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痕（散文诗）故乡是时间烙下的温痕，不深不浅，刚好够疼，也刚好够暖。—题记

湖叟钓闲

时间是河。我们是舟。

舟行千里，河床换了衣裳。

可河底最深处，沉着同一块石头——

不沉，不浮，不增，不减。

那是故乡。

它不流水，只让流水经过它。

故乡长什么样？

是田埂上的野花，风一来，就点头。

是夏夜的星子，挤在天幕上，眨着眼。

是老屋的屋檐，雨滴排队往下跳，啪嗒、啪嗒，数日子。

是巷子里的乡音，一张嘴，就打开一扇门。

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童年——

那时的日子慢，慢到云停半空，

慢到虫鸣拉长整个夜晚，

慢到一个人，把一朵花看到心里生根。

故乡养我们，像一棵树养着叶子。

叶子绿了，要飘走。树不拦。

它把年轮长在心里，一圈一圈，

替远行的叶子记着——

你从这里来。

我们去了城里。

霓虹灯把黑夜切成五颜六色的碎片。

街巷繁华，人却是陌生的。

我们学会走路不回头，说话不交心。

可一静下来，心口就塌了一块——

那个位置，永远留着，

像老屋门前那把竹椅，

空着，却从不落灰。

故乡从不说“别走”，

也从不问“何时回”。

它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老人，

坐在门槛上，眯着眼，晒太阳。

仿佛你只是去了一趟集市，

晌午就会回来。

它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它的等待，比任何路都长。

你变了。口音变了，穿着变了，

笑起来的样子，也变了。

可故乡认得你。

它认得你赤脚跑过的田埂，

认得你摔破膝盖的那块石头，

认得你埋在树下、早已烂掉的那颗糖。

它什么都知道，

却什么都不说。

像一个母亲，把所有的担心都咽回肚子，

只留一句：“饭在锅里。”

其实故乡不只是一个地方。

它是你摔倒时，心里喊出的第一个字。

是你吃到一道菜，突然愣住的那三秒钟。

是你在异乡街头，听到一句乡音，

猛地回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心却热了一下，又热了一下。

它是你身上最柔软的那根肋骨——

一碰，就疼。一疼，就想回家。

时间一直流。舟一直走。

可那块石头，还在河底。

你伸手，摸不到它。

可你知道，它就在那儿——

不冷，不热，不增，不减。

像一颗心，跳在身体最深处。

一想起来，就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