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下的笑声ll文/黄鑫

大河洋美术馆

月亮下的笑声

文/黄鑫

一

小时候，日子是用节令串起来的。

不是日历上的那种串法，是嘴里的。春节的糖还没化完，就有人问："什么时候包粽子？"粽叶的清香刚从锅里散出去，巷口就开始有人念："七月半快到了。"中元节的纸灰还没落尽，又有人掰着指头数："八月初一，舅舅送饼来。"

一年，就这样被一个一个盼头切成了段。每一段都有一股味道，每一段都亮着一点光。

河洋的古道从我村中间穿过去，穿过转水桥连接枣岭宫翻山越岭婉延满盾村，石板的缝里长着细草，雨天湿漉漉的，晴天泛着白。我村庄的老巷口那家饼店，是整条街上最早醒来的。天还黑着，炭火的红就从门槛底下漏出来，一明一灭，像谁在夜里眨眼睛。再过一会儿，香味就出来了。

那香味是有脚的。它顺着巷子走，钻进附近左邻舍半掩的木门，爬上二楼的门缝和窗户，把还在被窝里赖着的孩子一个个勾起来。你揉着眼睛走到门口，鼻子先醒了，脚后跟才跟上。大人说"垂涎三尺"，我们不懂什么叫三尺，只知道口水真的会流下来，流到下巴上，被风一吹，凉凉的。

礼饼的香，是中秋的第一课。比学堂里任何一本课本都重。

它教你的第一件事是：好东西需要等。芝麻要炒，馅要拌，面要揉，饼要贴在滚烫的缸壁上，慢慢烘，慢慢变色。你急不得。火力太猛就焦了，太弱就不香。这和过日子一模一样——急的人吃不到那口最香的。

二

"外甥吃饼舅还钱。"

这句顺口溜，河洋墩的孩子人人会念。念的时候拖着长腔，尾音往上翘，像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秘方。其实谁也说不清这八个字从哪年来、谁先编的，反正它就在那里，和外婆家的门槛一样旧，一样让人觉得理直气壮。

八月初一后，路上就多了提着篮子的人。有人挑着担子竹扁担压得吱呀响，两头挂着大包小包的饼盒，竹扁担在肩上勒出深痕。走过石板桥，走过青砖墙，走过晒谷场边那棵老樟树，一路走，一路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啦？"

来了。

舅送来的是礼数，外婆送出的是爱心。一张红纸包着，纸角折得方方正正，上面压一小片印有图案的饼花，什么字都不用写，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那是血脉里长出来的一笔账，不是钱，是疼爱有加。舅舅送的不是钱，是当年外公抱嘱咐他的心念和关怀、外婆半夜给他说得那句悄悄话的那份情。人情世故，在河洋不写在账本上，写在中秋月饼上。

小孩们收到月饼，第一件事不是吃，是摆出来。

漂亮饼花和那些精美的包装盒分别摆在大门边的条凳上，一排。谁家多，谁家少，谁家的盒大，谁家的纸红。攀比是有的，但那种攀比很干净，没有嫉妒，只有兴奋——好像全巷子的孩子合起来才有了一个完整的中秋。你家的月饼大得像锅盖，我就凑过去看；我家的饼上有芝麻堆成的花，我就掰一点给你尝。

谁家送来的是老巷口那家店的礼饼，谁就抬不起头来走路——不，是抬得太高。因为那家饼的馅厚，咬下去能咬到冰糖的碴与花生肉红枣肉，脆生生地响。那声响，比什么都金贵。

三

我们那群孩子，蹲在墙角的斜光下等月亮。

墙是青砖的，瓦是黛色的，雨水在砖上刻出一道一道的痕，像老人手背上的筋。那个墙角朝西，太阳一落，它就先暗下来，是整条巷子最早进入夜晚的地方。我们蹲在那里，屁股底下垫着一块小凉席，膝盖上摊着掰开的月饼，碎屑落了一地，引来蚂蚁排队。

叽叽喳喳地笑，笑什么都行。

笑谁家的狗追着自己的影子转圈，笑谁背课文把"明月几时有"背成了"明月几时油"，笑谁偷吃祭月的月饼被他娘拿竹扫把追了半条巷。笑声撞在青砖上，弹回来，变了调，就成了另一种笑。越笑越响，越响越笑，笑到肚子疼，笑到躺在地上的草垛边打滚，笑到大人从窗里探出头骂一句："猴崽子，安静点！"——安静三秒，然后又笑翻了。

