少于3个应当重新招标”的规定；二是《评标委员会和评标方法暂行规定》第二十七条提到“因有效投标不足三个使得投标明显缺乏竞争的，评标委员会可以否决全部投标”；三是有人把《政府采购法》中“供应商不足三家应予废标”的规定，直接套到了所有招标项目上。

可问题是——“投标人少于3个”和“有效投标不足三个”，真的是一回事吗？

我在评审间隙提出一个关键点：这是两个阶段。

“投标人少于3个”，发生在投标截止时。法律规定不得开标，应当重新招标。认定主体是招标人或其委托的代理机构。

“有效投标不足三个”，发生在评标过程中。它的前提是已经有至少三家投标人响应招标、参加投标竞争，并且经过了开标环节，进入评标过程。它是因为否决不合格投标造成的，不是递交投标的个数。认定主体是评标委员会。

一个是“没人来”，一个是“来了但有人不合格”。两者有着本质区别。

评标室里安静了几秒。

四、从“怕担责”到“敢评标”

那天评标室里，最真实的顾虑其实不是不懂法，而是怕担责。

“万一继续评了，后面有人投诉怎么办？”

“直接否决所有投标，重新招标，不是最稳吗？”

这句话，说出了不少评委的心声。可仔细想想，直接否决所有投标，真的风险最小吗？

如果项目并没有出现“明显缺乏竞争”的情形，评标委员会却一刀切否决全部投标，一旦有效投标人质疑，评标委员会就要为“否决全部投标”承担举证责任。相反，进入详细评审阶段，确认剩余有效投标是否具有竞争性，最后得出“满足中标条件”还是“需要否决所有投标”的结论，才更符合法律规定，也更稳妥。

重新招标也不是没有代价。

启动重新招标，再到开标，按合理合法的时间流程算下来，最少也得延误项目进度一个月。文件编制、差旅、食宿、场地、评标服务费、管理费……不管招标结果如何，这些成本都要发生。更麻烦的是，开标后重新招标，已参与投标者的竞争信息已经公开，再次投标处于不利地位；招标人的潜在投标人名称、数量及竞争信息也已公开，给串标、围标提供了机会。对市场受众面较窄的项目，重新招标未必带来更高收益，甚至可能导致中标价更高；对有期限要求的项目，延误损失可能远大于重新招标的收益。

评标，不只是选一个价格，更是在程序里实现看得见的正义。

“正义不仅应得到实现，而且要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加以实现。”即便所有投标最终应当被否决，也得经过评审后否决。评审，就是程序正义中“看得见”的表现形式。评审后否决所有投标，还能让招标人重新审视招标条件，分析是什么原因导致投标无效，为后续重新招标成功打好基础。

三、法律不是“数量一刀切”

有人仍不放心：“可《暂行规定》第二十七条不是说可以有效否决全部投标吗？”

我说，条文要完整看。

“因有效投标不足三个使得投标明显缺乏竞争的，评标委员会可以否决全部投标。”这里其实有两个前提：第一，有效投标不足三个；第二，出现投标明显缺乏竞争的后果。只具备前一项，构不成否决全部投标的充分条件，而应该继续评审。

而且，条文用的是“可以”，不是“应当”，更不是“必须”。这是授权性规范，允许评标委员会根据具体情况判断，而不是一看到“不足三个”就自动流标。

更进一步说，“有效投标不足三个”并不必然等于“投标明显缺乏竞争”。

投标人的竞争，是在投标截止前形成的，不是在评标过程中才产生的。既然能够开标，说明投标竞争数量已经符合法律规定。投标人面对的，是它所处的市场，而不是一两个特定对手。正常情况下，投标人不可能知道其他投标人的信息，只能根据市场情况、结合自身实力参与竞争。哪怕最后只剩一个有效投标，它是否具有竞争性，也要评审后才知道强弱。

我还提到，《世界银行采购指南》也有类似意思：缺乏竞争性不应仅仅以投标人的数量来确定。如果招标公告刊登令人满意，所报价格与市场价格相比合理，即使只有一份投标书，招标过程也可以被认为有效。

当然，继续评标不是“放水”。该否的投标要否，该审的报价要审，该判断的竞争性要判断。关键是不能用“数量”代替“评审”，不能把“有效投标不足三个”直接等同于“项目失败”。

五、好消息：湖南高速招标有限公司已实行剩余2家继续评标

那场争论之后，我们继续进入详细评审。剩余两家单位的报价、资质、响应情况被逐项核对，最终形成了评标结论。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却让评标委员会心里更踏实：不是“为了流标而流标”，也不是“为了定标而定标”，而是让评审程序走完，让结论建立在评审之上。

如今，这样的做法已经有了现实注脚。

目前，湖南高速招标有限公司已实行“剩余2家继续评标”的做法。对依法招标项目，在评标过程中出现有效投标不足三个时，不再简单“一刀切”流标，而是先看招标文件约定；招标文件未禁止继续评标的，启动竞争性评估，由评标委员会对剩余投标是否具有合理竞争性作出判断。存在合理竞争的，继续推荐中标候选人；明显缺乏竞争的，再否决并重新招标。

从“怕流标”到“敢评标”，从“以数量代竞争”到“以评审看竞争”，这不仅是程序上的破局，也是职场担当的体现。

当然，继续评标也有边界。招标文件如果有类似“经评审后的有效投标人不足三个，招标人应依法重新招标”的明确约定，应从其规定。不能用《政府采购法》去约束非政府采购项目。更不能因为想避免流标，就降低评审标准、放过不合格投标。

六、给同行的四句话

这起“小数点废标”案例，后来被我们反复复盘。最终形成四点认识，供同行参考：

第一，当“有效投标不足三个”时，首先看招标文件规定。文件有明确约定的，从其约定。

第二，招标文件没有规定的，应继续评标，进入详细评审，判断剩余投标是否“明显缺乏竞争”。

第三，不能用《政府采购法》来约束非政府采购项目，两个阶段、两套规则不能混用。

第四，本案例是因小数点设置失误导致1家废标，提醒招标单位在编制招标文件时，应明确“有效投标不足三个”时的处理规则，减少程序争议。

结语

评标室里，最难的不是背法条，而是在争议面前把法条用准，在压力面前把程序走完。

“有效投标不足三个”，不是流标的代名词，更不是评标委员会“甩包袱”的理由。它提醒我们：招标投标是有程序的法律活动，竞争性要评审，程序正义要看得见，风险判断要有依据。

从流标困境到程序破局，湖南高速招标有限公司已实行剩余2家继续评标的实践，给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答案：不回避争议，不简单一刀切，让评标回归评审，让竞争回归市场，让程序在阳光下走完。

这，或许就是那场评标室争论留给职场人的最大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