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听风，穿岩问天

心湖小筑

‌穿岩十九峰是位于绍兴新昌的国家4A级景区‌，以19座丹霞地貌山峰闻名，因马鞍峰上有个穿山洞而得名，素有“浙东张家界”之称，适合登山、观景和休闲。‌‌

去新昌之前，我对“丹霞”二字的想象，其实并没什么概念。直到车过镜岭，韩妃江在窗外一闪而过，碧沉沉的江水不急不缓地流着，远处一排赤色巨壁陡然拔起，像大地在江南的柔绿里忽然亮出的一排肋骨——我才隐约觉得，此地山水，怕是要换一副面孔来读了。

进幽谷，要先过一座窄窄的木桥。桥板颤悠悠的，脚下是韩妃江的清波，眼前是迎面压过来的赭红崖壁。这一步跨过去，喧嚣便倏然退到了身后，像是跨过了一道门槛，从一个凡俗世界跌进了另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千丈幽谷的“幽”，不是死寂的幽。两侧丹崖高耸百丈，通体赤红，岩壁上水痕纵横，像巨人默写的天书；谷底竹影匝地，蕨类丛生，一条清溪在卵石间时隐时现，泠泠的声响反而把安静衬得更深了。光线从崖顶窄窄的一线天渗下来，被滤成朦胧的绿霭，浮在湿润的空气里，人走在其中，脚步声格外清晰，偶尔一声鸟鸣从极远的岩隙传来，空谷回音，又添一层寂。

这里的石头是会说话的。浑圆的巨石被尊为“生命之源”，数柱并立的岩体唤作“三象入浴”，名字起得坦荡又天真，像是先民面对这片赤色山河时，忍不住用身体和生灵去比附自然的模样。可最打动我的，倒不是这些象形的附会，而是那种被深峡沉淀下来的、亿万年的安详。你只是暂时步入其中的过客，而它，是永恒的容器。幽谷里还藏着一层侠气的余韵——央视《笑傲江湖》《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都曾在此取景，那些刀光剑影的江湖梦，原来就是在这般红崖翠竹之间铺开的。‌

出幽谷，仰望，十九峰的真面目才凛然展开。它们不是孤立的，而是一列横亘天际的磅礴军团，峰峰相衔，脊线起伏，像一道赤城霞壁横在韩妃江畔，绵延数里。南宋那位做过宰相的新昌人王爚，年少时曾在谷中读书，后来写下“穿岩之峰高苍苍，峰峦十九摩天光”，一句诗把这片群峰的苍莽气象说尽了。‌

可要真正走近它们，先得迈过那道“天梯”。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缝在赤红的崖壁上，像一道垂直的线。拾级而上，气喘吁吁，每一步都在把视野拉高，也把人的自负一点点卸下来。等到终于踏上飞龙栈道，方才在幽谷里积攒的那份安静，忽然被山风一把扯开。栈道如一条带子缠在巨峰腰间，一侧是万仞绝壁，一侧是百丈深渊，脚下百米空谷，山风穿过峡谷扑面而来，视野豁然开朗。再往前，是那段一百零八米的玻璃栈道，脚下虚空透明，群山尽在足底，心悸之余，竟生出一种凌虚御风的荒唐豪情。方才幽谷里那些低伏的竹影、浅吟的溪声，此刻全被踩在了脚下，缩成大地一道浅浅的褶皱。‌

过飞龙天桥，折而下山，我又回到了千丈幽谷的谷底。这一出一进之间，像是把同一片山水读了两遍：一遍是用眼睛贴着崖壁读它的幽深，一遍是用脚底悬在半空读它的险峻。幽与险，原来是一体两面。谷底的清凉与峰顶的浩荡，隔着的不过是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和一条悬空的栈道，可人在两处所看见的天地，却判若两个世界。

出谷时已近黄昏，韩妃江的水依旧碧沉沉地流着。那座窄木桥还在原处等着归客，桥板依然颤悠，脚步却比来时沉了些。千丈幽谷把它亿万年的安详借给了我一个下午，穿岩十九峰又把它凛然的高度借给了我几个时辰。而我带走的，不过是鞋底一层薄薄的红尘——那是丹霞的粉末，也是这片山水留在过客身上的一点浅浅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