那笑声是不要钱的。不要电池，不要屏幕，不要谁教。它是童年自带的东西，像身上的汗，像膝盖上的疤，长着长着就有了。

月亮还没出来的时候，我们先看天。天一点一点从蓝变成灰，从灰变成深，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不是黑，是比黑更厚的东西。第一颗星出来时，会有人小声说："快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等星星多到数不清时，月亮就从古道尽头的屋脊后面，慢慢地，慢慢地，升上来了。

那一道光，先是薄的，像谁在天上划了一根火柴。然后它铺开，铺到瓦上，铺到石板路上，铺到我们摊开的掌心里。饼上的芝麻被月光照亮，一粒一粒，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

四

后来我长大了一点，不再蹲那个墙角了。

再后来，我离开河洋。

走的那天是清早，雾很大，古道看不见头。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巷口，饼店还没开门，但好像还能闻到那股香。它在我的鼻子里住了下来，很多年都没走。

在外面的日子里，我也过中秋。超市里的月饼摆得像山，包装越来越厚，盒子越来越大，打开要拆三层，里面的饼却小得要用手心托着。它叫“厦门馅饼"。朋友送的礼盒上印着英文，盒子很漂亮，我舍不得扔，收在柜子里。里面的月饼吃了，什么味道，现在想不起来了。

倒是有一年，在一个很远的城市叫昌平的阳台上，我忽然闻到一股类似的香。不是真的闻到，是记忆里的。我愣在那里，手里的茶凉了都没发觉。那一年我没回河洋。

电话里有人在说："他的舅今年又送饼来了，还是老巷口那家的。给你留着呢。"

我说好。

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很久。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但没有一盏是为中秋点的。月亮照在这些高楼之间，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像被谁掰碎了。我想起小时候掰饼的样子——掰的时候要小心，不能让芝麻掉太多。掉在地上的，捡起来吹一吹，还是甜的。

五

前几年回去了一趟。

古道还在，石板还在，只是缝里的草不见了，被水泥填了。老巷口那家饼店搬走了，要吃当年的老饼店的饼得去杨家墩，那店名字是新写的，但炭火的红还是从门槛底下漏出来，一明一灭。老板换了人，是个年轻人，手法却和老人一样：面要揉三遍，馅要醒半个时辰，饼贴在缸壁上，要听声音——"噼"一声是好了，"啪"一声是过了。

我买了一盒，坐在门槛上就吃。

咬下去，冰糖的碴在齿间脆生生地响。

那一声，把我整个人都掀回了三十年前。掀回到那个墙角，那块凉席，那群孩子。掀回到月亮还没出来、但我们已经在等的那个黄昏。掀回到笑声撞在青砖上、弹回来变了调的那个傍晚。

我坐在那里，忽然就湿了眼睛。

不是伤心。是太久没听见那声笑了。是太久没有人，蹲在墙角，掰着饼，等月亮。是太久没有那样一个夜晚——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够了。

人这一辈子，会攒下很多东西。有的在柜子里，有的在卡上，有的在别人记得住或记不住的名字里。但你最值钱的那件，往往最不值钱。它可能就是一句顺口溜，一盒红纸包的饼，一道从屋脊后面升起来的月光，和一群蹲在墙角、笑到躺在地上的孩子。

六

河洋的月亮，和别处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

但河洋月亮底下的笑声，是别处没有的。

那笑声落在青砖缝里，落在饼屑上，落在每一年八月初一舅挑着担子走过的石板路上。它不响的时候，你以为它没了。其实它一直都在——在炭火一明一灭的红里，在红纸折出的方角里，在冰糖碴脆生生的那一声里。

等你哪天回去，咬一口礼饼，抬头看月亮，它就会从很远很远的年代里，轻轻地，轻轻地说一声：

"你回来了。"

然后你也会笑。笑着笑着，就又变成了那个蹲在墙角的孩子。膝盖上摊着饼，满手芝麻，满嘴甜，满心都是等待。

月亮升起来了。

那道光落在你身上，像很多年前一样，谁都没有走远。

黄鑫

2026/09/07于福州

☆注：图片来自于网络、国画篆刻\黄鑫

黄鑫筒历